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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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考上了市裏的重點高中,上了高中後他的學業更重了,他起得比之前早,睡得也比之前晚,不過好在學校離家近。
他本可以申請晚上在學校上晚自習的,但他為了我還是沒有這麽做,他還是像之前那樣每天傍晚來接我放學,只是我等待他的時間從半小時變成了一小時。
我今年上四年級,其實我可以自己走回家,我們班上很多同學三年級就自己回家了,但我還是執意要舅舅接我放學。
我有十足的耐心,哪怕是冬天我也可以坐在長椅上畫畫,我現在已經可以十分熟練地畫舅舅的臉龐,哪怕不用看他的模樣,我也能根據腦海中的記憶将他繪在紙上。
每次舅舅來他都好奇我在畫什麽,我總是能趕在他視線投來的前一秒将紙張收好,然後告訴他我只是無聊在亂畫。
我和舅舅相處後,我的第一個生日是舅舅給我過的,他送了我一本昂貴的繪畫本,說小随以後一定會是一個特別厲害的藝術家。
但我沒舍得用,我把它鎖在我的箱子裏,就像舅舅說的,等有一天我真的成為一個厲害的藝術家,我再用它畫畫。
舅舅分了文理科後,我能明顯感覺他精力越來越差,幾乎每天他都頂着黑眼圈,而我媽還是讓他做早晚飯,像是有意折磨他一般。
我叫舅舅教我做飯,他說是不是他做飯太難吃了,我說不是,是想偶爾能自己煮一點夜宵吃。
我學東西很快,學會做飯以後我就經常幫舅舅分擔這個任務,他心疼我還小不讓我做,我就和他分工,我洗菜切菜,備好食材,他就做飯炒菜。
自從我弟上幼兒園後,我媽就開始重新工作了,她找了個廠子幹活,每天都要從早上八點幹到晚上八點,因為來不及接我弟放學,她只好幹夜班,我幾乎見不到她人。
我們家裏有四個男人,見不到我媽,我爸沒有耐心帶小孩,我弟晚上睡覺害怕,他就讓我舅舅陪我弟睡,我不肯,雖然他們之間有着血緣關系,但我始終覺得舅舅和我的關系更加親近。
我拽着舅舅的衣角讓他不要走,我說我害怕,這個時候的我已經上六年級了,馬上就是一個初中生了,可我感覺我就像一個初生的牛犢,離不開我的舅舅。
他只好把我弟抱到我屋裏,我們三個人一起睡。我弟睡在中間。
我弟特別喜歡我舅舅,他比我活潑開朗,總是黏着我舅舅,奈何我媽不願意他接觸我舅舅,因此明面上舅舅從沒和我弟說過話。
我知道我舅舅也特別疼惜這個外甥,有時候在外面買了糖果和玩具都會給他,但他一直都買兩個,很公平,給我一個給我弟一個。
可我覺得不公平,我才是那個日夜和他住在一個屋檐下、彼此相依為命的人,我敢發誓,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不會再有任何人對他更好,同樣,他也如此。
我看着在我們之間熟睡的我弟,我從不羨慕我媽我爸對他偏心,也從不計較明明我自己還是個孩子,卻要照顧他的生活,我只嫉妒舅舅對他好,我不要一模一樣的愛,我要他更愛我。
在這個冬天,舅舅馬上就要過十七歲的生日,舅舅的手特別好看,指骨關節飽滿,指形修長,我想給他送一條手鏈,我幾乎把我所有的零花錢都帶出來了,可是店員還是說不夠,我只得讪讪的離開。
離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是一條男性輕奢銀飾手鏈,我的錢甚至不夠它的零頭。
最後我送給舅舅一只護手霜,他非常高興,“謝謝小随,小随給舅舅塗吧。”
舅舅的手比我要大,掌背也更寬闊,我小心翼翼地将擠在他手背上的護手霜慢慢抹開,這裏的冬天太冷了,他的手有幾道凍裂,我覺得舅舅的手不應該是這樣的。
十二月份太冷了,我經常蹲在面店門口等舅舅來接我放學回家,面店的老板覺得我可憐,他讓我坐在店裏等着,我沒有理會他。我想,我一點也不可憐,我有舅舅,我不可憐。
舅舅冬天還是穿着單薄的校服外套,他的兩只手插在口袋裏,我有些眷戀他掌心的溫度。
我說:“舅舅,我冷。”
他伸手來牽我的手,卻沒想到他的手比我還要冰,他有些尴尬的笑着,想要将手抽出去,卻被我攥着不肯松開。
第二天去上學時我找同學借了錢,我答應會還給他,結果第二天他就對班主任說我偷他的錢,沒有人出來為我作證,我感覺自己被他耍了。
他們一直都以為我是沒爹沒媽的怪小孩,因為我的每一次家長會都是缺席的,他們以為我沒人可仰仗。
晚上放學我揍了他,我懷疑我的這些招式都是從我爸那學來的,打人的時候死不放手,像把人往死裏揍,他被我打得流鼻血,哭着讓我停手。
舅舅那天一直沒等到我,他怕我出什麽事就進學校來找我,結果就看見我在和別人打架。
他第一次對我生氣,“小随,住手!”
