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幾個親王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搶奪的是天下江山,任何态度都不足為奇。

秦王妃溫和的眉眼間,不是閃過淩厲與狠戾, 這段時日齊重淵得到看重,朝堂私底下暗流湧動,她的日子應當不好過。

文素素只是靜靜聽着, 走到她身邊坐下,道:“秦王妃能來,齊全樓蓬荜生輝。不知飯菜可還合王妃口味, 若是有不滿意之處,還請王妃盡管提出,這是齊全樓求之不得之事。”

秦王妃看着文素素, 緩緩笑了起來,道:“我還是在娘家時, 去酒樓用飯時多一些。嫁人之後, 就極少出門了, 出來時也偶爾到王府的酒樓園子裏用飯,其餘食鋪酒樓的飯菜做得好壞,我并不清楚。千人千味,有人喜歡清淡, 有人喜歡重口, 我的喜好, 并不能作為意見。”

客觀,理智,足以看出秦王妃的聰慧, 心胸。

只是,她的靈秀, 在權勢名利争奪場裏,被裹滿了泥漿,拖着負累禹禹獨行,毫無用處。

文素素認真道:“王妃所言極是,只要大部分的客人喜歡,便已經算是成功。”

秦王妃盯着她,緩緩道:“我并非來齊全樓用飯,周王府的鋪子莊子最近變了樣,買賣紅火得很,京城無人不知。而幕後的功臣,是從茂苑前來,烏衣巷的文娘子。烏衣巷如今在京城,名氣堪比朱雀大街。恰好文娘子來了齊全樓,我便來了,想要瞧一瞧齊全樓如何做買賣,見見大名鼎鼎的文娘子。”

文素素詫異地道:“我真不知自己竟然這般出名,着實是他們誇張了。王妃如今瞧過了鋪子,也見了我,如今應當知道,三人成虎,流傳的話不可信。”

“文娘子謙虛了。”秦王妃指着桌上的茶水果子,“果子蜜餞都做得很好,算不得名貴,主要是花樣繁多,這應當是作坊專門做了,供給齊全樓。若是由食鋪自己做,铛頭忙不過來,也做不了這般多。出去果子鋪采買,本錢就高了。”

果子蜜餞,是莊子作坊做出來第一批貨。作坊的婦人還在努力調整中,口味算不得好,秦王妃也沒提到這一點。

秦王妃端起茶盞,再抿了口茶:“這茶是從江南道來的團茶徑山茶,雖說算不得上上品,但在京城也并非普通尋常人家能吃得起。齊全樓招待客人免費吃的茶,全都是徑山茶。茂苑縣産徑山茶,這茶應當是娘子從江南道在京城的商會購置而來。江南道的茶商将徑山茶賣到京城,價錢不知翻了多少倍。但賣t給娘子,他們不敢漫天要價,估計只收了成本而已。”

捧着茶盞,秦王妃微微仰起頭,神色頗為惆悵:“哪怕不用飯,在齊全樓吃幾杯茶,也是好的。說起來,淮南道也産茶,團黃,圻門,并不輸給徑山茶。我卻沒想到,直接從淮南道采買茶。還是文娘子想得周全,我遠不如也。”

文素素道:“王妃謬贊了,其實我不懂茶,也吃不出來茶好茶壞。”

秦王妃凝視着她,臉上浮起了笑意,“我知道,文娘子出身不好,忙于活着,哪會在意這些。我并非是看不起娘子,只是吃穿用度,講究家傳底蘊,耕讀傳家,詩書傳家,徐氏只是商戶出身,也好不到哪裏去。”

文素素跟着笑了起來,道:“我并不忌諱這些,反正大家都知道,裝不了。只是茶的問題,王妃想得多了些,我只知道産茶的地方便宜,憑着王府的這張招牌去買,底下的人老實,茶商賣出來的價錢,就很公道。茶商肯定有利潤,茶其實沒幾個成本,茶農與種地,養蠶桑的一樣賺不了幾個大錢。茶貴在賦稅,運到京城的花費,各種打點上。”

秦王妃聽罷,點點頭道:“文娘子說得是,這茶幾經轉手,價錢就翻了無數倍。底下的人不敢伸手,文娘子這份禦下的本事,着實令人佩服。不知文娘子能有這份底氣,是周王給你的權勢,還是鋪子裏那些新奇的變革?”

