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修文)

第 4 章(修文)

“您說她這種情況叫創傷性應激障礙?”

唐軒給他聯系的劉洋醫生--精神科的副主任醫師,是個和善的白胖中年,見高烨有些不理解,開口給他解釋道:

“高先生,這個創傷性應激障礙是我們醫學上的專有名詞,是指個體在面臨異常強烈的精神應激,如自然災害、交通事故、親人的突然離世等重大意外事故後,出現的應激相關障礙。

患者主要表現為創傷再體驗症狀、警覺性增高症狀、以及回避或者麻木症狀。 ”

明明都是他能聽懂的字、詞語,組合在一塊兒卻好像天書,繞的他頭暈。

“我簡單點來說,”高烨松口氣,心想:您可快簡單點說吧。

“目前創傷後應激障礙在普通人終身患病率大約為4%,其中超過1/3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因為疾病的慢性化而終生不愈,超過半數會精神焦慮以及抑郁,自|殺率大概為正常人的6倍。”

自|殺率是正常人的6倍!還有抑郁……

他就聽懂這麽一句。

“這麽嚴重……”

劉洋點點頭,接着說道:“實際情況應該還要比我剛剛說的要嚴重一些,因為患上創傷性應激障礙的人大面上看着和正常并沒有區別,普通人根本不會意識到這是一種精神疾病,更不會來醫院接受康複治療。”

……

客氣推搡幾個來回,高烨以絕對的身高優勢,把紅包塞給劉醫生,心情沉重的推開了診室的大門。

醫院寬敞明亮的走廊裏,阮晨曦木然站在牆壁投下的陰影下,神情呆滞的盯着一方蔚藍天空——他進診室之前她也是這個姿勢。

“阮晨曦。”

他叫她,阮晨曦機械的轉過頭,水潤眸子荒蕪一片,不見一絲神采,看到高烨的身影之後才算有了些生機。

“醫生說沒什麽大事,你可以安心準備高考了。”高烨指指她額前包紮好的傷口,又指指她粉嫩面頰上的擦傷,“問題不大,但也要乖乖按時換藥。”

阮晨曦倚靠白色牆面,瘦瘦弱弱的嬌小身軀掩在巨大陰影裏,琥珀色的眼眸自他出現在視線那一瞬,就始終緊緊跟随他的眉眼……

“走吧,我送你回家。”

該做的檢查都做完,有唐軒的面子在,出結果都是加急的。可就算這樣,他們兩個也是在醫院待了整整一下午。

紅燦燦的夕陽透過大大的玻璃窗,洋洋灑灑潑在臉上、周身,高烨眉深目闊的俊臉好似鍍上了一層金邊,帥到發光。

阮晨曦發現高烨年輕時候的眉眼竟和小念分外相似……

“媽媽,小念會保護你哦。”

“你愛不愛我,媽媽。”

“媽媽,我害怕,小念知道媽媽一定能找到我。”

“咳咳……媽媽……不要離開…小念,有你在……在,小念什麽都不……不怕的……不…怕的……”

……

“小念……”

晶瑩淚珠無聲滑落,阮晨曦哽咽。

她好像真的聽到了兒子的聲音。

無意識探出手掌,輕輕撫上高烨眉梢,癡癡望着他眼睛,阮晨曦琥珀眸子噙滿兩大包淚水。

“愛你呀,你這麽……這麽乖,有什麽理由不愛你呢……”

此刻眼前的阮晨曦,脆弱的仿佛月下那座密密麻麻布滿裂痕的水晶雕塑,支離破碎的美感,攝魂又窒息。

帶着抽噎的呢喃,聽來讓人心碎。

‘這是又犯病了。’

高烨上前一步,很紳士的淺淺擁抱住阮晨曦。

無關風月,無關情|欲,純粹是出于憐憫,憐憫阮晨曦,也是憐憫過去的那個自己——高烨這樣告訴自己。

劉醫生剛剛說過,幻聽、情緒失控都是那什麽應激障礙發病時候的表現。

高烨壓下被人當成替身的不适感,輕輕拍着阮晨曦顫抖的肩膀,安心扮演好工具人的角色,幫她舒緩緊繃的情緒。

忽的,阮晨曦鼻音很重的小嗓音近乎祈求:“別離開……別離開好不好,我求求你。”

鬼使神差的,高烨輕輕應了一聲,心底漸漸騰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清晰感覺得到回應之後,和他虛虛觸碰在一起的身體輕輕一顫,然後聽到阮晨曦繼續說道:

“不要離開…媽媽不能…不能沒有你……”

高烨:“……”卧槽!吃大虧……

暗戳戳磨牙。

旖旎、悲憫什麽的全部碎了一地。

要不是剛剛劉醫生的話,知道阮晨曦這是犯病了,他絕逼懷疑這丫頭在占他便宜!

