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修文)

第 3 章(修文)

“上車,我帶你去醫院。”

高烨身高目測至少有一八八,騎大梁自行車輕松的很,只見他一個急剎,穩穩當當停在阮晨曦面前,飄逸的身姿似乎只有“英姿飒爽”能形容。

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黑亮的車漆折射太陽光,引的來往學生頻頻側目。

這年頭自行車是稀罕物,可不是家家都有的。

姚倩倩就有一輛——淺粉色的,是阮父、阮母看她每日上學太累買給她的,自己自是沒有的。

阮晨曦依稀記得自己發了好大一通脾氣,質問她們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明明…明明自己才是他們的女兒!

阮父甚至不顧她高考在即,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呵呵……

阮晨曦沒想到自己之前竟是糊塗到那樣的境地,人家已經做得那樣明顯,她竟然傻傻看不出來:姚倩倩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啊!她自己才是那個素昧謀面,未婚先孕的姨媽生下的女兒!

這還是前世阮晨曦面目全非躺在病床上苦苦咬牙支撐之際,姚倩倩可憐(想要氣死)她,才“好心”告訴自己的。

還不只是這樣呢!

姚倩倩還告訴她,她親爹本是富庶商賈家的獨生公子,和她娘屬于是私定終生,奈何門第相差太多,以至于臨盆還沒能結婚進門,好在那公子對她娘癡心一片。

恰好姊妹兩個同一天生産,姐姐看着自己的女兒,再看看一貧如洗的家,起了不該有的心思:貍貓換太子!

可沒曾想,因為上面的動蕩,公子一家遠渡海外,自此杳無音信。

姚舜華因此遷怒女兒,委托姐姐撫養之後,自己一個人去了南方打拼。

姚雪華不是沒想過趁着兩個孩子尚且年幼,就此換回來,可随着姚舜華寄回來的錢越來越多,她們為了能心安理得将這錢花在自己女人身上,也就選擇将錯就錯下去。

事情還沒完,姚倩倩笑吟吟告訴她:當年的事完全是因為通訊落後,一家三口才走岔了,她爹終身未娶,此刻正攜着海外億萬身家歸國!且他以為姚倩倩就是自己流落在外半輩子的女兒!

“表姐,你還真是可憐吶。

爹、娘、老公的福氣一點兒都沒享着,全都便宜我了,如果有下輩子,你還是別做個人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聲彰顯此刻的她是多麽的得意。

“咕嚕咕嚕~~咕嚕~”

大火燒壞阮晨曦的聲帶,任憑她如何憤怒,也只能發出一點兒不成調的聲響。

她渾濁的眸子死死盯着姚倩倩得意的笑臉,不顧周身比活剮還痛楚百倍的痛感,劇烈掙紮想要爬起來和這惡毒女人同歸于盡,眨眼的功夫,她身下的床單就被血水洇紅,“滴答滴答”往下淌着粘稠、鮮紅的血線。

“表姐,你這麽看着我幹嘛?”那賤人在笑,和阮晨曦有六分相似的臉上堆滿惡意、冷漠和嘲弄,貌似“不經意”的踢掉了呼吸機的電源線:“小念在下面等的你好辛苦,去和他團聚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無征兆的,阮晨曦大聲笑了出來,蒼涼悲怆的笑着笑着眼角不受控制的流出大顆淚滴。

本來模樣就狼狽,這下更和瘋人院逃出來的沒什麽兩樣。

路人見狀紛紛遠離她——除了高烨。

他扶着自行車,長腿支着地面,平靜的看着阮晨曦發瘋。

阮晨曦終于發洩夠了,眼神空曠且麻木,脫線的木偶般自暴自棄癱坐路邊。

高烨停好自行車,插着兜踱步到她身邊蹲下,什麽都沒說,只是輕輕攬住阮晨曦塌下去的肩膀,靜靜陪她良久。

或許高烨都不知道,就是他這個簡單的動作,給予了萬念俱灰的阮晨曦多大的力量。

經年之後,兩人一起經歷了諸多事情,阮晨曦問他:初見那日為何要那般溫柔抱她,究竟是不是見“色”起意。

高烨眉眼彎起,強忍着笑意,內心瘋狂OS:“色”還是有的,但絕對不多!那天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鬼上身了呢,瘋瘋癫癫的,一會哭一會笑,駭人的緊。

可這話是萬萬不能讓阮晨曦知道的,不然他不知道要哄多久。

高烨回憶起那日的情景,唇角淺淺勾起,柔聲說道:

“那天街上行人匆匆,你茫然無措癱坐學校門口,頭頂五月熾烈的陽光好像都照不到你那塊角落,茫然無措的樣子活像一只讓人丢棄的小奶狗。

我也經歷過相似的處境,只不過…當時并沒有人站在我身邊。”

絲毫不在意路人或詫異或探究的目光,兩人一直待到刺耳、廉價的下課鈴聲又一次響起—

阮晨曦毫無征兆的冷笑起來,唇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眼前黑到發亮的自行車很漂亮,可這副年輕殼子裏裝着的是一個蒼老、絕望的靈魂,她堆滿怨恨的心再難起波瀾。

阮晨曦現在只想找個什麽地方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而不是去什麽醫院,她最讨厭的地方就是醫院:

“烨哥,我真的沒事,不需要去醫院,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就好了。”

撩起額前被風吹亂的發絲,高烨站起身,他已經對阮晨曦的喜怒無常見怪不怪,朝她溫吞笑着的同時伸出了修長、瑩潤的手掌:“先帶你洗把臉,然後吃點東西,下午咱們去醫院做個簡單的檢查,嗯?”

