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

第 5 章

7.

不知是不是佩刀将要找回,哪怕懷揣心事,十三月罕見的睡了個極安穩的覺,早上陽光灑進屋子,雖是冬日,但大概是烤了許久暖爐的原因,她的身上此刻依舊帶着暖意。

此時爐子裏的火已經完全熄滅,只能看到一堆灰黑色的渣澤,十三月伸了個懶腰,迅速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門,打開門卻發現外面空無一人。

心底猛的一沉,十三月感覺胃裏揪成了一團,不安的感覺從心底升起,順着四肢蔓延,讓她剛恢複紅潤的臉再次變得蒼白。

她什麽都顧不得了,拔腿往寨子外跑去,路過的院子空蕩蕩,不見一點人影,也沒有一點人間煙火氣,出了寨子,入眼白茫茫無邊,連冬鳥的蹤跡都不見一分。

寨子坐落在山崖邊,十三月仿若受了什麽蠱惑一般擡步走過去,踩着積雪,腳踝陷進去,被凍得麻木,她朝山崖下看去,深不見底,雲霧缭繞,偶爾有一兩只鳥兒飛過,帶着凄厲嘶啞的叫聲,刺着十三月的心。

十幾年前,她也曾聽見群鴉在夜幕和火光中嘶鳴,在充滿血性味兒的宅院上空盤旋,鮮血順着臺階蜿蜒而下,吸附着被兵馬踏起的灰塵,肮髒,腐臭,令人作嘔。

她動不了,說不出,聽不見耳邊的哭喊和尖叫,只能眼睜睜看着烏鴉在從屋頂飛下,落到涼透了的屍體上啄食,将賤如草芥的人命蠶食殆盡,偶爾一兩只烏鴉歪着頭扭曲着脖子看向她,那目光似染血的釘子,将她釘死在原地,令她膽寒。

恍惚間,似乎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喚她:“小魚兒!走!不要回頭!快走!”

可十三月卻動不了分毫,任由血色的火光将她席卷、吞噬。

原來這麽多年了她從沒有一刻忘卻過那如地獄一般的黑夜,十三月只覺得腿軟,她身子晃了晃,竟直接跌坐在地上。

“小姑娘!”

遠處藺如山的呼喚将十三月的心神喚回,十三月猛地回過頭,就這麽呆呆地看着藺如山一行人朝她奔來。

對上十三月飽含驚恐的眼神,藺如山心中揪了一下,他低聲對阿落道:“你們先回去生火做飯。”

待所有人回了寨子,藺如山這才緩步走上前,他輕輕蹲在十三月面前:“怎麽了?哭什麽?”

十三月一驚,她愣怔的擡手摸了摸臉頰,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早已淚流滿面。

藺如山不着痕跡地蹙眉,擡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腕,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十三月竟先一步撲上來,死死摟着他的脖頸不松手,哽咽道:“你去哪了……你去哪裏了啊……”

藺如山不明所以,但他沒有推開十三月,輕拍着她的背道:“今日是臘八。”說完還晃了晃手裏提的袋子。

所以他們是去買臘八粥的食材了?

十三月斂眸注視着藺如山手裏的袋子,只聽藺如山道:“今日臘八,按慣例我們要巡山,給山上村子裏的貧苦人家接濟點糧食。”

意料之外的答案讓十三月不由得整大了雙眼,此時她眼眶紅紅的,鼻尖也被寒風凍得通紅,此刻看上去竟有些孩童不谙世事的單純和天真。

藺如山看在眼裏忍不住一笑:“怎麽,覺得我們是去打家劫舍了?”

“咳……我可沒說。”十三月別扭的別過頭。

見十三月似乎已經沒事了,藺如山才伸手将她拉了起來,正色道:“你剛剛……”

“我沒事!”藺如山的話只起了個頭便被十三月着急的打斷。

藺如山劍眉緊縮,握着十三月手腕的掌心不自覺收緊,入手一片冰涼。

随着藺如山手上愈來愈用力,十三月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藺如山一驚,連忙松了手說了句“抱歉”。

十三月打量着藺如山的神色,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是滿滿的憂心,都說眼睛是心之窗棂,做不得假,所以……藺如山是真的在擔心她?

