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上巳節
上巳節
三月初三, 上巳節。
“姑娘,馬車備好了,可要現在就去外郊西園?”半秋推門進來。
顧清宜從妝奁盒子中将裴霁回送的白玉昙花手镯拿了出來, 邊戴上邊問:“我父親呢?”
“老爺是個閑不住的性子, 今日一大早,就跟着北邊衙署的幾個大人去郊外踏青了。”
上巳節是春日踏青, 曲水流觞的日子, 今年的上巳節有些不同, 是皇後娘娘親自向各家姑娘和夫人發了帖子, 外郊西園的名字雖說是個‘園’,但占地将近囊括一整個山峰。
上山一汪泉潭順流而下, 在桃林中轉拐, 是曲水流觞的好去處。
“父親那麽早就出去了?那小厮可曾帶着木輪椅過去了, 一兩個時辰還好, 要是在外面呆久了, 父親還是得坐木輪椅。”
“姑娘您就放心罷, 老爺和下人一早就安排好了, 老爺還說, 讓你跟大公子多說會兒話, 等今日之後, 可就不能見了。”
如今已經三月, 再過三四月, 她就要與裴霁回成親了, 但按照婚俗,她之後就應該在家安心備嫁, 直到初秋。
馬車緩緩的駛出南城門,因為今日是上巳節, 別說有身份的人家聚會宴飲,就連尋常百姓也挎了籃子,裝了些花茶和花煎,相約去郊外踏青,因此現在城外也是人來人往的熱鬧。
行至西園大約一個半時辰的時間,西園的外門是用圓石砌的人來高的矮牆,牆外探出垂絲海棠和春玉蘭,滿園春色關不住。
顧清宜到的早,她過來時,裴汐還未過來。
沒等多久,就見挂着許家牌子的馬車從對面綠茵茵的馬車上緩緩駛來,她轉身走到一邊避讓。
其實自從裴汐成親這幾日以來,顧清宜都未曾再見裴汐一面,如今瞧見裴汐這梳了全髻,露出潔白後頸的明豔少婦的裝扮,罕見的愣住了神。
許家是一起來的,最前面的是春和長公主和許知書,而裴汐則是跟着許知節在一輛馬車上。
“見過春和長公主。”顧清宜見最前面的挽着女兒走來的裴顏春,禮數周全的打招呼。
“嗯,清平縣君不必多禮。”裴顏春嘴角笑意淺淺。面前的少女挽了半髻,像往日那樣低調的簪了兩根玉簪,不見其餘珠翠,一身碧山色的绡紗裙上繡了幾株暗紋昙花。
绡紗飄逸,這樣迎着春風站在海棠花樹下,當真是讓人過目難移,當初她一時不清醒,想着退婚,倒是讓李娥趁機搶了先。
“清宜表妹,你今日到的早,可曾久等了?”裴汐的明媚的笑聲傳來,打斷了春和長公主要說的話,裴顏春只好帶着許知書先行進了西園。
“不曾,得文街離這有些遠,我就出來的早些。”顧清宜話音一頓,看向她身後亦步亦趨跟着的清俊男子,“見過少卿大人。”
許知節輕咳一聲:“清平縣君與夫人是好友和表姊妹,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诶”他話音一落,裴汐手肘拐了拐他,許知節低眼,瞧清裴汐的示意,“.....我與別的好友有約,就不打擾夫人和清平縣君了。”
說完,他看了眼裴汐,眼底有隐隐約約的笑意,帶着小厮走開了。
顧清宜笑意帶了幾分揶揄,看向挽着她胳膊的裴汐:“原先還擔心表姐不适應呢,看來表姐在将軍府的适應還不錯。”
“都挺好的......”像是想到什麽,裴汐臉一紅,“還不錯什麽啊,他也就在外面這種模樣,關起門來可從來不聽我的。”
現在時辰還早,不到曲水流觞、潑水修禊的時辰,裴汐拉着顧清宜去了後山桃花林中一處僻靜的亭子。
“表姐何出此言,是那許大公子對表姐不夠體貼,還是長公主對表姐苛刻?”
顧清宜對于裴汐這紅着臉,又欲言又止的模樣沒看懂。
“這......”裴汐臉上的緋紅未消,她吞吞吐吐的:“在外面是夠體貼的,就是在房中......”
她反應過來,看向顧清宜強調道:“這話羞人,但表妹你可也防備些,我瞧着我哥那模樣淡漠疏冷,估計比許知節那厮還不會體貼人。”
過了良久,顧清宜才明白過來裴汐話裏的意思,臉色瞬間爆紅:“表姐,你、你在說什麽啊......”
