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柒拾柒·聖濟殿(六)

柒拾柒·聖濟殿(六)

“城雪初消荠菜生,角門深巷少人行。 柳梢聽得黃鹂語,此是春來第一聲!”引自元代楊載《到京師》

拂曉,柴門門扉裏傳來柳鶴鳴抑揚頓挫背詩聲,接着是顏文訓帶甘州口音的罵人方言:

“大清早的又整哪出呢!”

柳鶴鳴神清氣爽,回頭對網巾都沒戴正、蓬頭垢面眼下烏青的顏文訓笑得神秘,還對他招招手:“唉,顏大人,你過來。”

“我過來作甚。”

顏文訓警惕看他。環顧四周,這是個只有兩進的小院落,後院正房讓給傷患——被從皇陵裏救出來的若幹人等。數天前京師北郊地震、震塌了皇陵又失火的事已經傳遍三陸九州,剛即位的新帝立即下了罪己诏——

萬方之罪,罪在朕躬。

朝廷的風波傳不到這京郊小院,這是顏文訓當初在刑部做官時攢錢買的宅子,原本打算辭官後将老娘接到此處養老,此時卻便宜了這烏泱泱的十幾人。

“說起來,人家蘇微之那是傷患,沈家兩位姑娘住在此處照顧傷患也就罷了,如意仙和那趙端平好歹一個是督公舊相識、一個還算是個醫士。你全須全尾的,為何不與娘子單獨去東邊租個敞亮院子,與我們擠在這窮酸郊外做什麽?”

顏文訓越看他神采飛揚的樣子越不順眼,雖則北上十幾日柳鶴鳴随機應變得毫無包袱,讓他大為驚訝,但一回到京師就又變成吃穿用度樣樣精致、頓頓都要叫館子裏送菜來挑揀一番才給楊樓月送過去的挑剔樣,還美其名曰進退有據。

“我這不是丢官了嘛。”

柳鶴鳴笑嘻嘻,還在向他招手。

“閣老如今是輔臣,一人之下,獨徐公而已。你還怕沒官做?遲早的事!”

顏文訓不忿。他對徐樵晃了所有人一槍這事仍舊耿耿于懷,虧他還忙前忙後地查鹽鈔,到最後卻成了別人的仕途墊腳石。

“你來不來?再晚點聽不着了!” 柳鶴鳴急了,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又指了指院牆。牆後邊是後房別院,獨門獨戶,給蘇預養病,平日裏進出的只有沈繡。

三日前,兀良哈騎馬來京,把春熙堂阖家都搬了來,馬車低調從西城門開進去,停在蘇家的京城老宅門前。畢竟是太祖時就累積的産業,打掃幾日,竟打掃出一片寬敞院落,索性挂牌重開醫館,等着蘇預醒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已快半旬。連督公都醒了,蘇預還是沒醒。

據說是護着傷者出墓道時,被落下的大木砸了頭。幸而當時如意仙随趙端平随即趕到,她年幼時也随母親來拜祭過被陪葬的朝天女姐妹,曉得荒山深處有當年石工留下的廢棄通路,可一直通到石室中央。

是趙端平将蘇預背了出來,接着是金綻背着負傷的督公、檀佛兒與黑真互相攙扶。濃煙滾滾裏衆人鬼魅似地從亂石堆裏爬出來,沈繡卻一眼就看見了蘇預。

天地間都是落雨,她滿身泥污跌跌撞撞跑過去,抱住他。

就好像過往人世間的蹉跎辛苦,就此一筆勾銷。

“回家,我們回家。”

她不讓任何人碰他,最後還是在沈惜勸說下,才好歹将二人帶上馬車。楊樓月拖着柳鶴鳴也來了,讓出馬車在雨裏走,柳鶴鳴撐傘、還惦記着給守陵的士兵打點,連威脅帶哄騙,不讓他們四處聲張。

“實話告訴你們,本官乃是新帝的小舅子,前邊那位是我妹妹,瞧見了麽?”LR

柳鶴鳴指沈惜,一臉小人得志:“中宮令牌乃是聖上親賜,騙你來拿我的腦袋!”

