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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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随,随便的随。

八歲那年,福利院來了一對中年夫妻,院長媽媽帶着他們介紹這裏的每一個孩子,像是在展示一件件商品。這裏每一件商品都有瑕疵,不過是豁口大小的區別,最後他們指着我,我知道,我是那個被一錘定音買下的物件。

有些孩子向我投來羨慕的目光,覺得我這個殘次品擁有了個不錯的禮物盒;不過大部分孩子只覺得不解且惱怒,明明他們表現的已足夠熱情,卻為何還是選中了我。

我明白,因為我是個男孩,還是福利院裏年紀最小的男孩。

養父母接我回家的那天我看見轎車旁站了個皮膚白皙的男孩,他似乎比我更加沉默寡言,養母讓我叫人,喊舅舅。

“舅舅。”這是我在養父母面前說的第一句話,這讓他們為我不是啞巴而松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舅舅叫什麽名字,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笑了一下,我只當他是腼腆不好意思。上車前我多看了他一眼,舅舅比我高,是初中生,身上還穿着某個中學的校服,他一直看着車窗外,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麽,我想他不是害羞怕生,而是本就性格沉默。

在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舅舅。

我一直都知道我爸不喜歡我,他們結婚很多年了,一直想要生個孩子,奈何事與願違,備孕五年肚皮都沒點動靜,只好去福利院收養了我,只可惜我已經到了記事的年紀。

他經常抽煙酗酒,家裏總是一股煙味,最兇的時候一天五包,我經常在想他還能活幾年。

沒過兩年,我媽懷孕了。我從來沒見過他們這麽高興,我爸發誓再也不抽煙酗酒,我媽也辭職了,他們決心好好養着身子,盡全力給這個生命最好的栖息環境。

我媽拉着我,将我的手輕輕放在她隆起的肚皮上,她問我:“小随,你希望是弟弟還是妹妹?”

我不知道,無論是弟弟還是妹妹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都好。”

“不好。”她滿臉嚴肅,又轉笑臉,“一定要是個男孩。”

“如果不是男孩呢?”

她的嘴角漸平,許久都沒說話。

我懷疑她一旦知道肚皮裏的孩子不是個帶把的,一定會打掉。我經常覺得我媽是個瘋女人,她想要男孩想瘋了,有時候遇上鄰居家的兒子,她都羨慕又嫉妒,恨不得全世界的女人都生不了兒子。

十月懷胎後她生産了,如她所願,是個兒子。

我有了一個比我小十歲、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弟弟,我爸給他取名叫江慕禾。我爸叫江曉軍,我媽叫蔣禾,我的弟弟是他們愛情的結晶。

而我,本就是一件殘破的瓷碗,現在被徹底的丢在角落,蒙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灰。

他們給我取名叫江随,是因為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我都可以成為被人随意抛棄的垃圾。他們不愛我,只愛我是一個男孩,而現在有了新的男孩,他的身體裏流着屬于他們兩個人真正的血液。我沒有被代替,我從來都是可有可無。

同年,我的舅舅搬了進來,原因是外公外婆出車禍去世了,按血緣關系來說,我媽應當照顧他,舅舅才十四歲,還沒有成年,我媽要養他四年。

“舅舅。”我喊他。

“小随。”舅舅應了我,他低下身摸了摸我的頭,轉身便去問候我媽,他對我媽懷裏的新生命感到新鮮和好奇,想要伸手去觸碰我弟弟的臉蛋,卻被我媽躲開了。

舅舅的手凝滞在空中,臉上卻依舊挂着溫柔的笑意:“姐。”

我不知道我媽為什麽不喜歡他,幾乎把極致的厭惡都挂在了臉上,明明他們是親姐弟,雖然他們之間差了整整十八歲。

我們家只有八十平,卻有三個房間,我爸要早起幹活,我媽怕耽誤他休息,就單獨抱着弟弟睡在一個房間裏,剩下唯一的一間卧室給了我和舅舅。

舅舅把他的物件和用品一一搬進了我的房間裏,他用不好意思的目光看向我,我知道他在寄人籬下,和我一樣。

夜間睡覺時,他早早洗漱好坐在了床邊,他問我想睡在裏面還是外面,我沉默不語。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起身去櫃子裏找了一床新的被子鋪在了地上,他躺在地上裹着被子,半開玩笑的說:“我睡下鋪,你睡上鋪。”

我沒有理會他的玩笑,徑直跨過他上了床。

我不想和他睡在一張床上,我對這個突然到來的舅舅并沒有感到厭煩,可我不喜歡他占據我的卧室、侵襲我每一寸可以活動的空間。

周遭陷入一片黑暗,我聽見我弟弟的哭聲,我最讨厭他的聲音了,每一聲哭喊都像尖刀在我腦仁中來回劃,我發瘋似地啃咬被角,無聲的用牙尖磨被褥,很快就破開一個小角,口水洇濕一片。

“小随。”

