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平安離祟

平安離祟

“瞧多久了?”男子的溫沉的嗓音裏帶着些笑意。

與方才和鄒安一說話的沉冷判若兩人, 走到小道上的鄒安一聽到了這嗓音,腳步一頓,卻也沒有回頭, 徑直離開了。

“什麽瞧多久, 說的好像我故意偷瞄似的,我一早就和汐表姐在這坐着了。”顧清宜的語氣控制不住的有些微嗆。

裴霁回眼底的笑意漸濃, 他拾級上了上石板階, 眨眼就到了小亭邊, 顧清宜察覺到他氣息有些危險, 又軟了下來,不等她說話, 裴霁回湊近:“若是故意看, 我會很開心。”

一句話讓顧清宜一時沒轉過來, 過了幾息, 她抿唇看了眼裴霁回, 輕哼一聲。

澈明的眼眸微嗔, 眼波流轉間, 多了些嬌媚。

裴霁回将她的神态收入眼底, 喉結微動:“我對鄒姑娘從來都只因為她是鄒寓的親妹妹, 并沒有多餘的任何想法。”

“當時你們可差點就說了親事呢......”這話實在有些拈酸吃醋, 連顧清宜自己說出來都微微愣住, 她也沒想到這酸話能從她嘴裏說出來。

“幼安, 別人不知道, 但那時我已經讓人在渚白居種了昙花小園,請人為你打一只白玉昙手镯, 你還沒明白嗎?”

“你”顧清宜頓住,感覺腕間帶着的白玉昙手镯實在燙人, 那時候是在行宮罷,才哪到哪,他就對她有那心思了?

小亭的位置在桃林的緩坡上,一陣山風吹來,讓顧清宜冷靜了一些,她抿唇,神色有些鄭重,“......其實,我一直想問表哥,為什麽當初視線中就有了我呢?”

明明她沒有那麽特別,甚至在郡王府謹小慎微,存在感極低,是再尋常不過的世家姑娘中的一個。

裴霁回的眼眸漆如點墨,一錯不錯的看着她,下一瞬突然俯身湊近,冷香和沉穩的氣息驟近,顧清宜呼吸一滞,溫潤的吻落在她的額間。

伴随着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幼安,你對自己有些一無所知。”

她不知道前有許知謹這名正言順的未婚夫,有顧齡安那自幼相伴的情誼,後又有裴霄言默默的守候在側,他這半路而出的表哥,只能徐徐圖之,步步為營,才讓她将心交付給他。

與其說他在這角逐中贏得勝利,他更想說,幸好幼安看到的是他,幸好他的步步為營沒有錯步。

顧清宜眨眨眼,有些沒明白裴霁回的話,卻又被這珍惜一般的吻吻住了,一時耳尖發紅,想問什麽都忘了。

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裴汐看向亭邊親密的二人,硬着頭皮過去,“大哥,清宜,曲水流觞宴快開始了,時辰也不早了。”

顧清宜連忙往後一個撤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變成安全距離,她有些害羞不敢看向裴霁回,轉身快步走向裴汐:“來了來了,表姐等等我。”

瞧着那腳步匆匆的倩影,裴霁回有些啞然失笑,提步緩緩跟了上去。

... ...

三月初三上巳節向來得到大宣的重視,即便朝會也休沐二日用來慶賀上巳節。

這日除了踏青賞春,更重要的是在溪邊折蘭草沐浴,蘭湯沐浴以驅邪避祟,是民間流傳而上的習俗,但世家子弟自然不會結伴溪邊沐浴,因此慢慢的也演變成了蘭草點水等風雅一些的習俗。

“原本還說今日沒什麽大人物過來,我方才去聽了幾嘴,聽說今日皇後娘娘都來了,看來,當真是為二皇子的婚事上心了。”裴汐邊走邊湊近顧清宜,低聲道。

除了準準的二皇子妃鄒安一,另外還要選側妃二人,今日上巳節世家姑娘來的齊全,鄒筝既要選讓自己滿意的兒媳,更要選與鄒安一能好好相處的側妃。

沿着花林中的小路沒走多久,就漸漸的熱鬧起來,穿着錦衣圓領袍的公子和身着各色春衫裙的姑娘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說着閑話,繞過一株粗壯的海棠花樹,就到了更為開闊的桃花林。

這西園中種的都是晚開的重瓣桃花,如今靡靡灼灼,香氣清幽。一條彎曲的清溪穿過桃林,水流平緩,矮草綠油,此時溪邊早已依次擺了竹編織錦的坐席。

“皇後娘娘應該在那,雯樂公主和長公主都在她身邊呢。”

