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柒拾·尚藥局(九)

柒拾·尚藥局(九)

“葬儀定在五日後。” 太監悠悠道:“诏書封寧王之子朱佑瞻為太子,待守喪禮畢,擇日登基。”

沈繡在簾子裏聽見了,手浸在發燙的水裏,卻渾然不覺。

她記得那小道士叫洪瞻——朱佑瞻無具體歷史人物代入,名字借鑒了明朝皇帝朱佑樘和朱瞻基。。不知督公有如何通天的手段,就這樣貍貓換太子,當真教那少年做了皇帝。高憲當真會就此罷手麽?南京城的軍務都由南鎮撫司把持,就算有诏書,那道士怎麽能從銅牆鐵壁的城裏出去,安然無恙到京師?

而現下既然繼承者已定,如意仙和楊樓月這兩個與高憲有仇怨的人,如今沒了所謂天家骨血的庇佑,遭遇又将如何?楊樓月尚有柳鶴鳴保護……

想到此她心中又一寒。

徐樵若是今夜失勢,清掃閣老黨羽之時,柳鶴鳴作為徐樵門生,乃是首當其沖。

蘇預在此時從竹屏風後閃進來了,手裏拿着個帶血的箭簇,把東西扔在盆裏時,順手拿了傷藥出去。沈繡扯他袖子,他立即會意,低頭對她耳語:“徐樵無事。”

“傷口在皮下三寸,未傷及髒器。” 他捏了捏她臉,洗了手就出去。沈繡沒來得及仔細看他,心還咚咚跳着,就聽見外頭高憲在低聲笑。

“督公手真快,不愧是內書堂出身。”

“可惜,千裏之堤或毀于蟻穴,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一屋不掃”來自東漢典故:東漢陳蕃字仲舉,汝南平輿人也。祖河東太守。蕃年十五,嘗閑處一室,而庭宇蕪穢。父友同郡薛勤來候之,謂蕃曰:“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蕃曰:“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選自《後漢書》作者範晔)督公這戲臺子,怕是要從腳底下塌了。”

高憲的目光從督公移向金綻,對方那張尖俏的臉上一片慘白。他沒看督公,手腳僵直地往高憲所在的方向走,半跪下去,對高憲稱了聲:高指揮。

而太監的臉色未變,手揣在袖籠裏,靜靜看着這臨陣倒戈的鬧劇。

“督公莫要怪高某,這不是南鎮撫司的意思,乃是萬歲爺的遺诏。” 他從手裏拿出個竹筒,打開泥封,把裏面明黃的手書倒出來,展開。上邊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像極了病中人所寫,底下是朱紅大印,禦筆畫簽。“原南京織造局太監金綻,任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提督東廠,簡稱、即日起任。另有南京織造阮阿措,玩忽職守,欺君罔上,即日褫奪衣冠,以正其身,押至京師聽審,不得有誤則個。”

高憲念完了,把明黃手書收起,居高臨下,眼神同情。

“這手書可是自大內一路秘密送來的,路上跑死了三匹馬。金公公,還不快接旨。”

金綻嘴唇顫抖,眼裏是不可置信。斷指的手始終沒伸出去接旨,也不敢回頭。高憲笑着看向身後,就有人拿出個明黃的包袱,打開是一套大紅織金妝花羅的飛魚服。抖摟開,那流金的光就晃了人的眼。幾個眼疾手快的缇騎把飛魚服披在金綻身上,口中恭敬叫着“廠公”,而身後的淨軍們都巋然不動,錦衣衛們也不敢上前去扒督公的衣服。

“怎麽,不信?”

高憲看他。

“萬歲爺恨你啊,阮阿措。當年的事、南京的事,萬歲爺心知肚明。他願保你的時候,你就是萬人之上;不願保你的時候……你就比叫花子都不如。如今萬歲爺殡天,自然要拉你去墊背。若說做錯了什麽,你千不該、萬不該,管鹽鈔的事兒。我夷平了養濟院,那就是在提醒你,南鎮撫司頭上就是天。”

聽見最後幾個字時,督公的眼神霎時變了,那是心如槁木死灰、十八層地獄的更下一層。

“巡鹽院是幌子、俞烈也好,張貢生也好,都是在替內庫內庫。明代的府庫,為皇帝私産。內府庫有多個庫,其中最重要的是內承運庫,因為內承運庫儲備的是金花銀,其他庫儲備的是各種物資。找錢吶。地方收上來的假鹽鈔、兌出來多餘的錢,都換成了金花銀《明會典》中說“各庫所掌最大者、金花銀。即國初所折糧者、俱解南京、供武臣俸祿、而各邊或有緩急、間亦取足其中。”《明史》中說“初,歲賦不徵金銀,惟坑冶稅有金銀,入內承運庫。其歲賦偶折金銀者,俱送南京供武臣祿。而各邊有緩急,亦取足其中。正統元年改折漕糧,歲以百萬為額,盡解內承運庫,不複送南京。自給武臣祿十馀萬兩外,皆為禦用。所謂金花銀也。”。曉得為何兩浙虧空年費巨萬無人敢查麽?查到最後,人都死啦。”

高憲的臉在燈火下,一半陰暗,一半粲然。

“來,金公公。去替萬歲爺把督公的衣裳除了。這蟒袍不能再穿在罪人身上,怕髒了天家的恩惠。”

