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上
大婚 上
緒風初減熱, 新月始臨秋。
初秋微涼,但天色尚黑時,顧府早已忙的熱火朝天。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挂滿紅綢的顧府門前, 裴汐下了馬車, 此時天邊還不見光亮,下人們搭着樓梯, 在高高的連廊柱和抱廈邊挂着喜慶的紅燈籠。
“诶, 那個歪了!”
“哪歪了, 這挂的不是挺正的?”
“重新挂重新挂, 等會兒老爺可是要來查驗的!仔細別讓老爺說你......”
“呦!許少夫人安!”小厮看見裴汐,笑嘻嘻的打招呼。
裴汐忍俊不禁, “行了行了, 好好挂你的燈籠罷, 對了?高管家在何處?”
她沒忘記今日的主要目的, 先去找管家确認今日事宜, 确保早上顧府辦的喜宴沒有絲毫纰漏。
“高管家, 哦小的方才過來還見過呢, 就在前院清點案桌。”
裴汐點點頭, 帶着人去了前院, 果真一眼就瞧見個身形矮小, 體型微胖的男子:“高管家, 如何了?”
高管家回頭, 一見裴汐這麽早就來幫忙, 笑道:“少夫人放心,一切安排妥當, 就是今日的大廚房倒是閑了下來,我們也只用負責這些雜物了。”
“今日喜宴不是在顧府嗎?怎麽大廚房閑了下來。”
一提這個高管家臉上有些與有榮焉:
“許少夫人有所不知, 昨日酉時十分,佟大總管帶着聖旨過來,說是聖上體恤顧家不易,今日由宮中賜宴,這可真是天大的榮譽,您說說,這大廚房豈不是用不上了?”
裴汐微愣,這些下人不知道,聖上此舉,或是彌補。
顧清宜的寝院燈火通明,屋裏燭火亮堂,斑駁交錯的人影打在窗上,在外面瞧着也是人頭攢動,熱鬧得很。
裴汐走近,人聲漸漸清晰,聽着像是在商量着等會兒要梳什麽妝面,有幾人還争了起來。
顧清宜穿了一身交領的寝衣,笑眯眯的看着幾人相争,那慣來清冷的眉眼是洋洋溢出的喜意,眉梢軟了下來,是少女的嬌羞帶怯。
她聽到門口的動靜,轉頭看了過去,眼底的笑意更甚:“表姐,你來這麽早,快快來坐這。”
裴汐見屋中的夫人,侍郎家的夫人,虢國夫人,善梳妝的娘子等等,裴汐挨個見禮。
不等起身,一團東西蹿到腳邊——“啊!”裴汐驚呼出聲。
“表姐,你沒事吧?”顧清宜連忙起身,目光放在那耳朵耷拉,尾巴搖得很歡的毛茸茸大黃狗身上。
侍郎夫人抿唇上前,“诶,對不住對不住,這小畜生沒吓到許少夫人吧。”
她腳下輕輕踢了踢大黃狗的狗屁股,大黃狗嗚咽一聲,不情不願的趴到桌下。
拍了拍胸口,裴汐搖搖頭:“沒什麽,倒是我一驚一乍,突然瞧着這狗給吓到了。”她蹲下拍了拍大黃狗的腦袋,毛茸茸的觸感很好:
“要是早知是這麽個小家夥,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這狗的性情倒是有些溫順,上京養犬也多,但皇宮貴族間多是養京巴犬,像這樣大只毛茸茸的倒是少見。
顧清宜側身往桌下看去,也對這沒見過但聽了大半年叫聲的狗好奇:“夫人,這狗叫什麽名字?”
“這狗啊,叫大瓜。”侍郎夫人笑道:“原本我是不想帶着它出來,誰知道顧大人說喜歡這狗只叫喚不咬人,今日就帶來叫喚兩聲,增增喜氣熱鬧。”
顧清宜忍笑,可不喜歡嗎?每次父親說話,這大瓜在隔牆也要跟着叫喚兩聲。
她們三人在這輕松說笑,一邊的兩個夫人卻和梳妝娘子争了起來——
“這清宜氣如幽昙,就該凸顯這出塵的氣質,這樣妖妖豔豔的,哪稱呢?”
“什麽妖妖豔豔了,新娘子本就是該紅紅火火的,你瞧瞧那郡王府準備的那嫁衣,華麗繁複,你那什麽輕淺的妝容哪裏稱得過......”虢國夫人撇嘴反駁道。
顧清宜看了眼裴汐,眨眨眼,眸子裏溢出笑意。
最後聽了顧清宜這新娘子的意見,唇脂用了豔色,就連額間都點了紅色的桃花花钿。
虢國夫人沖着另一個夫人揚揚眉:“瞧見沒,這孩子往日就是打扮的太素淨了,今日這麽嬌媚的裝扮,才叫人耳目一新呢。”她想到什麽,拍拍在妝奁前梳發的顧清宜:
“我對你們這些小輩不了解,但我可聽說了,那郡王府的大公子可是個冷淡人,估計沒什麽心思在女院和男女歡愛中,對這種性情淡漠的男子,就該妩媚些,才能抓住人,日後的日子才有好盼頭......”
虢國夫人年紀大了,對這些房中事說的毫不避諱。
也沒瞧見一邊的顧清宜耳根紅透,來做全福夫人的侍郎夫人輕咳一聲,打斷了虢國夫人的話,從丫鬟端着的圓托中拿起桃木梳,開始為顧清宜梳發。
“圓盤盛桃木,日子圓圓滿滿,宜家宜室。”她的手捋了顧清宜身後披散的發絲,“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輸到尾,永結同心佩......”