其實我也好不到哪去,我的臉上被抓了幾道血痕,但我同學被我揍得更慘,我舅舅先去扶他,把他送去醫務室看傷了,不過我同學是個慫逼,他怕我報複他,沒敢再和老師說。
舅舅把我借的錢全算數還了。
其實他還在氣頭上,但還是為我擦去了臉上凝滞的血跡。
我說:“我沒有偷他錢。”
“我知道。”舅舅蹲下身繼續為我擦幹淨臉,他看上去無比疲憊,“但是小随,你不能随便動手打人知道嗎?”
“嗯。”我答應。
天色黑的透徹,他要起身,我拽着他,他看着我的動作,我從書包裏拿出一條嶄新的圍巾和手套給他。
“舅舅,其實我想給你買件衣服的,但是買不起,只能買這兩個。”
我給他,他顫顫巍巍的接過,他咬着下唇,像拼命抑制着什麽,最後他抱着我摸了摸我的頭,我沒動,他就一直抱着我,像尋求一個港灣。
那天我們回家很晚,我爸看見了我臉上的傷,他掐滅煙灰,指着我們倆:“跑哪去了,還知道和人幹仗了,長大了出息了是吧!”
我看着他一副屌絲的樣子,忽然想到他和我媽剛來福利院接我的那一天,他們不是富人,但穿戴的還算幹淨整潔,他們不滿意我不愛說話這一點,但好在我聽話安靜,從來不給他們惹事,也不吵鬧。
那兩年的生活還算安穩平靜,即使他們真不喜歡我,也依舊把我當作孩子一樣看待。
但是後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好幾次聽見他們商量着要把我送回去,可他們又害怕別人的蜚語,無奈就這麽将就着養着我。
其實去哪都可以,只是我舍不得舅舅,如果留在這裏沒那麽輕松快樂,我也願意為了舅舅留下,只要他不離開我,我就永遠都不會離開他。
不過說實話我爸這兩年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滿臉胡茬,只知道抽煙,一口牙黃得不成樣子,說兩句話就急眼。
我知道這都是因為他做的生意近年來不井氣,搞得整個人都是烏煙瘴氣的樣子,不順氣了就拿我們幾個撒氣,連他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要不然我媽也不會抓緊出去上班,她自己也看出來靠我爸沒有用。
我看着他,他以為我是在瞪他,他有些不爽,起身拍着桌子;“幹什麽這麽看你老子!”
我站着,輕聲道:“最近家裏需要添置東西,能不能給一點錢。”
他不耐煩:“添置什麽東西,家裏還需要什麽東西?”
“江慕禾長得太快了,沒有鞋穿了,還要幾件冬衣。”
我很少和我爸說話,也很少找他要什麽東西,他似乎心情還不錯,居然真的給了我舅舅大幾百塊錢。當然,也許是他真的擔心他兒子。
“去去去,要買什麽自己買了去。”他趕我們進屋,随後就聽見他打電話和別人商量生意的事。
我把書包放下,“舅舅,你給自己買件衣服。”
他大概是覺得我太懂事了,忍不住偷偷塞了一張一百塊給我,讓我好好存着,有什麽需要就自己去買。
我讓他不要給我買衣服,我現在長得快,我可以穿舅舅以前的衣服,沒有必要買,但是他必須要買新衣服。
舅舅太瘦了,他站在一堆青春期男孩中間時,顯得格外瘦弱,我覺得他有些營養跟不上,然後我就把他每天塞給我那個雞蛋分一半給他。
對我來說,最幸福的事就是和舅舅一起上學、放學,天氣好他會帶我買一些幾塊錢的小零食吃,下雨天我們可以一起打傘回家。
我最喜歡下雨天,這樣我就可以和舅舅一起撐一把傘,我可以緊緊拉着他的手臂。
如果天空能一直下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