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13.

不多時,藺如山要去鎮上巡視,十三月想跟着一同前往,卻被藺如山嚴詞拒絕,原因無他,只是因為十三月身受重傷,不宜勞累。

十三月想要反抗,但皆被駁回,最後,直到藺如山答應會給她帶好東西,她才勉強應下來。

“那你晚上想吃什麽?”

“怎麽,你要生火為我洗手作羹湯?”藺如山笑着打趣。

十三月叉起腰,撇了撇唇,佯裝失落道:“不願意啊?不願意就算了——”

“唉等等!”藺如山連忙打斷她,矢口否認,“沒有沒有,自然是願意的,能嘗到十三姑娘的手藝,藺某人三生有幸。”

“貧。”十三月錘了他一拳。

藺如山笑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放在唇下輕吻。

十三月一驚,竟是腦中一片空白,直到藺如山擡起滿含笑意和溫柔的眼眸看向她,她才慌張地将手抽出,羞惱地推了他一把。

藺如山也不惱,輕輕撫着她的長發道:“等我回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藺如山一走,一只玄羽飛燕便匆匆飛入屋內,停在了屋內的桌子上。

聽見動靜,十三月心底一顫,她回過頭,飛燕就這麽站在桌前,側頭盯着她,那神情像極了當年的那群烏鴉。

十三月呼吸亂了起來,眼前的一切突然開始變化,但也只是剎那,飛燕見她沒有動作忍不住叫了一聲,将她拉回了現實。

十三月猛地吸了一口涼氣,這才上前取出飛燕腿上的傳書。

“速戰速決,切莫意氣用事,不要随意走動。”

最後一句看似關心,實則警告,看得十三月出了一身冷汗,她不動聲色将傳書銷毀,帶着飛燕來到窗邊,低聲說了句“去吧”,便将飛燕放飛。

她不動聲色地環顧着周圍,并無什麽異樣,只有殘存的皚皚白雪覆蓋着枯黃的草地,偶有裸露出的地面上,竟生出稀疏的嫩芽。

一旁青松依舊挺拔,偶有清風吹來,樹梢上的雪又随風翻飛簌簌落了一地,毫不留情地将剛露出的嫩草再次掩埋。

十三月看得愣神,她斂眸,輕輕合上窗子,将自己封閉在了屋內。

如今她早已深陷局中,再無生還的可能……

14.

“山哥,是那只鳥。”林崎隔着竹簾看着窗外道。

藺如山“嗯”了一聲。

阿落此刻有些擔心,他在屋中來回踱步:“咱們該怎麽辦?十三姑娘還信得過嗎……”

林崎聞言,也不免擔心,他悄悄看了眼藺如山的臉色,發現沒什麽異樣才道:“不知道……她畢竟是太子的人……”

“她可信。”藺如山斬釘截鐵道。

聽藺如山如此篤定,阿落和林崎對望一眼,沒有在多言。

藺如山摸着腰間的佩刀問道:“伍庚那邊怎麽樣?”

“萬無一失。”阿落道。

“這麽多年在聞人頌身邊……辛苦他了……”藺如山喟嘆一聲,“這次不論如何我都要和聞人頌做個了斷,我若勝,你們便與我同享榮華,我若敗……”

“不會的山哥!您不會敗的!”林崎低聲喝道。

阿落也跟着着急:“是啊山哥,快呸呸呸。”

藺如山見二人這副模樣,不免覺得有些好笑,但他還是把那句未說出口的話說完了:“我若敗,你們立刻轉移,聞人頌雖然殘暴,但也是個講理的主,冤有頭債有主,他不會為難你們。”

“那十三姑娘呢?”您要是出事她又該何去何從?

