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柒拾壹·尚藥局(十)

柒拾壹·尚藥局(十)

趙醫士扶着如意仙離開時,還戀戀不舍地往後瞧了沈繡幾眼,而蘇預及時握住她的手,天邊炸開幾朵煙花,照得江邊一片燦白。

“是鎮江衛所放的,江口戒嚴。” 蘇預往她那邊看去:“高憲此次來鎮江,恐怕是為取水路,盡快趕到京師。”

“可殿下還在……” 沈繡說時,眼睛往江心看,就不動了。

江心仍孤零零停着一座畫舫,那是閣老方才坐的。而此時畫舫甲板上站的是小道士,或說,是即将繼承大統的新太子。寬袍大袖被風吹起,脖子上架着把短刀。

挾持他的刺客個子矮他一頭,戴着寬帷大帽,深青短打袍服,黑靴底,瞧不見腰牌,也不像江湖上的人。蘇預抽刀就要下去,被沈繡扯住了袖口。

“等等。”

她眯起眼睛,仔細辨認,直到瞧見那刺客纖細手腕,終于不可置信地叫了聲:“阿惜?”

刺客擡頭了,手動之際小道士脖頸也被迫擡起來,但他絲毫不驚慌,甚至覺得有趣。

沈惜那張素白的臉、深濃的眼睛從帽檐底下漏出來,頰邊似有淚珠滾落。

沈繡像只炸了毛的貓,瞬間聲量拔高,掙紮着要沖到山下岸邊去:“她……你将她卷進來做什麽?阿惜,來,放了刀,到阿姐這兒來!”

“沈夫人。”

那新王爺的聲音還和從前一樣,清越的聲音穿過江水,沈繡卻聽得有些不真。

“春熙堂,被燒了。”

他說得慢,好讓岸上的人不錯過一個字:“南鎮撫司放的火。說從此金陵再無春熙堂,也沒有蘇家。”

“孤只來得及将沈二姑娘救出來,總旗兀良哈殿後,下落不明。”

“孤今日如此行事,也只是為了讓沈二姑娘活着,還請沈夫人擔待。”

沈繡被那聲音震得有些發懵,蘇預及時扶住她,瞟了一眼遠處的火光,由遠及近,像是點燃了江邊城防的烽煙。號角吹起來,阖城的鐵閘門都降下,運河關閉後,繁華富庶的大城就變為固若金湯的關隘。

像極了當年他們在臺山,被關在城門外,只能背靠城牆、面朝大海,守住最後一寸土。

沈惜站得筆直,像抽條的新筍,刀也拿得穩,只是不會說話,眼角憋得發紅。在小道士說完後,又點了點頭,努力向沈繡确認。

沈繡仰天把淚收回去,身後不遠處官道上就傳來窸窣的腳步聲。萬年臺裏的戲散場了,金綻如今是東廠提督,押解着帶枷的囚犯、金陵風頭無兩的南京織造阮阿措,像只揚起尾巴的公雞,漂亮、恣睢。高憲跟在他後頭,另有幾個缇騎用肩輿擡着受傷的閣老。

行到岸邊,他們終于也瞧見畫舫甲板上的人,高憲先笑。

“方才還納悶,阖城搜不到一個寧王府的大活人,原是随船來金山寺了,藏得倒好。省得高某……再費力去尋個聽話的親王。不過你這脖子上又是個什麽動靜吶。”

而肩輿裏的徐樵聽到動靜,也掀開轎簾。瞧見船上白晃晃的刀光,卻有如釋重負的笑意。

“此人挾持孤,說要随孤往京師。”

小道士說謊話時也神色平靜,高憲撐着腰,手擡在半空,壓住要射向沈惜的弓弩,眼睛眯起來。

“挾持你?”

對方黑瞳依然淡漠。

“是。說手裏有高指揮使要的東西,但到了京師,才能給。”

“什麽東西。”

高憲把手放下了,弓弩手也都放了下去。臨終寂靜得只能聽見鳥喧。

“俍兵符傳。”

道士站在船頭,眼睛看向最遠的地方。

“多年前,先皇帝第十九子随軍征瓦剌,未及回宮便因上書為西南逃兵陳情獲罪,腰斬棄市。一萬俍兵由此發願,先親王之故人,手握符傳者,可調俍兵死士。”

他信口胡沁,卻說得有鼻子有眼:“這刺客,即是先親王之故人。”

“如今朝廷疲弊,國庫空虛、處處民變…” 他有耐心地看着高處山腰上那幾排衣冠楚楚的權貴們,以及他們身後的衛所缇騎:“俍兵曾擊倭寇于浙東,未嘗一敗。若殺了這刺客,怕俍兵從此落入他人手。若留條命到京城…是謊話再殺不遲。”

高憲看看他又看看那刺客伶仃的手腕,瞧着像個身量未足的少年,就帶着促狹笑意點頭:

“留着吧。殿下想再叫幾個上船解悶也無妨。”

沈繡曉得高憲沒見過沈惜,七上八下的心竭力鎮定下去,就聽見遠處馬嘶。在這狹窄樹叢裏、月光照耀的官道上,那日夜兼馳的人幾乎是滾落下馬,扶正了衣冠,舊緋袍在暗夜裏像壁畫上的油彩,暗紅流淌。

“遼東兵變,京城有難!!”