文素素意外地揚眉,秦王妃的問話,太過直接了當了些。

秦王妃緊緊盯着文素素,很快道:“我想京城很多鋪子,都會學着周王府的各種手段。不滿娘子,秦王府的鋪子,也打算照着依樣畫葫蘆,到時候,娘子的這些手段,就不算新鮮了。”

文素素哦了聲,“沒關系,你好我好,大家都好。這是大齊之福。”

秦王妃眼神一瞬不順看着文素素,似乎要看出她話中的真假。見她始終神色淡定,跟着淡淡笑了笑,道:“娘子問了我對齊全樓的看法,今天也得了娘子的招待。不知娘子可有空,随我一道去洄園坐坐,也指點一二。”

秦王妃邀請她去洄園,并不是要得到她的指點,而是要将她看得更清楚。

文素素無所謂,何況相看,是互相的事情。她說了聲好,“能得王妃的邀請,榮幸之至。”

秦王妃很是爽利,當即就起了身,喚來随嬷嬷備車。

文素素交待了包掌櫃一聲,讓他差人回烏衣巷傳句話,她要晚些回去,下樓準備前去洄園。

剛走到廳堂,周王妃從後院穿堂走進了大堂,見到秦王妃與文素素一前一後走來,她略微驚訝了下,很快揚起笑臉,上前見禮。

秦王妃還了禮,道:“二弟妹也來了,正是熱鬧。趕了巧,我與文娘子正好要去洄園,不知二弟妹可有空,一道前去吃杯酒。”

周王妃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秦王妃葫蘆裏究竟賣的何種藥,不過,既然她開口邀請,文素素也去,周王妃很快便道:“瞧我這個運氣,大嫂請吃酒,被我趕上了,我無論如何都得去。”

三人的車馬,朝着洄園駛了去,掌櫃早早就恭候在門前,文素素她們也無需下車,直接駛了進去。

洄園在金水池邊,本是前朝開國功臣英國公府的宅子,後人子孫不争氣,家道中落,用宅子做起了買賣。國公府子孫精于吃穿之道,買賣還做得不錯。到了本朝,買賣幾經易手,最後到了先皇的手上,先皇駕崩之後,聖上接了洄園,先太子過世之後,便将其賜給了秦王。

洄園地段好,清幽雅致,院落錯落有致,與金水池相連的河流蜿蜒而過。寒冬時節,園子裏還是花木扶疏,應當都是從暖房精心培育而來。只單看琳琅滿目的奇花異草,能來得起洄園的,非富即貴。

到了院子前,文素素放下車簾,在最後下了車。秦王妃立在院子前等着,道:“這間山水閣最幽靜,不過冬日時只有梅花,稍嫌凄清。春夏秋幾個季節來都很好。”

山水閣裏面有山有水,梅花滿園,一半修在水中,一半伸進密密的林中,西側聳立着座三層樓高的寶塔。

秦王妃指着寶塔,道:“二弟妹應該知曉,這是原來的家廟,後來廟沒了,寶塔留了下來。在塔上看落日最好,等下要是有興致,我們一道上去。”

文素素望着熠熠生輝的琉璃寶塔頂,想着當年的英國公府,該是何等的盛況。

院子的廳堂三間屋子一起打通,屋頂嵌着琉璃瓦,比慶興宮的主殿還要明年寬闊。進去之後,淡淡的暗香萦繞,腳踩在光潔可鑒的青石地面上,陣陣暖意從腳底上湧。屋子陳設大方簡潔,酸枝木的塌幾條案,中間放着一張整木做成的案桌,木紋中閃爍着點點金光,看大小,至少是三百年往上的香樟木。

秦王妃脫了風帽交給随嬷嬷,招呼她們随意,“這裏不拘主人客人,只管坐便是。”

周王妃打量着四周,贊道:“這地方真是好!”

秦王妃說是啊,她走過來,沒坐主座的塌幾,只在長桌邊同香樟木切成的圓凳上坐下,“我一直喜歡這裏,山水閣不招待外客,只留作自己用。我得閑時,便來坐一坐。”

周王妃在秦王妃身邊的圓凳上坐了,道:“大嫂還真是懂得享受。”

秦王妃笑,看向文素素,拍了拍另一邊的圓凳,“坐,二弟妹不會怪你。”

周王妃聞言看過去,不依道:“大嫂這是點我呢,我跟着大嫂身邊坐,便是失了禮數。文氏随着我們坐,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她了。”

文素素已經在秦王妃身邊坐了下來,秦王妃哈哈笑道:“二弟妹,你總是思慮過重。你看文娘子,人家落落大方,可沒你那般多的小心思。”

周王妃佯裝惱怒,別過頭去不說話了。文素素作勢欲起身,秦王妃伸手拉住她,“你快坐,別理會薛嫄。她呀,一板一眼,跟那老學究一樣。”

秦王妃拉文素素時,衣袖滑落了一截,從袖口看進去,她纖細雪白的手腕上,幾道青青紫紫的痕跡格外顯眼。

文素素垂下了眼眸,順勢坐了下來。

随嬷嬷領着丫鬟掌櫃提着食盒小爐進屋,在長桌上擺滿了果子點心酒水。

秦王妃斥退他們,親自拍開一壇玉壺春,倒了三盞,道:“洄園自己釀了幾種酒,這是玉壺春,你們都嘗嘗,看哪種最好吃。”

周王妃端起酒盞,笑道:“這個時辰就開始飲酒,大嫂是要灌醉我們不成?”

