第15章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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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渝這一聲,令鋪裏的人都朝他看去。

方才他悄摸跟着蔡逯過來,為的就是見一見傳聞中的“表舅母”。

哪曾想,在看清“表舅母”的模樣後,祝渝像被雷劈了一般,雙腿灌了鉛,動彈不得。

空氣仿佛凝固得死緊,令人窒息。

祝渝臉上白一陣黑一陣的,臉頰兩側的肉陣陣發顫。

“你小子怎麽跟來了?”蔡逯不耐地叉起腰,想當場教訓祝渝,又顧念着靈愫還在,只得收斂了動作。

他朝靈愫說抱歉,“小孩不懂事,瞎說的。”

靈愫說沒事,對“表舅母”的稱呼沒做反應,反倒熱絡地朝祝渝揮手,“小孩,你進來說話。”

靈愫扯住蔡逯的衣袖,“承桉哥,他就是你的表侄嗎?”

蔡逯說是,俯身耳語:“他嘴裏蹦不出個有用話,是個混世魔王。”

祝渝一來,這倆人倒比原先更親昵,好似祝渝才是沒禮貌的外人。

靈愫折過身沏茶,感到有兩道打量的目光爬到了她的背上,久久停留着。

一道屬于蔡逯,一道屬于被吓傻的祝渝。

趁她忙着,蔡逯趕緊揪住祝渝的耳朵,帶到一邊訓斥。

“平時牙尖嘴利,怎麽這會兒見到人家就不吭氣了?”

祝渝像被抽走了魂,飛快瞥了靈愫一眼,支吾問:“表舅,你之前總提到的那個易老板,就是她嗎?”

蔡逯說當然。

祝渝腦裏閃過一些畫面,“表舅,其實她……”

“小少爺,過來一同用膳吧。”

靈愫打斷祝渝沒說完的話。

蔡逯還在怪這表侄叛逆不聽話,“聽到沒?快去吃飯,回府再教訓你。”

因這出小插曲,蔡逯對祝渝的偏見又加深許多。

在他印象裏,祝渝雖脾性頑劣,但在外做客時,向來守禮。今晚不知是怎麽回事,大家其樂融融的,祝渝反倒擺着臭臉,絲毫不給面子。

用膳時,靈愫依舊熱情:“承桉哥,你聽說那逃犯的事了嗎?”

她說:“來的路上,這邊燈火通明,僅有的幾戶人家都聚在一起說着這件稀罕事。我聽得認真,一時忘了時間,這才來晚了。”

朝廷竄走辦案,落在平民眼中,竟成了稀事一樁。

蔡逯早已看慣這等“稀事”,但看她興高采烈地說着,便沒打斷。

她又說:“這幾天我就歇在鋪裏了,與小謝打個照應。”

蔡逯颔首,“那以後,我直接來鋪裏找你。”

靈愫攪着飯湯,不置可否。

因着祝渝還在,他們沒再多聊。草草用完膳,蔡逯沒多停留,帶着祝渝乘車離去。

回到府裏,祝渝仍舊支支吾吾的,一反常态,問什麽都不說。

蔡逯沒多想,只當他是被緝拿逃犯那事吓傻了。

“早點歇息,”蔡逯拍了拍祝渝的肩,“我很不滿意今晚你的表現,下次不要搞突然襲擊,倘若你想認識她,就光明正大地來,大大方方的。”

祝渝呆呆地說好,可躺在榻上一閉眼,想起的全是血腥場景。

他後怕地敲響祝湘的屋門,“姐,我有大事要跟你說。”

祝湘正與婢女一塊打牌,聞聲,把閑人趕走,迎他進屋。

“你遇見什麽麻煩了?”她問。

祝渝一臉死灰:“表舅中意的那位姑娘,竟然是代號佚!”

他把所見所想如實告知祝湘。

他說:“這事表舅知道嗎?”

她回應該吧,“表舅不讓我們打聽他的事,我們并不清楚內情。但你知道,表舅遠比我們聰明,他心裏應該什麽都知道。”

祝湘搓着下巴颏思考,“其實她什麽身份,是不是兩面派,這些都不重要。就怕她另有所圖,會坑害表舅,坑害我們甚至是整個蔡氏。但話又說回來,我們跟她沒仇沒怨的,她有什麽立場坑害我們?”

