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11.
亥時入夜,南山寨中,藺如山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刀鞘和刀柄上刻着山水暗紋,不仔細看很難看出。
他将刀刃擦得锃亮,光潔的刀面映着他的眉眼,俊朗卻帶着愁容難解。
“山哥,您吩咐的東西都準備好了。”阿落走進來輕聲道,“林崎也已經帶人将阿嬷他們轉移了。”
藺如山手上動作一頓,點點頭沒吭聲,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濁氣,模糊了視線,沉聲道:“阿落,你也走吧……”
“走?您……什麽意思?”
“你們從在王府的時候便追随我,是你們帶着我讨生活,留了我這條賤命茍活至今,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
“咱們當初設了這麽大一個局就是為了今天!我們若是走了,您豈不是會被太子……”
“山哥!”
清脆的聲音自遠方響起,二人聞聲皆錯愕地回頭,寨子外,是十三月滿身傷痕身披風雪,發絲淩亂臉色蒼白,一如她剛被帶上山那日一般,脆弱卻也帶着生命力。
阿落有些意外,藺如山卻先一步回過神來,上前将人攬入懷中,死死按在懷裏。
“唔……疼……”十三月輕呼一聲,藺如山這才驚覺,松了手。
藺如山薄唇蠕動,有許多話在這剎那想要脫口而出,但半晌,他也只是淡聲道:“走,先進屋去。”
阿落站在一旁,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藺如山一個眼神制止,阿落只好作罷,悄悄退了出去。
藺如山拿過柴火扔進爐中,燃起了火,爐子上溫了酒,烤了吃食,他将十三月往爐旁推了推,又給她披了塊毯子,這才重新坐到十三月身旁。
藺如山默默坐在一旁,給十三月斟了杯溫酒,十三月接過,細細品味,一時間只有爐子裏柴火的噼啪聲,屋外寒風稍起,嗚咽着裹挾未消融的殘雪在黑夜的深空飄零。
“你不問問我怎麽回來的嗎?”十三月打破了二人間的寧靜,輕聲問道。
“你若願意說,自然會告訴我,你若不願,我不會強迫你。”藺如山緩緩勾唇,将剝好的花生遞到十三月唇邊。
十三月張口,任由藺如山将飽滿的花生送入她口中,炙烤的味道在唇齒流連,十三月嚼着嚼着,淚水竟不知不覺間從眼角墜落。
藺如山看在眼裏,沒有出言安慰,只是擡手替她輕輕拂去,明知故問:“哭什麽?”
“山哥……你抱抱我……好不好……”十三月啜着辛辣醇香的高粱酒,一杯酒下肚,眼眶通紅不知是不是被酒水嗆的,那雙紅唇明明唇角含笑,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悲怆,她可憐巴巴地朝藺如山伸手。
藺如山無奈,将人攬入懷中,輕輕拿走了她手裏的酒盞。
十三月縮着肩膀靠在藺如山肩頭,時不時偏頭看着藺如山,她嘟嘟囔囔說了好一堆,從兒時喜歡跟巷子的小孩兒一塊兒鬥蛐蛐,抓來花蛇吓唬人,再到自己偷偷女扮男裝進私塾被先生抓了個正着,再到自己沒了家,從此漂泊無依,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唇角揚着,淚也流着,神神叨叨說了半晌,又自顧自撚起一顆花生,剝了扔進口中,細細咀嚼,消瘦的臉頰上漾起了滿足的笑容。
眼見花生要見底,藺如山柔聲道:“這是餓了幾天啊……這東西吃多了不好消化,你若是早說我便給你下碗面了。”
十三月搖頭含糊着:“不麻煩你,這樣就夠了……”
十三月不知是否還清醒,藺如山也沒有主動說什麽,只是順着十三月的話陪她唠兩句,二人誰也沒提起十三月到底被誰擄了去,又去了哪裏。
仿若這些從未發生一般。
十三月似乎想起了什麽,她看了眼合上的門,小聲道:“阿嬷他們呢……怎麽只有你和阿落?”
“快過年了,他們去鎮子上住了,方便采購,順帶……鎮子裏熱鬧,他們喜歡。”
藺如山解釋着,十三月讷讷點頭,也不知道信了幾分。
片刻後,她問:“你呢?你不去嗎?”
“總得有人守家。”
“你沒有人守着嗎?”
“我這兒又不是什麽金碧輝煌的寶殿,賊來了都得先磕碜。況且他們也累了一整年了,總該讓他們放松。”
“你也累了一整年了,你怎麽不——”
“小姑娘,”藺如山打斷了十三月的話,“時候不早了,要不要休息?”