夕陽下,少年飛馳的背影仿佛身披金甲,後車座沉默寡言的清冷少女,瀑布似的烏黑長發随風四散紛揚,每一幀都美的活像一幅畫,行至半途,燙金的路面好像都變得紛呈,仿似七彩雲霞。

勁風鋪面,難得的暢意,阮晨曦難得覺得沉甸甸的心口舒緩了些。

白嫩手掌輕巧搭着高烨精瘦的腰身,能感覺到他每一次用力踩踏腰間肌肉的繃緊和放松……

“叮~~”

車鈴響過,高烨長腿穩穩支在地面:“到了。”

正出神的阮晨曦一個猝不及防狠狠撞上高烨後背,當即便覺鼻子一酸,眼裏直泛淚花。

好在車速不快,不怎麽嚴重就是了。

高烨笑了,眉眼彎成初升的月牙兒,最後一抹餘晖給他陽光燦爛的笑容鍍了一層金邊:“今天盡看你哭了。”

阮晨曦:“……”

“拿好,”把醫院開的藥膏和散裝的控制情緒的藥一股腦遞到阮晨曦手裏:“記得按時擦藥、吃藥。你放心,高潔我回去好好收拾她,你安心準備考試。”

留下一個足以讓無數懷春少女瘋狂的笑容,高烨留下一句“我走了”,翻身上車,潇灑離去。

後座空空蕩蕩,回去這一路高烨都在納悶,他平常也不是愛笑的人,怎的今天……

等人背影消失不見,阮晨曦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沒留他的聯系方式。

阮晨曦記得,高烨曾經和她談起過,高潔死在了十八歲那年的夏至——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得趕在高烨越陷越深之前把人拉上正途。

“呼……”

深吸口氣,不過眼下還有另一個棘手的問題在等着她——前世就是在今天,這群人提出,不,應該是阖家逼迫她答應了讓姚倩倩頂替她去上大學。

注視夜幕下這撞熟悉又陌生的單元樓,阮晨曦驚訝于自己竟然還記得回去的路。

攥緊手心的牛皮紙袋,阮晨曦終于鼓足勇氣踏出走進單元樓的第一步。

此刻她感覺自己就是奔赴疆場的戰士,将這群人欠她們母子的全都十倍、百倍讨回來!

潮,似乎是八十年代居民樓的一大特點。

阮晨曦剛一踏入就感覺不流通的悶熱氣流撲面,打的她呼吸不由一窒。

“噠噠噠……”

陳舊樓道的燈泡不知壞了多久,時亮時不亮,忽明忽暗的光反複在阮晨曦清冷的臉上躍動,一時除了自己清晰的腳步聲再無其他動靜,詭異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如阮晨曦此時的心情。

五樓,0501

到了。

沒有多想,甚至沒有做什麽心裏建設,阮晨曦很自然的徑直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一家人齊刷刷守着整棟樓裏唯一一臺四十寸彩電看西游記——980元,姚舜華買的,在當時可是一筆巨款。

阮晨曦記得當時姚雪華在雜貨店的工資一個月才30?

巧的很,電視裏剛好演到真假美猴王鬧到如來佛祖跟前要辨個真假。

“你還知道回來!”率先發難的是阮自強——她名義上的哥哥,姚倩倩實質意義上的親哥:

“看看你把倩倩打成什麽樣了?自家姐妹下這麽重的手?我還真是看錯你了阮晨曦,沒想到你心這麽黑。”

“表哥,你不是答應我不怪姐姐的嘛,都是我不好,倩倩不應該多嘴的……”

不知怎的,瞧見姚倩倩那副泫然欲滴的表情她就想吐。

“倩倩你別怕,她是該被教訓教訓了,我這就讓她給你賠禮道歉。”

換成前世,阮晨曦現在肯定委屈的要死,可她已經不是那個十幾歲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女孩。

她只是涼涼掃了阮自強一眼,這種貨色,多看一眼都嫌髒。

“你那是什麽眼神阮晨曦,翅膀硬了?”

阮自強大他四歲,中專畢業之後就進了制藥廠工作——不用懷疑,自然是姚舜華托的關系。

成天和那群工友混在一起,阮自強小小年紀已是滿身匪氣,平日就瞧不上沉默寡言、三角踹不出一個屁的阮晨曦,此刻看她挑釁的看着自己,完全不複往日的恐懼、乖巧,他不憤的站起身,撸起袖子就朝着阮晨曦莽了過去。

“強子你回來!”

姚雪華叫住阮自強,推搡他坐在沙發上:“看你的電視!”

“晨曦!”瞪了一眼阮晨曦,姚雪華語氣不善:“你為什麽那麽打妹妹,她親娘不在身邊,你不知道要讓着她不說,怎的還帶頭兒欺負妹妹。”

心疼的拉過眼淚巴巴兒的姚倩倩,拉開她的領子,指着明晃晃的烏黑指頭印給阮晨曦看:“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的仇人,你還想要她的命?”

阮晨曦一點兒沒有被他們一家人吓到,始終是一張冷淡臉,姚倩倩适時抽噎兩下,開始幫阮晨曦“開脫”:

“大姨,倩倩不是故意去看表姐和人打架的,也不是故意聽到表姐和一個小混子搶男朋友的笑話……

您別怪姐姐了,她就是面皮薄而已,倩倩一點兒也不疼。”

茶裏茶裏的樣子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阮晨曦全程冷眼旁觀,完全沒有任何解釋的欲望。

“阮晨曦!”阮父眉頭大皺,大聲呼喝:“你長出息了死丫頭,打架?還搶男人?你丢人不丢人,書都念到狗肚子去了?你解釋清楚,到底是不是因為這個打妹妹!”

“說話呀,晨曦。”姚雪華心疼姚倩倩脖子上青紫一片,起身走到阮晨曦跟前,使勁扒拉她一下,要她給個解釋。

“電視好看嗎。”阮晨曦倒退一步,空洞的眼眸裏憎惡在燃燒,冷漠俊臉死死盯着眼前這張憤怒的臉。

“幹嘛這麽看着我?生你養你十幾年,到成了仇人?”

不知怎的,被阮晨曦這樣盯着,姚雪華忽的有些心虛,眼神開始躲閃起來,氣勢一下子弱了三分,下意識開始上升到态度問題。

“我,問你,電視好看嗎。”

阮晨曦一字一頓問她,問他們,語氣冷的像是包裹着冰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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