阿落滿腹都是問題,但後半句他終究還是沒問出口,最後也只得無聲嘆息。

藺如山沒有接話,他定定看着窗外的景色,手裏握緊了佩刀,用掌心感受着刀鞘上的山水暗紋。

冰涼的刀鞘在他掌心逐漸變得溫熱,一如那顆沉寂在冰河中已久的心,在想到她的剎那竟重新變得鮮活。

他曾經将她帶出地獄,卻沒能護住她,讓她從短暫的樂土再次墜入無盡深淵,他給不了她承諾,但他可以最後一次放手一搏,換她此生安穩。

15.

藺如山回到寨子的時候,太陽早已落山,明月懸挂枝頭,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積雪消融,還剩些許冰碴讓道路變得濕滑,他也只得小心翼翼,深一腳淺一腳踩着與冰雪混為一體的泥濘走向那個熟悉的方向。

遠遠的,藺如山便看見寨子外高挂着鮮豔的大紅燈籠,在寒風中散發出暖人心弦的光芒,輕輕搖晃着,吸引着他一步步歸往那個他無數次幻想過的“家”。

他也看到,炊煙袅袅,在這個冬日裏散發着熱氣,寨子裏并沒有燈火通明,但他能看到那個亮着燭火的房間,以及……站在門口的身影。

“十三?”他走近,試探着問道。

站在門邊垂眸沉思的十三月聞聲擡眸,在看到藺如山的剎那,她眼眸中似有萬千星辰,她揚起笑:“山哥!你回來了!”

藺如山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語氣有些嗔怪:“怎麽不進屋等着?外面這麽冷,就不怕染了風寒?”

“小小風寒,何足懼也?”十三月鼻頭被寒風吹得有些紅,她沖藺如山眨眨眼,一臉俏皮,将曾經藺如山的話還給了他。

“狂言。”藺如山話雖數落,唇角的笑意卻久久難以消散。

藺如山剛要進屋,沒想到十三月擋住了他的去路。

正當藺如山疑惑之時,十三月在他面前攤開了手掌:“我的禮物呢?”

“你這鬼丫頭,我就說今日怎的如此殷勤,原來與我無關,竟是為了禮物,哎……真是讓人傷心。”藺如山佯裝心痛捂住心口。

“沒有……”十三月咬咬唇,嗫嚅着,“不只是為了禮物……還……還有你……”

“嗯?你說什麽?”藺如山笑得邪肆,湊近十三月。

“藺如山你又耍我!事不過三!”十三月有些嗔怒。

“好好好,我的錯。”藺如山認錯速度極快,一邊道歉一邊将一個大大的油紙包遞給了十三月。

是叫花雞。

十三月又驚又喜:“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

“山人自有妙計。”藺如山故作高深,“走了,進屋暖和去。”

二人攜手進屋,小木桌上早已擺滿了飯菜,四菜一湯,豐盛的緊,兩個人吃綽綽有餘。

藺如山一邊脫下貂裘一邊問道:“不知十三姑娘逢了什麽喜事,今日興致竟如此好?”說着,俯身嗅了嗅,贊嘆道,“色香俱全,不知這味……如何?”

十三月輕哼,給他遞了一雙箸:“一嘗便知。”

“恭敬不如從命。”

藺如山夾了一口菜送入口中細細品味,驚嘆着“嗯”了一聲,忍不住豎起拇指:“沒想到啊小十三,你居然還有如此手藝,果然人不可貌相。”

“那是自然,”十三月抱臂笑的得意,但搭在手臂上的手卻不自覺的收緊了幾分。

藺如山餘光瞥見十三月心不在焉,忍不住喚道:“小十三。”

沒有回應。

藺如山不解,忍不住又喚了一聲:“十三月!”