他從袖口掏出泥封的信筒,才擡頭瞧見那烏泱泱的大官人群裏少了幾個熟臉。

“蘇微之呢?督公……督公怎的?” 他又擡眼瞧見肩輿裏帶着傷、面色青灰的徐樵:“閣、閣老?”

顏文訓的臉瞬剎間變了幾變,最後竹筒當啷一聲,掉落在地上。

“陛下……殡天了?”

徐樵終于顫巍巍地從肩輿裏走出來,把他竹筒撿起,破開泥封,讀完,低嘆。而高憲只是陰沉着臉,而戴枷的人卻坐在石頭上望着月亮開口。

“遼東有瓦剌舊部,守将一叛,過了山海關就難打。這是釜底抽薪,有人要搞亂京城。”

徐樵轉過頭看他。

“你有辦法?”

“我能有什麽辦法。從前我是南京織造,手裏頭沒兵。京城防衛都在三大營,從前是歸東廠”,他狐貍似的眼睛微阖,像是睡着了:“現在麽,就不曉得啦。”

高憲也袖手。

“南鎮撫司只管錦衣衛稽查與刑獄,調兵之事……”

顏文訓面如死灰,把兵書往兜裏一揣,翻身就上馬。

“呸!就當江南的官死光了,你們不回去,我自己回!”

督公擡頭看他,眼裏譏諷之餘,還有幾分亮光。

“你一個巡鹽使,回去做什麽。皇帝沒了,還有人派監軍給你做麽?”

“督公,國不可一日無君。”

顏文訓在馬上,月亮照着他打着補丁的緋袍。

“皇帝沒了,還能再立。但京城只一個,守不住,百姓苦矣。”

他說完了就要走,臨別時最後瞧了眼徐樵。

“且慢。”

蘇預此時從樹叢裏現了身,拽住顏文訓的馬缰。

“在下與顏大人同去。”

而沈繡也從樹叢裏走出,她裙裾上沾着血,臉上也是方才醫治時沾的血,站在月亮下,看着蘇預。方才不過片刻,兩人就都有了決斷,但這決斷說出口時,卻沒那麽容易。

“民女沈繡,自請上船。護衛太子,往京師登基。”

顏文訓眼睛瞪大了,看蘇預:“你要扔下你夫人同我一道?顏某此行指不定被當成反賊,死了怎麽辦?”

蘇預攥着馬缰的手松了片刻,但也只有片刻,就聽見身後的聲音響起,卻是徐樵。

“本官既敢只身來南京,就不會空手回去。”

他扶着傷,往畫舫裏看。船頭站的兩人在徐樵的目光裏有些茫然,卻瞧見徐樵理了理衣冠,往船上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殿下,臣救駕來遲。這龍袍與傳國玺,均在船上。事出倉促,請殿下”,徐樵略擡起頭,聲音在平靜江面上尤為洪亮:

“于此吉時即位。”

***

其餘人都愣着,高憲就先跪了。不僅跪了,還磕頭磕得十分之規矩謹嚴。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金綻也跟着跪了,接下去是黑壓壓的錦衣衛、總旗、小旗、缇騎。船上江風獵獵,小道士轉頭,握住沈惜持刀的手臂,她就将手緩緩放下。兩人走進船艙,不多時,果真捧了個明黃包袱出來,抖落開是朱紅的龍袍和玉印。

顏文訓在馬上看得心怦怦跳,不可思議地看徐樵:

“閣老,這是你……從大內偷出來的?傳國玺,你也敢偷?”

徐樵不說話,也沒看他。眼睛只盯着江面,眼裏卻是欣慰,喃喃自語,誰也聽不見。

“十九王還有遺孤,真是老天有眼。”

顏文訓搖頭:“瘋了瘋了,天爺的,都瘋了。”

蘇預在他身後已經上馬,沈繡只瞧了他一眼就要走,蘇預卻握住她胳膊,從馬上俯身,眼睛在黑夜裏亮如星子。

“你保重。”

沈繡眨眼,眼角隐約有淚光,他就松開手,卻被她踮腳抱住了,聲音細微,在他耳邊。

“大人快些回來,我等你。”

“還有呢?”

蘇預幾乎要從馬上跳下去,但他終是忍住了。手擦着她臉上的血,但血跡已經幹涸。

“還有……等回來才能講。”

“好,我一定回來。”

他緊了馬缰,把她放開,兩人同時轉身,顏文訓早就跑出去幾尺外,而沈繡就跟在督公身後,随浩蕩人馬走上畫舫。沈惜尚且不敢與她相認,兩人擦肩而過,江心月白,照着城頭幽微火光。

穿龍袍的小道士被人群簇擁着,走進船艙。他眼睛餘光看到沈惜,只對她笑了笑,那笑容隔着山海,尚有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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