秦王妃揚起眉,道:“二弟妹能來,我原本還佩服你這份膽量,不怕我害了你呢。”

周王妃指着自己,失笑道:“大嫂這話真是,你害我有何用。”

秦王妃眼中悲哀一閃而過,她很快就揚起頭,傲然道:“難道吃酒還要挑時辰?誰定的規矩?”

周王妃噗呲一聲,笑道:“是是是,大嫂的規矩就是規矩,酒十二時辰都可以吃。不過我的酒量淺,只兩杯就會醉,大嫂讓我嘗酒,恭敬不如從命,我就淺嘗一口。”

秦王妃擡手就将杯中酒吃得幹幹淨淨,她看向捧着酒盞品嘗的文素素,問道:“你覺着可還能入口?”

酒水清冽,只是略微寡淡,大齊的酒大多如此。

文素素坦白道:“我要再吃吃別的幾種。”

秦王妃爽快地挑了另外一壇酒,道:“那就都開了吧!”

長桌上擺了一排的酒,文素素同周王妃一起嘗了。她們只抿上兩口,秦王妃則豪爽地一飲而盡。

除了酒,各種點心果子,文素素也全部嘗過,認真地道:“酒我真吃不出來好壞,我不喜歡甜的,太淡的酒,玉壺春烈一些,我覺着最好。果子點心,唔,興許是我不餓,吃上去都美味,這道栗子糕,我想再來一塊。”

秦王妃臉頰已經泛起了紅意,認真聽着文素素說話,拿起銀叉撥動着栗子糕,道:“果真是千人千味,我最不喜歡就是栗子糕。至于酒,我與你想法一樣,喜歡吃烈酒,玉壺春最合乎我的口味。”

文素素道:“我只是随口一說,能來洄園的,也不在乎吃喝。洄園的買賣與齊全樓完全不同,無法比。”

秦王妃愣了下,道:“倒也是,我最喜歡的便是洄園,恨不得将買賣關掉,t自己長期住在這裏。能進來洄園一趟,一擲千金也就值了。”

周王妃感慨地道:“可不是,照說我也見過了世面,先前進來時,還是看花了眼。”

文素素微笑聽着,沒有做聲。

随嬷嬷走了進來,低聲回禀道:“王妃,太陽西斜了。”

秦王妃立刻爬起身,道:“走,我們且去瞧落日。”

幾人穿上風帽,朝着寶塔走去,沿着樓梯爬上塔,站在樓上的廊檐上,太陽往西邊沉去,半邊天都紅彤彤,火燒雲翻滾,瑰麗壯闊。

秦王妃手上還提着酒壺,她側頭看向周王妃與文素素,臉上漸漸浮起了笑,仰頭喝了一口酒,道:“真是難得。我們幾人站在這裏看落日。可惜三弟妹身子不便,不能來。”

文素素手搭在廊檐上,眯眼看着落日的天空,安靜地一言不發。

周王妃惆悵地道:“是啊,難得。”

秦王妃好似離不開酒,她再喝了兩口,呼出口氣,道:“我最喜歡看落日,有人嫌棄落日凄涼。我卻不這般想。落日多好啊。就像過年過節時,年節來臨前的那段時日,且不提操持的忙累,那些時日最為快活,因為心裏有盼頭,一天天數着正日子的到來。等到正日子來臨時,這份高興就淡了。人得有盼頭,落日後,盼着日頭再升起,睜開眼,想着今日的好事,明日的好事,洄園的酒,這座塔,這輩子就不枉此生。”

太陽的餘晖下,洄園的亭臺樓閣,美得不甚真切。

秦王妃不知是吃多了酒,眼角也已經泛起了紅意,人如落日一樣,染上了幾分悲壯。

搭在廊檐上的手,很快就被凍得發僵,文素素收回了手,裹在了風帽裏。

她沒那麽多的感慨,日升日落,每日循環往複。落日朝陽孰好孰壞,端看人的心境。

文素素看着眼前的洄園,寶塔的金頂琉璃,腦中浮起一句話。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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