她很快就想好了對策。

“明日可以問問表舅,看他對那姑娘到底是什麽想法?那姑娘不是每晚都得送你回家麽,明晚相遇時,你也問問她的想法。”

到底還是孩子,眼界窄,也總把人性想得很簡單,說幹就幹,并沒把事情往深處分析。

翌日一早,姐弟倆趕在蔡逯出門前,及時攔住了他。

“表舅,我想了解那個易老板。”祝湘說道。

蔡逯的目光在姐弟倆身上轉了轉,“看來你倆互通過消息了。”

他整着蹀躞帶,“審刑院還有大堆公務要處理,等我下值回來再講。”

姐弟倆合聲說不行,伸手阻攔。

蔡逯不耐地籲了口氣,“她善良聰穎,比你倆強百倍。”

他胳膊伸長,分別摁住姐弟倆的肩,“不要操心我和她之間的事,我心裏有數。”

這算是回應了吧。

姐弟倆望着蔡逯離去的背影,心情複雜。

*

晚間,靈愫準時出現在祝渝面前。

她又戴回面具,語氣倒是軟了幾分:“少爺,請回家。”

祝渝躲得遠遠的,生怕會被生吞活剝。

他鼓起勇氣:“你到底想做什麽?”

靈愫一下就想明白,他是在問她的身份。

“別那麽如臨大敵嘛,”她彎了彎眼,“誠如你所見,我對你家表舅很感興趣。”

怕祝渝聽不懂,她強調補充:“是大人之間的‘感興趣’。”

當着祝渝的面,她直截了當地說:“小孩,往後不要多管大人的事。”

祝渝的目光移到她手裏提着的方盒上。

方盒外面裹了層白布,此刻盒裏往外滲着血,把白布洇得血淋淋的。

祝渝手指緊緊扣着牆磚,身貼着牆往前走。

“那盒裏裝着什麽?”

聞言,靈愫故意晃了晃手裏的盒,把祝渝吓得猛一激靈。

“人頭。”她說,“走吧少爺,趕緊回家。送完你,我還得去向東家交差。”

靈愫瞥過頭,朝他笑了笑。

在她口中,一條人命無比輕賤。她的警告與殺意都藏在她那純良無害的表皮之下,她分明是一條吐着毒液的毒蛇。

祝渝這才深刻認識到,倘若惹急她,她是真的會要了他的命。

祝渝眼底的氣焰徹底被她打磨沒了,他決定不再多管,任由他們大人肆意造作。

他難得乖了幾天,也讓蔡逯偷了幾日閑。

這日蔡逯回府,剛想眯眼睡會兒,就見祝湘抹着淚跑來。

“表舅,我不活了!”

祝湘趴在桌上嚎啕大哭,幾個婢女連連安慰。

蔡逯一臉懵,他還沒見過表侄女有這麽委屈的時候。

後來聽婢女解釋,原來是她那相好向她表明了心意,硬是讓她等着他下聘禮來提親。

祝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誰要跟他成婚?我雖對他有意,但也沒喜歡到必須成婚的地步。明明說好了只是玩玩……再說,我倆正走着,他什麽都沒準備,就說要娶我,這也太草率了,一點都不真誠!”

祝湘很無措,以為自己捅了個大簍子,“表舅,我該怎麽辦?”

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淚,蔡逯倒是笑出聲來。

“我早說那小白臉不行,你還不信。他潦草表白,連個該有的儀式都沒有。即便他當真有心,也會讓旁人以為他行事草率,一點都不靠譜。”

雖是這麽數落,可他這做表舅的,該管還是得管。

“這事我來出面解決。”蔡逯呷酒道。

他若表白,必得高調到令全城人都知悉此事。儀式要隆重到不給對方半點拒絕的機會,要把最燦爛的鮮花送到對方手裏,要用最清晰的聲音,讓對方聽見他的真心。

這種事,不成功便成仁,所以要天氣恰好,要時機成熟,要愛到牽腸挂肚,要熱烈到讓對方無法拒絕。

攆走祝湘,蔡逯抱着酒壇飲酒。

他心裏有股惆悵,風從窗屜襲來,把這股惆悵吹得更加具體。

是反複試探卻從未得到準确的答複,是不單單滿足于單調的稱呼,還想再往深處拓展,也是怕再向前一步,就連朋友都做不成。

蔡逯伏在書案邊,酩酊大醉。

後半夜,他被冷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見手底壓着一封背面朝上的信。

随後,海東青擺翅飛來,落在案幾上面,仰着頭,嘚瑟地跺了跺挂着空信筒的腳。

蔡逯揉着眉心思考。

看來喝醉前,他給誰寫了封信,讓海東青送了出去。

他寫信,一向是寫兩份。一份遞送,一份留存當信據。如今信既已送出,那麽手底這封墨水剛洇出來的信,就是另一份信據了。

蔡逯心底忽然“咯噔”一下,趕緊把信翻了過來。

信上,字并不多。

先用紅墨畫了個誇張的愛心,中間塗滿。又在紅愛心底下,用黑墨寫了一行工筆小楷。

“我們要不要試試?”

蔡逯的心涼了大半。

他心裏閃過無數猜想,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問海東青:“你傳給誰了?”

海東青在桌上走來走去,翻出一本封皮寫着“西北游記”的書,爪子緊緊扣在“北”字上,仰首挺胸,很是自豪。

北……

是北郊!!!

他……他他……

他給易靈愫送了封表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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