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柒拾玖·聖濟殿(八)

柒拾玖·聖濟殿(八)

“那,你曉得夫人去何處了麽?” 柳鶴鳴看他,眼神帶點同病相憐。

“信裏沒寫。” 蘇預沉吟:“照你的猜測…尋常時候、這麽個路數,是要去哪裏找?”

被問的人回頭逗八哥,根本不打算再搭理他。蘇預複又咳嗽兩聲,看天邊孤雲。

“天氣漸暖,神機營近來正布防,缺個能寫會算的。”

“嗳你別…” 柳鶴鳴指他,指了半天沒罵出聲。

“算了,我送佛送到西。要我說沈夫人當真是個女菩薩,遇見你也是命中有此劫數。”

蘇預點頭,嘴角還控制不住地上揚。

“是,女菩薩,可不是麽。”

柳鶴鳴看他病入膏肓,捂臉搖頭,想找扇子,沒找着,只能叉着腰皺眉凝神思索。

“開春碼頭水運忙,北邊又有軍情,京城指不定哪日就要戒嚴,依沈夫人的性子,春熙堂和沈二姑娘都在京城,她斷不會回姑蘇老家。但若是沈夫人她把二姑娘也帶走了呢?”

蘇預在一旁神色忽而緊張。

他記得沈繡當時說過想回姑蘇的話。但昨夜她那麽…勾着他,難不成,是打算最後春宵一度的意思?

她不打算跟他過了?

——因為他一聲不吭地扔下她獨自去赴死,受了傷又裝睡騙了她幾天,害她擔驚受怕?這麽一想,沈繡忍無可忍、抛下他帶着妹妹回姑蘇,也是合乎情理的事。但如果她回的不是姑蘇…他又想起此前沈繡救了金綻那回,督公說要賞她個承諾,沈繡回的是要帶妹妹自立門戶。

如若這回她真走了,到了她尋不見的地方、自個兒開了醫館,從此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呢?

蘇預心裏一窒,轉身就踉跄着往外走。

柳鶴鳴見他臉色實在惶然,就在後頭問:嗳,蘇微之,你往哪兒去?

他回頭苦笑了一下,走到院門前把門推開,來陣風好似都能把他吹倒。

“柳大人。”

“若是沈繡她當真不回來了…”

“我就找個廟出家去。”

哐當,門關上了。柳鶴鳴看他站在那大喜大悲地自己演完一出戲,瞠目結舌之餘又搖頭啧啧。

“當初還笑話我呢,到你頭上,還不也是七情上臉。”

***

蘇預從院子裏走出去,漫無目的地踱步,沒注意對面來了騎馬的兵,走近才瞧見是兀良哈。

“大人?”

對方先愣神,繼而淚眼婆娑,跳下馬就來抱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

“哎喲喂,我還以為大人醒不過來了呢。今兒早上瞧見小夫人在醫館前頭藥鋪裏擇草藥我還當是眼花,看走了眼,原來是大人你真醒了。醒了就好,不然我這後半輩子俸銀可怎麽辦?”

蘇預聽見小夫人那三個字就定在當地,都忘了把兀良哈推開,繼而喜形于色地摁住他肩膀,眼睛熊熊燒着火。

“你說小夫人在哪?”

“城東春熙堂啊。”

兀良哈詫異:

“大人不知道?早上那個什麽趙醫士還在幫着卸門板呢。”

“兀良哈,馬借我一用。”

沒等對方反應,蘇預就上了馬,向城東疾馳。

“唉你等等,大人,小夫人她、她方才說晚些時候要看診去,不在醫館啊。”

