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柒拾捌·聖濟殿(七)
柒拾捌·聖濟殿(七)
她聲音細小,不易捕捉,但在深夜的卧房裏尤為清晰。兩叢火似地碰到就燒起來,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但能聽見衣料窸窣的聲響。
“你還沒好…”
她按住他的手,但無濟于事。他的手早就掠開衣帶往更深處走,手極燙,沈繡呼吸滞住,額頭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開,但根本使不上力氣。
“別推。” 蘇預聲音在她耳邊,連呼吸都是燙的。
“頭又暈了。”
沈繡将信将疑看他,但蘇預眼裏水光潋滟,說話間也悶聲不響,又激起她恻隐之心。
“那、那你慢些。”
她不知道怎麽将這句說出了口,說完就腦袋嗡地一聲,咬唇不語。他得了這句,随即把她箍在懷裏,力道之大倒不像是個大病未愈之人。方才未曾止息的火又燒上來,很快她就渾身和他一樣燙。他把人抱起來走進拔步床的空檔,雕花木床柱一時間顫顫巍巍,像是不堪其重。
“那夜在皇陵…”
他咬着她耳朵,聲音沙啞。
“我當這回真是活不成了。”
她心頭發酸,手搭在他肩上。那雙熾黑的眼睛在夜裏、老虎似的望着她。亦像身陷無間地獄的羅剎、小心翼翼祈求菩薩愛憐。
他從前很少直視她,千防萬防,不讓自己愛上她。
她也一樣。
但他們總能狹路相逢。斬斷所有其他可能的退路,只剩通往彼此的這一條。
“沈繡。” 他眼淚掉在她肩窩裏,也是滾燙,聲音卻是平靜的。
“我…”
她沒讓他把話說完,支起身在黑暗裏找到他的唇,蜻蜓點水似地掠過,但激起他渾身戰栗。
“大人無需辯白。”
還是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水流過山石那般清冽的聲線。但又和他們新婚那晚不同,她不再擔憂、不再害怕、不再瞻前顧後了。
她從蓮花池裏伸出柳枝,将甘露灑在他唇上。
罪孽三千,今夕得救。
“是我先喜歡了大人。”
他下一個吻幾乎将她溺死在幻夢裏。如何克制地待她,成了蘇預此刻最棘手的事。喘氣粗重而錦被翻湧,漫天漫地都是糾纏啃噬的聲音。
待她從齒關逸出聲響,蘇預蒸騰的全身才陡然一緊,控住節奏,将腰腹制在原地,撥開她臉側粘連的頭發,漏出那張素白的臉、尖俏的下颌。汗水從臉側掉下去,掉進鎖骨,那段弧線比之銷魂彎刀更厲。
他的夫人原是個笨蛋狐貍,勾得別人要為她而死了,自己卻渾然未覺。
“此話,該由我先說。”
他把牙關咬緊,撐起身看她。沈繡臉紅得雲蒸霞蔚,怔怔地對視過來,像沒聽懂他的意思。
他忽而心跳得要跳出胸口。像回到六年前離鄉遠走,把桌上磨的玉簪子攥在手裏,提醒自己這條命尚有重量。
他命中注定的桃花,在這多旱多災的暮春時節開了,開得喧嚣燦爛、綿延不絕。
“秀秀。”
那心旌搖蕩的一瞬過去,沈繡指甲沒留意在他背上劃了道長長紅痕,淚眼汪汪地不說話。
而錦被裏的聲響倒愈發清晰。
***
夜,五更。
沈繡坐起身,看熟睡的蘇預,在他臉側吻了一下,沉思片刻,終是披衣起身,把桌上燈芯撚亮。
院外遙遙地傳來馬嘶時,沈繡已收拾停當,對鏡子瞧見自己桃花似的臉色,又把衣領往上拉,試圖遮住那些紅痕。
她把信箋擱在桌上,最後看了一眼蘇預,就輕輕開門,閃身出去,遁進夜色裏。
沈惜騎馬等在後門外,穿着男裝,臉被大帽遮住,擡起時才能看見晶亮的眼。
“阿姐。”
她待沈繡上馬,回頭對她做口型。
“去哪?”
沈繡點頭,把外袍系緊了,下颌擱在沈惜肩上,眼睫濕漉漉的。
“嗯。阿惜,記不記得阿姐曾說過,若是哪日我當真心中有了蘇預,我們便一同回姑蘇去。”
“如今我心裏全是他。”
沈繡在沈惜背後,聲音發顫。
“情愈濃,便愈不能長久。”
“阿惜,姐姐心裏亂。便随意去個地方,待我靜一靜罷。”
沈惜不說話,只拍拍她在夜風裏一些有些發涼的手,點頭策馬,馬蹄就噠噠響起,消失在夜色中。
***
蘇預起床時不見了沈繡,起初并不着急。起身時靜室生香,便只靠在床頭,閉眼沉溺于昨夜。待鳥鳴在窗邊越來越亮,他才起身,瞧見桌上放的信箋。
他穿衣裳的空檔拿起信箋,剛看了一行,就眉心蹙起,繼而匆匆看完,就把信箋揣在懷裏,開門出去。
“唉喲,蘇預,起得恁早。聽聞你昨兒就醒了我…”
柳鶴鳴在前院逗籠子裏的八哥,回頭見他,話沒說半句就被拽着走出去,信箋拍在他懷裏,蘇預眼色凝重得要殺人,聲音卻很低。
“幫我瞧瞧,這信上說的,是什麽意思。”
“不是,蘇微之,柳某記得你識字啊。”
柳鶴鳴說笑着打開信箋,看了兩行,就遲疑看他:“沈、沈夫人寫的?”
看蘇預點頭,他就合上信箋連連擺手:“這這這你們自家事兒我可管不了。”
蘇預捏眉心:
“不看我就綁你去神機營做參軍,讓金綻多多給你派活兒,到入秋再放回來,讓你見不着孩子出生。”
“你!狗賊!” 柳鶴鳴哽住,想了會還是把那信箋又展開了,看完合上,搖頭嘆氣。
“別這麽嘆氣,活像個診到了死脈的坐堂醫。” 蘇預語氣難得焦急,焦急裏還有點忐忑。
“秀…沈繡她說這幾日不想見我,又說我們并無嫌隙,是什麽緣故。”
“你昨…” 柳鶴鳴沉思:“昨夜沒做什麽逾矩的事罷。”
蘇預沉默,沉默間摸了摸變紅的耳朵,咳嗽一聲轉過頭。柳鶴鳴白眼快翻到天上,仰頭嘆氣,繼而揮手。
“送客送客。”
“你說清楚。” 蘇預像捉住了稻草似地扯着他袖子,目光炯炯。
“唉喲放手放手,這料子可是小樓選的。”柳鶴鳴摸太陽穴,痛心疾首地回頭,拍了拍蘇預的肩。
“回家去等着吧,你夫人過幾日便回來了。這女兒家的心思,蘇大人這輩子都揣摩不着,算了,算了啊。”
“什麽算了。”
“你不曉得沈繡她…”
說了半句他又清清嗓子,眼簾垂下去,耳朵還是紅的。
“方才瞧見這信箋,我便開始想她”,蘇預喉頭滾了滾,放開柳鶴鳴兀自往外走。
“想得快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