“啊?”十三月身子一抖,猛地轉過頭看向藺如山,臉色有些灰白,還帶着薄汗。

“你怎麽樣?身子不适?”藺如山放下碗筷,起身探了探十三月的額頭,入手濕冷一片。

十三月別過臉,而後将自己的臉埋入臂彎,悶聲笑道:“別擔心……沒事的。”

“小姑娘……”藺如山薄唇動了動,他打開桌上的油紙包,将叫花雞外面的泥撬開,撕了塊雞腿遞給十三月,“吃吧,吃了好吃的就開心了。”

十三月動容,接過來咬了一口,肉質軟嫩,唇齒留香。

見十三月悶頭啃着雞腿,藺如山心底一片柔軟,他起身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剛坐下便發現十三月迅速擡頭看着自己,少頃,目光又移到了那碗湯上。

“想喝?”

十三月抿抿唇,緩慢嚼着口中的肉,終于在将肉咽下去後笑着點了點頭。

藺如山重新起身盛了一碗遞給十三月,十三月輕聲道謝,将碗送到唇邊。

十三月垂眸看着碗裏的湯,她用力閉了閉眼,似乎是下定決心一般,狠狠灌了一大口。

見十三月喝得急,藺如山笑道:“不用喝這麽急,我不跟你搶。”說完,端起碗來也要喝湯。

可湯還未沾染唇角,他猛地頓住了動作。

他不動聲色地細細嗅了一番,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可下一刻,他想起了十三月,他猛地擡起頭,發現十三月的碗已經見了底。

他的心在這一瞬間如墜冰窟。

“山哥?”見藺如山看着自己,十三月小聲道。

藺如山見十三月面露驚懼,隐隐還帶着擔憂,他沒說什麽,只是故作輕松将整碗湯都喝了下去。

見藺如山面不改色将湯喝完,十三月鼻尖霎時酸了,滿桌的珍馐她食不下咽,剛打開的叫花雞她也只吃了一只雞腿。

“我累了,先睡了……”說完,怕藺如山懷疑自己,她咳了兩聲道,“菜是我做的,讓你去刷碗……不過分吧?”

藺如山面色如常,眉眼帶笑:“不過分。”

“那就這麽說定了,晚安,山哥。”說完,還不忘端走桌上的叫花雞。

十三月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沒有點蠟燭,也沒有點暖爐,将叫花雞放在桌上後就這麽和衣躺倒在床榻上,外面是藺如山洗碗的聲音,不多時,聲音便停止,外面的燭火被吹熄,寨子徹底陷入了蒼茫黑夜。

而此時屋內,十三月早已是淚流滿面,她死死咬着被子,不肯讓自己哭出聲,也不知哭了多久,似乎是累了,她悄聲走到桌前坐下,扯着叫花雞的肉開始往口中塞,似乎是想永遠記住這個味道。

她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連最後一點蟲鳴都歸于沉寂,暮色深沉,萬籁俱寂,她才起身離開,輕手輕腳去了藺如山的屋子。

她就這麽站在藺如山床前看着藺如山的睡顏,淩厲的眉眼因沉睡而變得柔和,帶着能将冰雪消融的暖意,十三月只覺得眼眶酸痛。

察覺到淚水逐漸上湧,她連忙擡手擦幹淨,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拿出了那顆唯一的解藥,小心翼翼地喂入藺如山口中。

解藥入口即化,十三月輕輕握住藺如山的手,那雙大掌帶着薄繭,粗粝但也溫暖。

“山哥……我不欠你了……”當年……謝謝你……

十三月終究是心中悲痛難忍,她俯身,顫抖着吻上那雙薄唇,輕輕相貼,如蜻蜓點水,一碰即分。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藺如山眼睫微顫,輕輕睜開又悄然阖上,毫無痕跡。

她轉身出了寨子,沒走兩步,早已停下風雪竟又四起,不多時便大了起來,吹亂了十三月的長發,紛擾着她的視線。

她跌跌撞撞在荒野裏奔走,腳步踉跄,淚水潸然,終于,她扶着一棵樹緩緩蹲下身,将臉埋在臂彎嗚咽出聲。

荒野間,倦鳥被她驚擾,發出一聲凄厲的啼叫,便撲棱着翅膀去尋找新的歸宿,只剩下她,從此再無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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