二人相顧無言,十三月抿抿唇:“我以為你們把我一個人丢下了……”

她擡眸看着藺如山,面色淡如水,可藺如山分明從她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幾分破碎,只聽十三月道:“藺如山,如果有朝一日你要趕我走了,能不能告訴我一聲?我可以自己走,不要一聲不響地把我一個人丢在這裏。”

她害怕推開門入眼的是一片死寂,一如當年一般,無聲将她推入深淵。

她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将那些曾經忘卻,但如今看來……

“好。”

十三月倏地擡了頭。

似乎是以為十三月沒聽到,藺如山複述了一遍:“我答應你。”說完,他摸了摸十三月未來得及束起的長發,輕聲安撫,“不怕了。”

這一刻,十三月只覺得藺如山嗓音溫柔的緊,眼神也變得缱绻,溫熱的掌心熨帖着她的墨發,讓她整個人都暖了起來,但不知為何,她總感覺藺如山似乎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但她懶得多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就感覺心中踏實了不少。

但下一刻她便在心中暗自懊惱,她真是傻了向藺如山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她偷偷觀察着藺如山的神情,發現藺如山似乎還陷在自己的記憶中。

直到阿落站在寨子門口喊了句“開飯了”,藺如山才恍然回過神來,表情也恢複了平日裏流裏流氣的樣子,真是不着調。

他輕輕拍了一下十三月的後腦:“行了,吃飯去。”說罷,将她往前推了一把。

被推得一個趔趄的十三月回頭咬咬牙,沖藺如山做了個鬼臉,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寨子。

藺如山吊兒郎當地走在後面,看着十三月的背影輕笑,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藺如山微微側頭看向了一旁崖邊的青松,視線緩緩上移,

一片夾雜着斑駁灰色的黑羽從密集的青松中露了出來,僅彈指間,又消失在了藺如山的視野中。

8.

吃完熱乎乎的早餐,藺如山拿過帕子擦了擦唇角,起身去一旁洗碗,他打了一瓢熱水,一邊洗一邊道:“趕緊吃,吃完咱們出發。”

“嗯?去哪兒?”

“鎮子上啊,”藺如山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一雙眼眸輕輕眯起,“別告訴我你反悔了?”

“唔……”十三月抿唇,小聲道,“那你昨晚說好的……”

藺如山聞言,忍不住輕笑出聲,他将洗好的碗放入小櫃子,擦了擦手轉身從阿落手裏接過一把彎刀遞到了十三月面前。

十三月一怔,待她看清彎刀的模樣後立刻欣喜地接了過來,拿在手裏反複确認着。

“放心,我不騙你。”藺如山環抱雙臂沖她挑眉,語氣無奈的很。

說完,藺如山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擺的灰塵:“走吧,刀已經還給你了,現在可願跟我去鎮上了?”

十三月不假思索的點頭,起身跟上了藺如山的步伐。

山下的鎮子頗為熱鬧,大抵是臘八的原因,臘八粥的香氣自鍋中起,飄香十裏,勾人心魂,就連路過的叫花子都忍不住想要上前去讨上一碗。

店家也不是小氣的人,有貧苦人家或是乞兒側目望來,他們也會熱情的招手請他們進來喝一碗熱騰騰的臘八粥。

都說過了臘八就是年,如今年關将至,喜氣洋洋的氛圍早已在這個小鎮上走街串巷。

見十三月在一個正在賣臘八粥的鋪子駐足,藺如山笑問:“早晨的臘八粥沒喝夠?”

“不是。”十三月搖頭,“我只是覺得……這裏雖沒有歌舞升平,鐘鳴鼎食,卻有着人間至味。”

“怎麽說?”

“慷慨與和睦帶來的幸福,最是長久”

不知是不是藺如山的錯覺,他似乎從十三月的眼眸中看要了豔羨。

二人間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沉悶,藺如山四處看了看,用肩膀碰了碰十三月的肩頭:“小姑娘,要不要吃糖葫蘆?”

