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醜小鴨

席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醫院的。

她只知醒來時的她躺正在醫院的病床上,頭上圍了一層厚厚的紗布,而臨床的人頭上也同樣圍着厚厚的紗布,她無法翻身查看臨床的情況,可餘光裏熟悉的模樣卻告訴她,那人就是她的母親林英。

望着眼前的林英,席夏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明明和席治國在一起過得那麽不幸,她為什麽不離開席治國呢?

明明她那麽厭惡席治國,當初又為什麽要和他在一起呢?

那時的席夏年紀小。

她想不通。

等年紀稍稍大些後,席夏才明白。

原來一切都不過是林英自作自受罷了。

她口中厭煩着席治國,心中卻期待着他真的能闖出一番天地來。

她厭惡着他,又同情着他。

當她開始同情席治國時,她的不幸才真正地剛剛開始。

一個女人越來越勤勞時,她身後的男人會變得越來越懶惰,越來越只會坐享其成。

席治國也确實努力過,可他的努力,最終也不過是證明了他是一個窩囊廢罷了。

漸漸地,席治國也認清了自己。

認清自己後,席治國慢慢地将注意力轉移到了博/彩。

他不賭,他知道自己沒那個運氣。

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到了彩票身上。

他每天都會去買一張,等着開獎。

空的。

都是空的。

他從來沒有中過獎。

席治國變得越來越暴躁。

林英也越來越頹靡。

漸漸地。

林英也失望了。

她不再對席治國抱有期待。

他們的日子還是如同之前一樣,甚至比之前更糟糕。

讨債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每天都有新人站在門前堵席治國。

林英望着那些讨債的人,表情麻木。

她将讨債人的電話留下,詢問了席治國所欠款的具體數額。

林英将自己的莊稼土地賣了。

賣了一百多萬。

一百萬足夠他們一家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輩子。

可那些錢還完席治國地欠款之後卻所剩無幾。

慢慢地,讨債的人不再來了。

席治國還是如同往常一樣。

他知道。

無論他做得有多荒唐,林英總會在後面為他兜底的。

無論他怎樣侮辱欺壓林英,她永遠都是逆來順受的那一個。

他離了她還是一樣,但她離了他,她什麽都不是。

席治國同席夏說這些時,席夏只是嘲諷地勾唇一笑。

普信。

明明他一無所有,卻仍那麽自信。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誰離了誰會過不了,只有她願不願意放過自己。

失望累計多了。

誰都會離開的。

離開不是逃避。

她只是在自救。

席治國生日這天。

林英叫席夏去買了很多肉類。

她說:“今天你爸生日,他很多年沒過過安穩的生日了,今天給他好好做一頓。”

“他這種人,哪裏配得上這些。”席夏握着錢的手緊了緊,“他配吃什麽好的,他就該……”

“去買吧,”林英打斷了席夏的話,轉身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多買些。”

席夏望着林英單薄的背影無奈地低聲“嗯”了聲,随後轉身離開。

她去附近的超市将林英寫的東西買齊,一回家就見到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席治國。

望着這樣的席治國,若不是林英叫住她,席夏真的會将手中的東西全部砸到席治國臉上去。

席夏将東西全部擡到廚房,洗手,準備幫林英處理食材。

林英卻說,“你出去吧。”

“要不我……”

席夏張口,話剛說到一半,一側的林英打斷了席夏,語氣凝重,“出去吧。”

“好。”

席夏沒再說什麽,只偏頭看了眼執拗的林英,随後便轉身出了廚房。

席治國所在的房間滿是酒氣,席夏根本不想進去,只一個人又出去逛了逛。

她不知道去哪兒就去市裏的圖書館坐了一下午。

坐到閉館。

席夏都未等來林英叫她回家的電話。

閉館了。

席夏又在街上游蕩了一會兒才慢慢往家走。

秋風卷着落葉,寂寥又荒蕪,耳邊的風聲似鬼哭嚎。

推開門。

家中難得的安靜。

沒有席治國發酒瘋的聲音,也沒有林英對他的罵喊聲。

映入眼簾的只有兩個安安靜靜地趴在餐桌上沉睡的人。

2018年9月27日

出門前媽媽給了我一千塊錢,讓我出去買菜。

說爸爸很久沒過過一個安穩的生日了。

他沒過過一個安穩的生日,可她又何曾過過一個安穩的生日呢。

從她賣掉土地替席治國還債時我就該明白,她真的無藥可救了。

出門時我忘記拿手機了,返回去時,我看到媽媽也出了門。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等她的身影徹底從巷子裏消失,我才返回家中,拿上手機,重新向超市出發。

買完菜回來,我像往常一樣幫媽媽收拾,可這次她卻叫住了我。

她讓我出去。

出去等着?

出去看着我那個酩酊大醉的爸爸?

我可不想盯着他。

我沒動。

可媽媽望向我的眼神嚴肅,我只能收手,往外走了出去。

家中酒氣彌漫,讓我覺得很惡心。

我重新拿上手機,準備出去逛逛。

我在院裏逛了一圈,有些無聊。

返回廚房想與媽媽說些什麽,但我并未尋到媽媽的身影。

轉身離開時,視線不經意地落到了垃圾桶的垃圾上。

裏面除了母親處理的爛枝葉外,還有一個藥盒。

盒子上的字還未來得及看清,媽媽便重新出現在我的跟前,叫住了我。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白色的湯水,我垂眸看了眼,然後又偏頭看了眼放在案板上的面,然後便收回了目光。

“我出去逛逛,”我同她說,“家裏太悶了。”

她“嗯”了聲,從我身旁繞了過去。

我回頭看了眼她那疲憊不堪的背影,然後轉身離開了家。

那天我的心比以往都要慌張,仿佛要失去什麽。

當我回到家推開房門,看到他們二人都安安靜靜趴在餐桌上時。

我瞬間明白了。

“晚點回來。”

這是出去前媽媽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讓我晚點回來。

讓我晚點回來,那樣我回來時,再替他們撥打急救電話後他們就救不回來了。

事實也确實是這般。

我撥打了急救電話,他們一個人也沒救回來。

我明明都看到了的。

可我太過遲鈍。

什麽也沒留下。

“所有人都會離開我,包括你。”

席夏的視線明明就落在陳焰的臉上,可她看他的眼神卻早已沒了往日的生機勃勃,像是個活死人。

“無論是親人還是朋友,都會離開的。”

“她走的時候甚至都不願意帶我走。”

“她解脫了,可我呢?”

“她好自私。”

“……”

席夏沉下眼睫,淚水止不住地下落。

“我明明都看到了,為什麽我沒有反應過來呢?”

“她為什麽不帶我走呢?為什麽呢?”

“她為什麽寧願要帶走他,也不帶走我呢?”

“她應該讓他一個人痛苦地活在這個世上的,為什麽偏偏留我一個人呢?”

“她自救的方法明明可以不用這樣的,她為什麽這麽極端呢?”

“……”

那晚,席夏同陳焰說了很多很多。

直至困意來襲,席夏才停止了話題。

臨睡前。

席夏說,“陳焰,媽媽她好像早就有這種想法了。”

陳焰“嗯?”了一聲,然後問:“怎麽?”

“之前村裏一個人賭博欠了很多債,為了不拖累家人,他跑到另一個城市跳樓了。”席夏緩緩沉下眼睫,“得知消息的那晚媽媽樓頂站了許久。”

“她看到我上去了,是我叫住了她,她才停止了動作。”

“是我拖累了她。”

“她早就該解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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