侍郎夫人眉眼溫婉,動作輕柔的念着祝福詞,最後她看向顧清宜鏡中的嬌面:“清宜,出閨閣,束發髻,宜家事,和順昌,瓜蒂綿延,幸福美滿。”
這些時日顧闌常去侍郎府喝酒,與侍郎結交好友,她作為長輩,也希望這孩子日後在郡王府和和美美,無憂無愁。
“嗯。”顧清宜的聲音微啞,心底暖暖的:“多謝各位夫人能一早趕來為清宜梳妝。”
這滿屋的紅綢和喜字窗花,讓她再真切的感覺到,她當真要成親了,和裴霁回成親。一想到這,她心底不由的湧起歡欣和喜悅。
但同時,她心底又有淡淡的離愁,她走了,就只有父親自己一人了。
梳好妝已是午時時分,這期間,劉浈和裴家的幾個姑娘都來了,另外還有昨日回京的王妙聲。
“好了好了,這發髻正是襯姑娘!”梳妝娘子笑意洋洋的說破了一聲,裴汐等人的視線也跟着轉了過去——
梳妝娘子這話不假,挽起的發髻的從背後一瞧,正好露出那纖瘦白皙的一節脖頸,上面是齊整的發髻雲鬓,如今還沒有戴鳳冠,只能瞧得見烏發間簪了些小釵。
她們在身後看不清面容,但湖州鏡亮堂寬大,清晰的映出那鏡中人的相貌。遠山眉似霧,面容白嫩,潋滟生姿,比往日多了很多嬌媚。
即便是裴汐這些姑娘瞧了,也不得不承認,連她們這些姑娘瞧着都心癢癢。
屋外的半夏的匆忙跑來,打斷了幾人打量的視線,“回夫人們,姑娘,大公子、不不不,是姑爺、姑爺來了!”
“呦,一時忘了時間,瞧瞧這日頭,都日中了,拜別父母的吉時可要到了。”虢國夫人揮揮手,讓這些丫鬟進來:
“快快快,快來伺候你家姑娘換上嫁衣,新娘子啊,要出嫁喽。”
半夏的人笑眯眯的進屋,幾人去屏風後将嫁衣捧了出來,王妙聲幾人沒見過,一時之間也好奇的湊了上來。
等瞧清後,忍不住驚嘆:“這是出自哪位繡娘的手,這麽精細華麗?”
“這個啊,可是出自金玉閣的繡娘和宮中繡坊女官的手,瞧瞧這些南珠,都是我大哥親自選的呢。”
大小齊整的南珠齊整的嵌在衣袖領口,廣袖擺上繡了欲飛的鳳凰,金絲挑繡合歡纏枝紋,瞧着華麗卻不過分誇張。
王妙聲聽言點點頭,眼底的羨慕也并未遮掩,當初她和王妙語替嫁,穿的就是王家為嫡女準備的嫁衣,和顧清宜今日這身相比,卻是差遠了,這就能看出用心和不用心了。
不知道裴汐和裴溫什麽時候到了門外,裏面傳來了裴汐的聲音:“今日我就是清宜的攔門姊妹,那就請新郎官做一首接親詩。”
裴汐捂唇咯咯直笑,裴霁回的身後還跟着鄒寓裴霖章幾人,她誰也沒放過,要都作一首詩才能放人。
裴霁回眉梢帶着喜意,眸中帶着笑,好脾氣道:“既然如此,在下作首催妝詩,為顧姑娘催妝。”
裴霁回沉沉的聲音透過寝屋的門扉,傳入屏風後顧清宜的耳中——
“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臺前別作春。不須滿面渾妝卻,留着雙眉待畫人。淡妝濃墨皆清宜,目盼春山現春色。借問新娘妝成否?只待美障七香車。”
沉沉的聲音不疾不徐,顧清宜卻聽得耳尖一紅,什麽叫‘淡妝濃墨皆清宜’說的是春山,卻好像借代她一般。
裴汐抿唇一笑,聽見門邊傳來丫鬟的暗示,這是換好衣裳了?
“好了好了,吉時可就要到了,我們也不為難新郎官了,請新娘子吧。”
幸樛笑嘻嘻的接過高管家遞來的鞭炮,用炭火點了丢在院中,一時爆竹的噼啪聲四起,熱鬧非凡。
寝院的門映着爆竹聲打開,顧清宜用纏花團扇擋着的光線霎時一亮。
在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階前三步并兩步的走來一人,那一身緋紅的衣袍映入眼簾,并着熟悉的氣息和刻意壓下激動放緩的呼吸一起,靠近了她。
旁邊的婚證不知道念了什麽,顧清宜腦袋一空,等反應過來,她的一只手已經放入裴霁回的掌心,那向來是泛溫的手掌,此時因為主人心緒的不平,變得十分滾燙。
他的手握的很緊很緊,穩步帶着顧清宜下了臺階,幸樛一路放着爆竹,并着賓客的笑鬧祝福聲,他們一路到了正院。
“小心臺階。”裴霁回聲音溫沉。
他沉沉的目光在她露出的白淨側顏上劃過,又落在了穿了幾層嫁衣依舊纖細的腰肢上,眼眸漸深。
“嗯。”這團扇是紅色的扇面,她只能瞧得見一點點的路面,因此走的格外緩慢,裴霁回刻意放緩步履,手上穩穩的扶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