有一道聲音穿透哭泣,明亮而清晰,我停下這個行為,側過身背對着他。

我知道他睡不着,沒有人會在不喜歡自己的家裏安心睡着的。

我問他叫什麽名字。

“蔣述。和你媽媽一個姓,陳述的述。”他自我介紹道。

我不斷的問他問題,他每一個都回答了,語氣總是淡淡的,如同一汪波瀾不驚的泉水。

他說他今年初三,在某某中學讀書,在學校成績如何如何,讀過什麽書,學過什麽興趣班……

問到最後他仿佛已經變成自言自語,在這種催眠下我漸漸睡去,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睡在下鋪的舅舅早早就起床了,被子被他疊好放在櫃子裏,我推開門時看見我爸和舅舅正坐在一起吃飯,注意到我身影他們視線齊齊投來,我爸抹了把嘴:“小随,以後就是你舅舅送你去上學了。”

我看見舅舅怔了一瞬,明顯是我爸沒和他提前商量而自作主張的決定,不過舅舅什麽都沒說。

因為我起晚了,早飯沒有來得及吃,舅舅匆匆帶着我出門了,他低下身為我整理好紅領巾,還為我系好鞋帶,他總是慢慢的,一點一點拆開我打的死結,然後再重新為我規整地弄好,不急不慢。

我上的小學和舅舅轉過來的中學非常近,走路不過十分鐘就可以到,他把我先送到小學門口,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熱乎的包子,再仔細叮囑我不要上課的時候吃,吃的時候不要被老師發現。

“嗯。”我望着他離去的背影,看着他漸漸遠去,最後踩着鈴聲去了教室。

舅舅不知道,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吃肉包子,于是我把裏面的餡分給了我的同桌,我只吃了外面的皮,只是沒想到包子的味道太大了,開了窗也散不出去,班主任敲着講臺桌質問是誰吃了東西。

“是他吃的。”

我看着我的同桌,他因為害怕被罵,就只好把我招供了出來。我盯着他看,他躲閃我的眼神,這個小賤種,真是個慫包。

于是我被班主任拉上了講臺,我被罰站了一個上午,我的同桌不以為然,他以為只要給我道個歉就沒事了,我卻沒想過放了他。

我們這的學校中午有專門訂飯的餐廳,來不及回家的學生可以選擇在學校休息,集中由學校統一訂購餐食和牛奶,我把那盒牛奶全數澆在了我同桌身上,這個窩囊廢連還手都不敢,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地大哭。

班主任大發雷霆,她指着我的腦門,大吼:“你自己做錯了事情,因為同學舉報了你,你就報複同學!”

我一動不動,低着頭沉默,她當我是害怕,我卻閉眼懶得與她争論。

“你是啞巴嗎?!說話!和同學道歉!”

全班寂靜,窗外的走廊還有幾個其他班的學生在看熱鬧,大家都在等着我的道歉,我仍舊不動,她徹底爆發,當着衆人的面給我爸打了電話,可惜沒人接聽,我爸是工地的工人,他根本沒時間去注意電話鈴聲。

班主任一連打了幾個都無人接聽,她無可奈何,“明天叫你家長來學校一趟!”

下午放學時,是舅舅來接的我,他放學時間比我晚半個多小時,我就坐在學校門口的長椅上等他,一邊等一邊拿着本子畫畫。

“不好意思小随,我忘記小學放學時間和中學的不一樣。”舅舅喘着氣,他是一路跑過來的,額上有細密的汗珠。

我收了本子,背起書包要走,他就跟在我身後。由于我不愛說話的緣故,他總是沒話找話,想要和我拉進距離。

“小随,今天在學校做了什麽?學了什麽課?”他問我。

我停下腳步,“你明天能不能放學的時候去見我的班主任?”

他有些高興我能主動找他說話,“為什麽要見班主任?”

“我今天——”我本來想要說我在學校今天欺負了同學,話在嘴邊卻拐了個彎,“有個同學欺負了我,我被老師罵了。”

他有些擔心的望着我,“是老師誤會你了嗎?”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他眉宇緊皺,眼間流露的擔心更加明顯。

他吐了一口氣,手輕輕按在我的肩膀上,“小随,你別害怕,有同學欺負你,你一定要和我說,不要害怕被人報複。”

我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淺笑,舅舅似乎因為我這一抹笑容有些許愣怔,我只覺得這個舅舅真有意思,他實在是天真的可愛。

“舅舅你明天還會來接我嗎?”我問他。

“會。”他堅定,“每天都會。”

于是每天放學後的三十分鐘我都會在學校門口的長椅上等待着他,下雨的時候我就在小賣部門口,其他孩子拿着各種幼稚的小玩意進進出出,只有我擡頭看着屋檐下的雨珠,數着第幾滴落下的時候舅舅會來接我;有陽光的時候我就坐着畫畫,花草和人我都畫,我想要畫舅舅,但是我的水平還不夠好,我想等着技術進步以後再畫他的模樣,然後一張一張的藏起來,誰都不許看見。

而後來的請家長舅舅去了,他帶着一副為我打抱不平的模樣走進了辦公室,最後得知的确是我在欺負別人後,他又讪讪的給別人道了歉。

舅舅沒有指責我任何話,他只當我是頑皮的惡作劇,而我的确沉浸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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