顧清宜聽言順勢看過去,今日鄒筝穿的不似在宮中那般華麗高調,也許是太子去世尚未過百日,她穿了件淺黃色的交領繡鳳栖梧桐宮裝,頭上的珠翠也少了不少。

顧清宜和裴汐才走近,就聽見皇後娘娘身邊的嬷嬷安排衆人就座,至于皇後娘娘一左一右的身側,坐着雯樂公主和長公主,雯樂公主下面坐着的就是鄒安一,鄒安一下面才是昔日的太子妃鄒安挽。

她的視線從一臉恹恹的鄒安挽身上劃過,雖然她如今還是太子妃的頭銜,可明眼人都知道不過夕陽餘晖,比不過鄒安一這準二皇妃的朝陽。

“這上京城處處繁華,看人下菜碟的也不少,你瞧瞧太子妃現在好歹還是有名號的東宮女主人,鄒安一再怎麽也只是鄒府的姑娘,位子安排就在她前面了。”

裴汐低聲喃喃道。

顧清宜倒是新奇的看了眼裴汐,只見她微微撇這嘴,像是不贊同的模樣,她倒是覺得,裴汐成親之後,恣意了幾分,不想往日那閨閣禮教中長出個人的模樣。

當然,這估計就有許知節的縱容的緣故了。

“看我作甚?我跟你說悄悄話呢。”裴汐看向她。

她回神:“表姐說的不錯,不過,也許有皇後娘娘授意之故。”

她看向最上面的幾人,皇後娘娘豈能不知道這是逾矩之過,但自從她和裴汐坐下來,只見皇後和鄒安一說笑得開心,也從未見鄒筝和太子妃說過一句話,可見宮人們這麽大膽妄為,也有皇後的授意。

溪水對面的走來熟悉的身影,顧清宜的目光看向和鄒寓并行的裴霁回,鄒寓扇了扇竹扇,“呦,這是顧姑娘,好個清冷出塵,月前你與裴霁回這厮定了婚事,我尚未當面恭喜呢,今日在這就住二位喜結連理,日後可別忘了多給我兩杯喜酒哈哈哈”

鄒寓向來放蕩不羁,這話實在讓顧清宜有些羞窘不知怎麽接話。

“給你兩缸,還坐不坐了?”裴霁回在他身後冷冷出聲。

鄒寓脊背一冷,笑哈哈道:“坐、坐、這不是你妹子面前的位子應該是知節的嗎,我來另一邊......”

這下連裴汐面色也微僵了。

顧清宜眼底有幾絲笑意,鄒寓是有讓所有人都啞言的本事的。

一個小小的插曲,衆人已經一次落座,顧清宜一擡眼就對上對面的裴霁回,他垂着眸,雙唇微抿,正擡手從丫鬟端來的托盤中取出蘭草,在顧清宜手中還長長的蘭草,到了裴霁回那骨節明晰的手中,要小了很多。

蘭草沾水,互相輕點代表着辟邪祝福,這也是溪岸相對的位子這麽被看重的原因。

“暮春者,春服即成,冠者五十餘人,浴水乎西園,春風乎舞林。”皇後娘娘身側的太監揚聲道:“點水——”

顧清宜捏着蘭草,面前的溪水不過半丈寬,裴霁回的長臂輕而易舉的伸到溪上,她拿着蘭草點了點溪中的水,目光放在這修長帶有薄繭的手中,将水點在了他的掌心,掌心一涼,伴着少女清泠泠的嗓音——

“平安離祟。”

裴霁回眸光注視着她,轉而這還在下的手掌驀地抓住顧清宜沒來得及抽回去的手——

“!”顧清宜一驚,她手沒有裴霁回的長,這樣拉着她,她只能微微起身離開地墊,“表哥,你......”她以為她會一個不穩跌入溪中,可才發現裴霁回握的很穩,就是讓她不好掙脫。

“噓”

顧清宜看向旁邊的成親了也規規矩矩的遵守禮儀的裴汐和許知節,紅着臉想掙開,可他的手如鐵梏。

顧清宜鼓鼓臉,上次郡王府後院的圍欄上也是如此,她發現這厮越來越喜歡動手動腳,還總喜歡讓她不上不下只能依着他,實在可惡至極!

感受着掌心的軟嫩,裴霁回嗓音中溢出一絲輕笑,将蘭草和溪水同樣點在她的掌心,啞聲回道:“平安離祟,幼安。”

顧清宜胸腔微震,對上裴霁回那猶如深壑般讓人溺進的眼眸,心髒砰砰。

蘭草點水的習俗只是一小部分,今日的主宴還是曲水流觞,吟詩賦詠。

恰時,皇後身邊的女官宣布了姑娘們的凝詩由她來做評審,衆人可自願參與。

這話說的隐晦,要是被皇後評選為前面三名,那可就是側妃的位子了,其實不是評詩,而是選妃。

顧清宜和裴汐一個定了親,一個成了親,識趣的選擇了沒參加。

男眷早已去另一側飲酒賦詩了,一時之間只剩下女眷還坐在另一側。

鄒筝掃了眼沿溪而坐的衆人,“皇後娘娘,這是葉家姑娘些的詩。”

鄒筝伸手接過,筆跡娟秀,文采甚好,“安一覺得如何?”