***

這是蘇預醒來後,頭一次去城東新開張的春熙堂。

鋪面比之金陵的小了許多,門臉也冷清,想是剛開張,尚未叫響招牌。況且京師天子腳下,南北雜糅,專治南方雜症的春熙堂實難在此處站穩腳跟。

他未及過多思索,就擡腳跨進藥鋪裏,往庭院深處走。院裏收拾得幹淨,中央那青玉色的大酒海酒海,元代盛酒的酒器,體積龐大,常被誤認作魚缸。根據《元史·輿服志》記載,元朝的宮殿內有三種必備的陳設:一、計時的漏刻,擺放在皇帝的禦座之南,設兩個“挈壺郎”掌管;二、酒海,列于漏刻之南,設六十個酒人掌管,面向北立于酒海之南側;三、盛馬奶子的容器,設二十人掌管,這二十人叫“主膳”。明朝初年工部侍郎蕭洵目睹過元朝的舊宮殿,著有《故宮遺錄》,據此書記載,廣寒殿、大明殿以及延春堂,都設有酒海。原是元時宮裏的東西,如今放在舊宅子裏種了旱荷花。幾棵龍爪槐也綠意蔥茏。

陽光敞亮,他只覺得這滿院綠得寂寞。沈繡顯然是出去了,不知何時回來。來往路過的藥鋪夥計與坐堂醫、行醫瞧見他都當不認識,顯然這裏在他昏迷之際,是全靠老夫人、沈惜,共醫館裏原來那些舊人撐起來的。

原來就算他不在,天也不會塌。從前他以為需要保護、需要蔭蔽的家眷們,到頭來反而保護了他。

但只有那個人,他若是不在,那個人會肝腸寸斷。

皇陵外那場雨裏她哭得那麽傷心,硬是把他從鬼門關裏哭回來。

蘇預從懷裏掏出那信箋又看,放在心口上,靠在槐樹蔭下倦極,竟閉了眼。

***

“大人、大人?”

他睜開眼時瞧見沈繡的臉,近在咫尺。神志尚未反應,手臂就先行伸出來攬她進懷裏。

“還當你是走了。”

蘇預聲音陷在她衣裳裏。沈繡眼睛輕眨,聲音也很輕。

“春熙堂在這,阿惜在這,我能去哪兒?而且我不是說…”

蘇預聲音還是悶的。“回姑蘇。” 他說。

沈繡眼睛微阖,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陽光與槐蔭的縫隙裏,她用盡全力,想把這天長地久的一瞬間記到骨子裏。

然後她放開他。

“大人想多了。”

“不是留了書信麽?我不過想獨自出來走走,把現下的幾樁事理個明白。”

蘇預聽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鼻尖往上,拱在她肩窩裏,徐徐呼吸間是蒸騰的熱氣。

讓她想起昨晚的癡纏。

“大人。”

這次她聲音沒那麽淡然了。

“好,我不擾你。”

蘇預深吸她頸項間的清甜氣息,終于把人放開。

“在就好。”

而此時前院子裏恰傳來趙醫士的聲音:沈姑娘?

蘇預原本要放開的手就收攏了。

“你…前院有人!”

沈繡急了,要掙脫開他走出去。但蘇預沒放手,滾燙臉頰貼在她手背上,低頭不說話,樹影裏只能瞧見他高挺鼻梁、濃密眼睫。

“你要丢下我,去找他。“

“趙醫士找來此處是談正事。” 沈繡被這話問得哽住,手卻不由自主往他臉上摸。“況且醫館初挂招牌,尚需人手。趙醫士他從前供職太醫院…”

“你曉得他心裏有你,沈繡。”

蘇預的聲音裏帶着酸意。

“你不能處處給人留餘地。”

“世上許多人是只知進,不知退的。”

她聽見外頭腳步聲越來越近,但蘇預沒有放手的意思,反倒越抱越緊。很快她就覺着有東西硌着她,登時渾身的血就滾燙起來。

待後院虛掩的院門被打開那一瞬間,沈繡揪着蘇預的衣領閃身進了廂房,在黑暗裏她閉着眼親上來,主動得讓他暈頭轉向。

原來她把從前他教的都學會了,最情濃時蘇預甚至忘了呼吸,只聽見天靈蓋嗡嗡響聲,貼太近、什麽都感覺得到,她在他頸項上咬了個印子,姑蘇話的尾音像破開的、黏膩的蜜桃。

“別胡思亂想,大人。”

她眼睛水盈盈的,在黑暗裏真誠得讓人生氣。

“此處雜事料理完了,我便回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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