‘就這孩子的精神狀況,還是看看醫生的好。’

懷着這樣的想法,高烨主動牽起阮晨曦的手,把人拉到自己後座坐好。

“抓緊喽。”

阮晨曦并沒有拒絕高烨的好意,安安靜靜坐在自行車後座。

手心忽的一暖,是高烨抓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間。

“抓緊,別掉下去。”

他溫柔的笑仿佛三月的春風,帶着春雨的潤澤,輕柔拂過阮晨曦心口幹涸的溝壑,讓她荒蕪的眼神漸漸有了一絲聚焦。

「烨哥,怎會有你這般好的人…

怎會有嘗遍辛酸仍這般好的人…」

阮晨曦突然覺得好累好累,額頭緩緩抵在高烨堅實的後背,緩緩阖上眼眸。

高烨除了自家那個鬼馬小妹,還沒載過誰,更被說被人這樣倚靠,心神恍惚之下,差點兒走錯路……

臨近飯點兒,高烨騎得并不算快,時刻注意避讓行人,腰間輕飄飄的微涼觸感提醒着自己對于阮晨曦的特別對待。

‘是因為那個眼神吧。’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他心口仍然感覺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

高烨透過阮晨曦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對她好讓高烨有一種善待了過去自己的錯覺。

‘自欺欺人麽?’

高烨輕甩利落短發,忽的無聲笑了起來,似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做這種蠢事。不過——

感覺還不錯!

“你想吃點兒什麽?”

“烨哥我不餓。”是真的沒胃口。

高烨:“……”OK、Fun,他早該想到的。

停在鬧市區鎖好車,高烨讓始終沉默的阮晨曦去廁所洗把臉——幹涸的灰色淚痕、黑紅的血漬糊了厚厚一層,她自己應該也不舒服。

高烨抽空給唐軒撥了個電話,讓他幫忙走個後門插個隊,約一下市裏精神科的醫生——他感覺阮晨曦貌似精神方面的問題要大一些。

“烨哥,你不是去小潔學校了嘛,找精神科的醫生幹嘛?”幹淨清爽的男聲有些疑惑,躊躇了片刻還是試探性問他:

“烨兒哥,小潔這孩子煩人是不假,你把人打傻是不是有些過分了?這麽多年養下來,你這哥哥和老娘也差不多了。虎毒還不食子呢!”

高烨:“……”腦瓜仁兒疼,一個兩個讓他不省心。

“少貧,回去再和你細說,撂了。”

挂電話之前他還能聽到唐軒那家夥放肆的笑聲。

抽出一顆煙叼在嘴裏,正摸索洋火,擡眼就看到阮晨曦沒什麽表情的走下臺階。

洗幹淨臉上污穢的阮晨曦,白到發光,皮膚好到爆炸,臉上細膩到連個毛孔都看不到,尤其是左眼下那顆恰到好處的淚痣,為她整個人增色不少,豔麗的仿似剛剛開謝的粉嫩桃花。

明明是一副明豔大氣的長相,可阮晨曦身上的氣質卻偏偏是清冷孤傲、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劇烈反差之下,讓人根本無法從她的臉上移開目光。

這種美,已然超越了性別的界限,一向自诩清心寡欲的高烨沒忍住多盯着她看了好幾眼,人走到他身邊安靜站定,才從神游的狀态回過神。

瞥一眼阮晨曦安靜清冷且乖巧(?這麽快就忘了剛才發瘋的樣子??)的樣子,高烨不厚道的想到:‘就這樣還用得着跟高潔搶男朋友?只要不瞎到一定程度,人家肯定知道該怎麽選!’

莫名被CUE的高潔:“……”SO?親哥?

“咳咳,”收起嘴邊香煙,高烨下巴指指四周數不清的熱鬧小攤兒,問她:“你想吃什麽。”

阮晨曦:“烨哥我沒帶錢。”

高烨嘴角抽抽:“無事,我們家欠你的。”

阮晨曦:“我真的不餓。”

高烨眼皮跳跳:“無事,我餓。”

知道也問不出什麽,高烨直接做主帶阮晨曦來到一家街邊小炒菜的攤子——他來過的,別瞧攤位寒酸,味道确實不錯。

剛剛走到跟前兒,老板娘問吃什麽,高烨張嘴就要點菜—

“呼……”

老板一個颠勺兒,給燒好的肉段兒淬了個火。

阮晨曦瞧見躍動的火苗,瞳孔瞬間縮小,本就白皙的臉蛋兒幾乎變得慘白一片,嘴唇沒有半點兒血色,整個人都開始抑制不住的劇烈顫抖,顆顆黃豆大小的汗珠“噼裏啪啦”從頭頂墜落。

老板娘的心也跟着揪起來:這可還沒吃她家的飯呢啊,可別整這出兒!

“阮晨曦?”高烨吓了一跳,順着她驚恐的目光,迅速反應過來她是怕火。

修長細膩的手掌輕輕蒙住她眼睑,高烨操着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一遍又一遍安慰着她:"別怕,別怕,沒事的,慢慢跟我走。"

高烨扶着阮晨曦在食客詫異的眼神中,是一點兒一點兒挪着離開小攤兒的。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周圍沒有明火,高烨才放下手掌,阮晨曦似還沉浸在剛剛的恐懼中,死死閉着眼,牙齒咬的“咯吱咯吱”作響……

她—

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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