鄒安一剪秋瞳從底下的一衆姑娘中劃過,她對上了一個清秀女子的期待的視線,這就是葉家的姑娘,安分溫和。

“安一覺得,葉姑娘和蓉姑娘一樣,都是”

“——且慢!”

一聲尖細的太監嗓音打斷了鄒安一的話,衆人順着視線看過去,神色各異。

裴汐拉了拉顧清宜,悄聲道:“我們快去邊上。”

免得被殃及無辜。

鄒筝笑意有些勉強,看向佟德光:“佟總管,今日怎麽會有空出宮?你不是在聖上身邊伺候的嗎?難道聖上”

“聖上當然身子康健,奴婢出來時,還見聖上和太後執棋對弈呢。”

這話一出,即便和聖上關系最好的春和長公主也坐不住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

誰不知道太後和聖上将近十年都不曾親密,而裴顏春為了站在聖上這個弟弟這面,也和太後公然對立。

身後熟悉的柏崖香突然靠近,“怎麽了?”

裴霁回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顧清宜這邊的花樹下。

佟德光的話太過突兀,至少,在場的鄒家,二皇子,還有長公主身後的許家都一時被聖上的舉措給唬住,實在讓人琢磨不透了。

佟德光一笑,湊近鄒筝淡淡說了幾句。

顧清宜幾人離得遠,不知道佟德光說了什麽,只瞧得見鄒筝的臉色有些發白,就連她身側坐着的長公主和鄒安一都臉如菜色般難看。

等佟德光走後,這花林中依舊安靜得很,即便是不遠處彈奏的琴師也停了下來。

“呵......”鄒筝笑得有些勉強,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巳節,大家踏青飲酒,莫要拘束。對了,這詩作是不是還沒挑好?”

皇後塗着蔻丹的手在小案上的詩作中翻找,手上忍不住的顫抖,不像是慌張,更像是氣的。

長公主眼尖,将其中一張署名的抽了出來,冷冷的目光掃向人群。

“......本宮瞧着,倒是這王家姑娘王妙雲的《春溪行》甚是映今日的景,不如就評為第一如何?”

四下一靜。

顧清宜眨眨眼,也明白過來方才佟德光過來說了什麽,這是要将王妙雲送入二皇子府,甚至越過鄒安一,做二皇子妃。

她看了眼身後的裴霁回,他抿着唇,神色微冷,看得出也是始料未及。

“呵呵......這選詩不選詩的與本宮無關,本宮倒是有些沒心情了,我就先告辭了。”裴顏春豁然起身,冷冷嗤道。

這當今上京城中,敢這樣嗆聲皇帝和太後決定的,估計只剩下春和長公主一人。

可現在裴顏春臉色半青半白,難看得很。

見長公主這婆母怒氣沖沖的往外走,裴汐咬牙,正要跟上卻被裴霁回拉住,沉着聲音提醒:“許府韬光養晦為上上策。”

裴汐點頭,“我明白......我會和夫君說的。”

裴汐帶上明風明夢,腳步匆匆的追上,不等接近馬車就聽見幾聲砸物的悶聲。

車夫一見裴汐,一連苦澀,“少夫人,這......”

裴汐:“你先下去罷。”

“......進來。”馬車中傳來裴顏春有些力竭的啞聲。

她示意明風在外守着,提裙踩着腳凳上了馬車,一掀開簾子就見散落一地的雜物,裴汐神色不改:“還請母親消消氣。”

“嗤”裴顏春冷冷一笑:“消氣,本宮如何消氣?當初他裴平和王太後不對付,是我一心擁護。

甚至将将軍府的兵權全數交由他這空殼皇帝,才讓如今的許家指望着知節這大理寺卿過活!”

她的語氣越加激動:“可他是怎麽對着我這姐姐的?!轉頭,和王太後好上了!本宮倒是個他回旋的小醜!

我為了他的皇位擁護太子,得罪二皇子,如今我轉頭要和裴次端修好關系,我這個好弟弟直接囊下了王家!”

裴汐讀的書不少,外加許知節也與她說過,因此這些朝堂黨争還是看得懂的。

今日這事,是皇帝率先答應了鄒家,卻轉而與王家同盟,将二皇子妃的位子遞給了王家。

他哪怕給王妙雲一個側妃的位子,都不至于這麽讓鄒家,讓許家和各大世家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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