十三月環抱雙臂“啧”了一聲:“孩童的吃食,我才不要。”

“真不要?”藺如山挑眉。

“不要。”十三月別過腦袋不看他。

“那好吧,不喜歡咱們就繼續逛下一家。”

十三月看着藺如山的背影,眼珠不自覺的滑向賣糖葫蘆的小販,見藺如山離她有一段距離了,她迅速跑到小販那兒:“來串糖葫蘆。”

“好嘞姑娘,三文錢。”小販爽快的給十三月挑了一串最大的。

十三月道了聲謝,結果在準備付銀錢的時候愣住了,她一低頭,發現腰間空空如也,這才想起她的荷包被藺如山奪了去還未歸還。

十三月有些尴尬,她朝遠處望了一眼,此刻藺如山正在一個賣米酒的攤子前駐足,她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最後只得将糖葫蘆還給小販:“實在抱歉,今天出門匆忙,未帶銀錢,對不住。”

小販聞言,倒也沒生氣,爽快的一揮手:“沒事的姑娘,我看着你也不是故意的,正好今兒個臘八節,這串就當我請你的。”

“不可!這怎麽——”

“她的我給付了。”

十三月話還未說完,就看見一只大手從背後伸過來給小販遞了銅板。

十三月回頭,是藺如山。

只見藺如山挑眉看着她,表情寫滿了揶揄。

十三月唇角一抽,忍不住咬牙:“你眉毛要是不想要就剃了。”

“我可是幫你解了圍,你就如此報答我?”藺如山好笑的看着十三月。

“你!”十三月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最後她還是小聲咕哝了一句,“多謝……”

“嗯?什麽?”藺如山掏了掏耳朵,佯裝為難道,“哎呀,你聲音太小,我着實聽不見呢。”

十三月哼了一聲,一把揪過藺如山的衣領在他耳邊大喊一聲:“我說!多謝!聽清了嗎?”

“聽清了聽清了!”藺如山被這湊到耳邊的河東獅吼弄得險些耳聾,他毫不顧忌形象的龇牙咧嘴,捂着耳朵跳到一旁,“開個玩笑你就要滅我的口……”

扳回一局的十三月露出了得逞的笑,秀眉一揚,張口咬了一顆山楂在嘴裏。

可下一瞬,她便看見一個黑色織金荷包在藺如山腰間晃動,上面的紋樣眼熟得很。

她眯起眼睛踱步到藺如山身邊,擡手撩起荷包,危險地擡頭:“山哥,不解釋解釋?”拿着她的錢請她吃糖葫蘆?虧她還覺的有些感動。

被抓包的藺如山摸摸鼻子,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你不是還欠我銀子麽,這個是你還債的,也算是我的吧……”

“你還真土匪,三兩句話就讓我莫名其妙欠了你銀兩。”十三月心中不爽,擡腳狠狠踩在藺如山的鞋面上。

“嘶……”藺如山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你還真下得去腳……”

十三月才不理他,自顧自就往前走。

轉身的剎那,她的眼神暗淡了下來,就如同星辰隕落,從此銷聲匿跡。

“喂!小姑娘!”

十三月聞聲駐足,偏頭問道:“做甚?”

“咱們認識這麽久了,你為何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姓?”

藺如山的話讓十三月陷入了沉思。

見十三月不開口,藺如山嘆了口氣:“罷了,你若不願就不願吧,小姑娘也挺——”

“十三月。”

“什麽?”藺如山猛地擡頭。

“我叫十三月。”

這下輪到藺如山愣住了,他喃喃道:“人間十二月全,怎容十三月存,你這名字……誰給你取的?”

十三月沒有回答他,畢竟她自己明白,無論何時她都是多出來的、可以被犧牲的那個。

藺如山也沒逼她,只是眸光暗淡,片刻後他換了個問題:“你叫十三月,那你姓什麽?”

“忘了。”十三月語氣淡淡。

“小十三,你這可是忘本啊。”藺如山無奈地摸了摸十三月的頭。

“我此生漂泊無根,早就沒了本。”十三月聲音冷然,興致缺缺,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藺如山見狀終于不再發問,他笑道:“十三月就十三月吧,既然人間自有十二月滿,那多出來的這個十三月,不如贈予我,如何?”

十三月雙眸倏地睜大,帶着錯愕,但也僅是片刻,她便別過頭去,低聲道:“瘋言瘋語。”之後便不再理會藺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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