金綻不動,督公也沒動。久而燈花噼啪,太監站起來,把蟒袍的扣子一顆顆解開。身後淨軍默不作聲,先一個以刀拄地,咣一聲半跪下去,接着剩下的也跟着行禮,黑壓壓跪下去一片。太監脫了蟒袍,整齊疊好,朝金綻遞過去,對方叫了聲督公,眼睛就紅了。

“接着吧。”

穿中單的太監身形顯得比尋常更伶仃,站在一衆威儀顯赫的兵士裏,甚至有點可憐。他把戒指也摘了,一件件放在蟒袍上。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

他突兀說了這麽一句,細長眉眼彎起來,從窗戶望出去,看深黑夜色裏的江濤。

“要往上爬,就得這般狠勁兒。金綻,做得好。”

穿蟒袍的金綻低頭,誰也看不清他表情。而此時布簾動了動,接着一只素手撩開布簾,沈繡冷白的臉從屏風後出來,裙襖沾血,臉上也有血跡,眼睛卻澄黑如深潭。

“此處需收斂亡者,血污不祥。還請各貴人移步。”

被釘在牆上的趙端平先嗚嗚哭出聲,沈繡就走過去,把他肩上的弓弩拔下來,低頭說了句什麽,他哭聲頓時收斂許多。

蘇預已經把徐樵交在宦官手上,自己掀簾進了屏風內,而金綻低着頭,督公的面色一片恍惚。

比方才卸了蟒袍時更失魂落魄。

“督公。”

沈繡忽地開口,裝作對眼前的權勢高低轉換毫無眼色:

“若不放心,請督公派人來驗看死者。”

她又向高憲行禮:“高指揮也請。”

高憲猶疑着,眼神上下打量沈繡。而方才一直不敢起身的金綻終于動彈了,他站起身時,面色肅穆,瞬剎間,連高憲都恍惚,以為是瞧見了年輕時的督公。

“血污不祥,驗看就免了。即刻下葬,不可拖延。” 繼而金綻就轉頭,一個個地把方才太監摘下來的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

“給罪臣上枷。”

這是年輕的東廠提督頭一回下令,錦衣衛與缇騎們立即行動,十幾斤的大枷就咔噠給督公戴上,完全是有備而來。

“走!” 金綻年輕的嗓子喊出聲,眼角淚光閃爍。阮阿措一動不動,眼睛望着竹屏風內。

終于,草席卷着的人被擡出來,太監腿一軟,就半跪在地上。

蕭蕭江濤呼嘯在耳邊,他嚎啕着,重枷磕得脖子上幾道紅印也不覺得,只是像被遺棄的狗那般嘶吼。高憲袖手冷冷地看,徐樵坐在側臺唯一的角桌邊,捂着被蘇預包紮的傷口,眼裏滄海桑田。

“李選侍,臺山城。原來如此麽,怨不得……為了一個高麗貢女,與我作對六年。”

徐樵那張端正的臉上難得頹唐,眼睛卻是笑的。

“阮阿措,我當你聰明,原來是個癡人。”

***

蘇預和趙端平擡着草席,沈繡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山道上。

萬年臺的火光已經遠了,衛兵沒追上來,竟當真教他們逃過一劫。高憲買金綻的人情,不願在節骨眼上讓他難堪,而徐樵也沒有尋仇的意思,大略是自顧不暇。

“京師如此情勢,徐閣老為何會在鎮江?”沈繡忽地問蘇預。

“徐閣老能出京師,那便是皇帝早在三日前就殡天,大局已定。” 蘇預也淡然答她:“此行閣老就是來看那繼任的太子究竟是何許人,能從他手上奪走鐵甲俍兵。”

趙端平混混沌沌的,聽了他的話也沒反應。直到行至密林深處,不遠處就能聽見江聲時,蘇預就停步,把裹着草席的人放下。草席微動,展開時,如意仙面色尚白,但呼吸平穩。

“李姐姐,到了。”

沈繡從袖裏拿出鼻煙壺給她嗅了嗅,對方打了個噴嚏,就醒轉過來。

“方才事出緊急,用了些麻藥,剛巧未曾讓高憲瞧出端倪。” 沈繡低頭,把藥囊裏的東西并沉甸甸的銀锞都塞進如意仙手中,又從懷袖中掏出濃綠的扳指,瞧着少說也有千兩金。

如意仙還在愣怔。

“那太監方才為何哭?”

她擡頭看沈繡,那是距離真相咫尺之遙,但不願承認的眼神。

“哭什麽?那太監與我非親非故……怎會是在哭我,是麽?我算什麽,怎會哭我。”

沈繡把扳指塞進她手裏,握住拍了拍,起身對趙端平。

“藥方子給了你,帶李姐姐走,好生照料。”

未及趙端平答話,如意仙就又拽住她袖子。沈繡不忍,終于還是半跪下去,對如意仙低聲。

“這扳指是督公此前賞給春熙堂的。但給了你,倒更好些。若真想知道……便等姐姐養得康健了,自行去問。”

蘇預站在她身後,等沈繡說完了就遞出胳膊,她扶着他起來,如意仙還是看着那翡翠扳指愣神。

“聽娘說起過這東西,這是當年……先皇賞給我娘的随葬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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