***

“吊梢鳳眼柳葉眉,不是狐貍就是賊。” 顏文訓回憶完當日的種種,瞧柳鶴鳴的眼神就愈發地複雜,有點佩服,又有點不屑。此時又瞅見那似曾相識的八卦眼神,嘴上罵着,步伐倒是很誠實地往牆根挪。

于是就聽見別院裏蘇預的聲音。似乎是在和沈繡絮絮地講什麽,聲音聽着還有些虛弱,但沉穩如往常。

“蘇蘇蘇微之醒了?” 顏文訓高興得站起身,又被柳鶴鳴一把拉住。

“現下不能過去!顏大人何時能通點人性呢?” 柳鶴鳴恨鐵不成鋼。

顏文訓沉思,繼而耳朵紅了,點頭說,對對對。是不該過去。

“不過,柳大人你蹲在這聽人家牆角,也不大合适吧?” 顏文訓把他揪起來,拽得對方一個趔趄,龇牙咧嘴地喊痛。

“我跟你能一樣麽?我聽牆角,那是圍魏救趙,你聽牆角,那是盲人摸象。”

“柳哥哥?”

不遠處忽而傳來楊樓月的聲音,柳鶴鳴立即站起身,一個箭步就竄出去,滿臉春風:來了來了!

顏文訓搖頭。

“靠不住。一個都靠不住。”

***

蘇預額頭抵角沈繡肩上,聲音很低。

“我睡了多久?”

她用帕子小心翼翼給他擦臉,聲音也是從來沒有過的溫柔。

“十幾日吧。”

他就擡手去找她的手,沈繡自己把手遞過去,他就握住。

“秀秀。”

“你受苦了。”

她搖頭,怕他碎了似的:“別說這些。”

他就把額頭又往上蹭了蹭,說,又疼了。

沈繡立即焦急,蹙眉問,哪兒?

他搖頭:不曉得,渾身都疼。

她眼裏都是掩飾不住的關切,擡起手指按他頸側傷處周圍,邊按邊問:是這,還是這?

他閉上眼,不說話了。沈繡按了會,忽地手指不動,蘇預就睜眼,見她臉紅了。

因為方才他空着那只胳膊擡起來,攬住她的腰。無意間卻是個環抱的姿勢,她壓在他身上,拴繡帳的絲縧恰在此時松散,紅繡帳掉下來,蘇預眼睛眯起,等她反應。

“蘇預。”

她這十幾天來頭一次心平氣和地喚他。

“嗯?” 他聲音慵懶,手指撫摸她後頸,眼睛随春光起落。

“與我講實話……你是不是,幾天前就醒了?”

他手指僵住。

“怎麽會。”

沈繡眯起眼,按他的手指用了力,這回他真疼了,咬牙嘶了一聲。

“你騙我做什麽。”

她眼睛還是很平靜,甚至笑眯眯的。

“秀秀。” 他這次另一只手也搭在他腰上,把人抱上來,繡帳就整個地落下,帳影裏,人疊在一起。呼吸的熱氣噴在她頸項間,他連說話聲音都放緩了。

“我确是幾日前便醒了。”

“你在床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他愧疚道:“想……多聽一會。畢竟,你能這麽與我說話,實在是個稀罕事。”

他握住她的手吻,又擡眼,語氣雀躍地問。

“如今我醒了,那些話還算數麽?”

沈繡騰地站起身,蘇預猝不及防,險些被她帶到地上。但勉強撐起身子看她,她卻把眼睛轉到別處。

“我出、出去片刻。”

她就這麽跑了出去,蘇預還在床榻邊發愣,許久才搖頭笑。

***

蘇預等到太陽落山,沈繡也沒回來。終于他等不及,就翻身下地,穿衣裳的功夫,沈繡就擎着油燈進來。燭光曳曳照着她冷淡中帶着鈎子的眼睛,他就停了系衣帶的手,回眸。

“大人。”

她說話又變成與之前那般,矜持中帶着謹慎,不再像病榻前他閉着眼睛時聽到的那般絮絮叨叨又可愛。但蘇預也顧不上許多,眼睛只盯着她。

她自打從皇陵回來就變了變了,不曉得是哪裏變了,但又什麽都變了。身姿綽約、意态翩然,像一味精心為他調制的毒藥。

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喝下去,且死得心甘情願。

“我們……早些睡吧。”

她這話說得有點生澀,像剛學會勾引人。把燈燭剛擱在桌上,就被蘇預用手按滅了。

接着是鋪天蓋地的吻,從黑暗裏覆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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