見顧清宜也跟着視線躲閃了,裴汐反而臉色鎮定了下來,她坐到顧清宜一側的美人靠上,裝作一副過來人老沉的樣子:
“你可別不信,今日就當做咱們閨中密語,再過三月你可就與我大哥成親了,我成親之前母親給了我一箱籠的避火圖,我等你成親的前一日我拿給你好好翻翻,多學些,才不會受罪。”
其實裴汐這話也沒錯,自來都是女兒家的娘家人和母親囑咐這些事,顧清宜到時候成親,對于這方面的認知都沒有,李娥有心也不好插手到兒子的房中事上。
“表姐,你可別說了,現在還早着呢。”顧清宜尴尬得厲害,細聲打斷。
“羞什麽?”裴汐忘記自己臉上的紅霞還沒褪去,轉而教起顧清宜來了:“你別覺得早,現在都三月了,等六月底立秋,你們可就要成親了,這些該聽還是要聽聽。”
話音一頓,裴汐的視線從顧清宜身上劃過,顧清宜身形遺傳顧闌,算是女子中比較高挑的,手腳纖長,所以如今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被绡紗衣裙裹着的筆直修長的雙腿。
她向來纖瘦,如今系了一根碧山色的宮縧,将纖細的腰肢也輕描淡寫的勾勒了出來,那交領衣裳下的胸脯,也鼓鼓囊囊的,上天倒真是偏愛的,不僅給了她好相貌,還順帶給了她好的身形。
裴汐抿唇,目光在她前胸劃過,神色更嚴肅了:“那許知節最開始就沒有通房丫鬟,才......才那般粗蠻,我瞧瞧我哥更是,本就是不體貼的,那要是到了你讓他為所欲為的時候,那指不定怎麽折騰人,你可得留心些,該說不的時候就說不......”
裴汐想起什麽說什麽,但卻讓顧清宜這未出閣的姑娘越聽越不夠好意思,聽見什麽都囫囵點頭,視線躲閃。
突然,顧清宜的視線被遠處那小溪邊拉扯的男女吸引住,裴汐見她一時沒回話,順着顧清宜的視線望過去,了然道:
“那是鄒安一和二皇子。”裴汐的目光看向溪邊的二人。
鄒安一穿了一身粉色繡芙蓉的衣裙,頭上帶了對白玉步搖,瞧着清麗無雙,只是如今的臉色有些細微的不好看。
對比情緒激動的鄒安挽,倒是一旁的裴次端顯得有些冷硬,仿佛什麽都不入心。
裴汐:“長公主和聖上姐弟二人的關系親密,我也是聽長公主說了幾句。”
“說了幾句什麽?”顧清宜問。
“皇後有心為二皇子尋門親事,估計日後就是二皇子妃了。”裴汐看向溪邊的二人,輕嘆道。
“鄒家只出皇後,如今的皇後娘娘雖然是鄒太傅的旁支,可也姓鄒,原本以為只有鄒安挽一人會入皇家,可如今太子身死,鄒安挽這太子妃早已可有可無,這皇位對二皇子來說,就如探囊取物。
鄒家自然要派一個新的姑娘和二皇子聯姻了。”
顧清宜微微皺眉:“可後位都讓鄒家人來坐,聖上能同意,各大世家能同意?”
“論權勢,高不過王家,論門生,越不過鄒家,對比之下,鄒家才是最好的助力。”
裴汐視線從溪邊二人身上移開,她倒是很慶幸,她和許知節是彼此牽挂而結親,不是任何政治的犧牲。
見裴次端走開,顧清宜正要移開眼,就見鄒安一叫住了另一側身形熟悉的男子,她神色頓住,目光也跟着一眨不眨。
“裴大人。”鄒安一出聲叫住前面鵝卵小道上走過的男子。
裴霁回腳步頓住,轉身看向走來的鄒安一,神色淡漠得有些不近人情,“鄒姑娘。”
鄒安一聽見這疏離的稱呼,嘴角有些僵硬,“我要與二皇子結親了,我三哥跟我說,你會支持二皇子是嗎?”
鄒寓是裴霁回的好友,他做些的什麽決定,鄒寓或多或少都明白。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淡淡出聲:“二皇子有才幹,恭喜你與他喜結連理。”
鄒安一脊背一僵,面前的公子,臉還是那冷俊的臉,氣質依舊是高巅上的皚雪一般,沒有絲毫的軟化,好像她所有的苦澀都是自作多情。
“......當初皇後姑姑和郡王妃為我們二人的婚事做打算的時候,你說對我只是友人之妹的細微關切,我當時挺後悔聽了你的話,和姑姑拒絕這門婚事。”
裴霁回冷冷出聲:“鄒姑娘,”
“等我說完!”鄒安一打斷,她笑意恢複如常,
“我發現,其實你與二皇子對我來說,都只能算得上陌生人,既然都要和不喜歡自己的人成親,我自然要做母儀天下之人,尤其我三哥告訴我你支持二皇子,那我的後位更是十拿九穩了,我現在是無比慶幸,非常高興我當初沒與你定親。”
如果顧清宜是比她還差的人,她自然心有不甘,可顧清宜沒比她差在哪,她也不必顧清宜差,她輸的心服口服。
只是人各有命,她鄒家的姑娘,還是做皇後才是更好的選擇。
“今日攔住你,就當我為年幼時跟在你身後的少女愛慕做個了結罷,裴大人,祝你與顧姑娘百年好合。”她灑脫一笑。
裴霁回聽了她這推心置腹的話,依舊神色淡淡,嗯了一聲,眼神就往緩坡上看,“鄒姑娘,告辭。”
緩坡上的顧清宜早已下了涼亭,斜倚在亭柱邊,目光一直看着裴霁回,沒啃聲。
裴汐見兄長走了過來,識趣道:“方才知書還說有事找我呢,我這就過去瞧瞧。”
一眨眼,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