藺如山話音剛落,一陣尖銳的風吟掠過,吹開了木門,打在十三月的臉上,十三月一愣,腦子突然清醒了幾分,連忙從藺如山懷中坐起,匆匆起身要去休息,但她剛站起身便頓住了身形,下意識回過頭去看藺如山。
藺如山笑道:“原來的房間還在。”
十三月瞳孔輕顫,心中泛起暖意,但随之而來的便是揮之不去的悔恨。
她躺在床榻上,傷口還在隐隐作痛,不斷提醒着她,剛剛的溫存也不過是南柯一夢,哪怕夢裏夢外不願清醒,但她只能做個局外人,看過如絢爛煙火般的溫馨後從此踏入黑暗,與光明再無可能。
這麽想着,她用被子将自己裹緊,似乎這樣才能有安全感。
想到剛剛和藺如山的相處,她心中五味雜陳,她不知藺如山是否知曉她的身份,她也不知當初藺如山救下“受傷”的她究竟為何,她總能時不時從藺如山身上捕捉到一絲熟悉之感,似乎是他,但又有些許陌生,讓她不敢去相認。
罷了,不相認最好,到底他們之間,從無可能……
思緒萬千卻又轉瞬即逝,她現在累的很也沒有心思去糾結這個。
不過藺如山沒有問她去了哪裏,沒有問她經歷了什麽,只是問她冷不冷,餓不餓,這讓她在這個漫長的夜晚,每每想起都鼻尖泛酸。
她捂緊了懷中的兩個瓷瓶,裹着被子走到窗邊坐下,靜靜看着窗外剛剛驟起的風雪,又回眸看向爐中炭火跳動,從午夜火焰高漲,再到破曉時分,爐火熄滅,爐中只剩下灰色的渣澤。
一夜未眠。
12.
“那你過年的時候是要去鎮子上嗎?”大清早,十三月坐在小凳子上剝着雞蛋殼問道。
“你想去嗎?”藺如山拿過她手裏的雞蛋,剝好後輕輕放進她的碗中,笑道,“你若是想去,咱們便去。”
“唔……”十三月就着鹹菜咬了口雞蛋,“我聽山哥的。”
藺如山聞言,眼眸擡起,眉尖一挑:“喲,這麽聽話?這是出門挨了毒打才知家裏好了?”
藺如山打趣,十三月卻聽得心尖兒直顫。
“家”……這是藺如山第二次對她說“家”……
想着剛剛藺如山的話,十三月抿抿唇,沉默着吃完了碗裏的早飯,就連藺如山何時收了她的碗筷都不知道,直到藺如山用剛洗過碗筷尚沾着冷水的手抹了一把她的臉頰,她才尖叫一聲恍然驚醒。
“涼!”
“就是要涼的,不然還真不知道你要神游到何時。”藺如山抱臂笑看着十三月,笑過後,他又正色起來,道,“傷口怎麽樣了?”
“嗯?”十三月一愣。
藺如山薄唇抿緊,半晌才開口:“昨晚你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是那些抓走你的人對你做了什麽嗎?”
十三月聞言笑起,漫不經心:“沒什麽,習慣了。”
習慣了……
藺如山望着十三月的眼眸深邃了幾分,他別過頭找出幾個藥瓶道:“聽話,別讓我擔心。”說完,朝着十三月走近,“外衣,脫一下。”
“咳……山哥……男女授受不親。”十三月有些尴尬,“你……把藥給我,我自己來。”
“後背上的呢?”
“我……”
“啧,”藺如山咂了咂嘴,“這才幾日不見,怎麽就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
最終,十三月還是敗下陣來,她穿着小衣,懷中抱着外袍遮着身子,藺如山修長的手指将藥膏在十三月斑駁削瘦的背上輕輕推開。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背脊,藺如山只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昨晚阿落來信勸他三思,可這麽久,他找了她這麽久……曾經眼睜睜看着她被別人帶走,他無能為力,如今他又眼睜睜看着她成為別人的匕首,任人踐踏,他還能心安理得地旁觀嗎……
“山哥……我懷疑我的藥都被你蹭走了……”十三月的聲音從前方幽幽傳來,藺如山一驚,連忙收手,他尴尬地輕咳一聲,偏過頭将一旁的被褥裹在了十三月身上。
“能不能讓我先穿上衣裳。”十三月有些無奈。
“咳,你先穿,我出去。”藺如山臉頰有些紅,剛剛腦海中的糾結此刻忘的一幹二淨,他木讷地走出房門,“砰”的一聲将門合上,弄得門框也跟着抖了幾分。
十三月見藺如山有些狼狽,忍不住掩唇笑了起來,低聲笑過還不過瘾,她忍不住“哎喲”一聲倒在床榻上哈哈大笑起來。
門外,聽到十三月的笑聲,藺如山勾起一抹淺笑,他撚了撚剛剛給十三月上藥的手指,輕輕湊到唇邊,淡淡的藥香霎時竄入鼻尖,他忍不住吻在了自己的指尖,輕聲呢喃着:“小魚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