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轉瞬間就到了新年, 聖上下旨,由周王齊重淵代祭太廟。
旨意一出,仿佛在過年的喜慶中, 澆了一瓢滾油,呲啦四濺,熱鬧極了。
大年三十一早, 羅嬷嬷送了年菜鐘馗像到烏衣巷,行動間,抖落一地的喜悅:“娘子, 王妃說是宮裏會賜菜,只那時再送來就晚了些。王妃便提早準備了一份送到烏衣巷。扣肉雖常見,只是吉利喜慶不能少, 讓娘子沾沾喜慶。”
這份喜氣,應當是齊重淵祭太廟的喜了。接連代天子出現, 對周王府來說, 的确是大喜之事。
大齊過年張貼桃符, 春牌,鐘馗像,喝屠蘇酒,驅傩, 各種習俗慶典不斷。
文素素一早已經張貼過了桃符, 寫了福字倒貼春牌, 門上也已張貼上了鐘馗像。
鐘馗像是宮內賜下,大齊有天子賜鐘馗像的習俗。
文素素還是接過了鐘馗像,客氣地道了謝, “辛苦嬷嬷跑這一趟,王妃有心了, 勞煩嬷嬷回去之後,替我道聲謝。”
羅嬷嬷笑着擺手,道了不敢,“娘子這裏已經張貼上了鐘馗像,到底送來得晚了些。王府太忙,王妃天天進宮去,我要一道随着前去。差別人來,王妃又恐怠慢了娘子。不過,王妃再忙,始終親自操心着給娘子收拾院子的事。娘子待過了年,就搬進王府。以後同王妃一起伺候王爺,王妃也能輕松一些。”
文素素心道羅嬷嬷這句話,便是周王妃送來扣肉鐘馗像的真實意圖,提醒她齊重淵得到重用,她休要節外生枝,老老實實從烏衣巷搬進王府。
在烏衣巷,周王妃對她的行蹤舉動可以說一無所知。就算知道時,也已經晚了。
回到王府,文素素的一舉一動便在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送走羅嬷嬷,文素素看着喜字紋的青花瓷碗中,裝着已然涼了,皮上結了一層厚油花的扣肉,讓李三娘送進竈房:“拿下去吧,晚上一起分着吃,大家都沾沾喜慶。”
李三娘端着碗去了竈房,瘦猴子何三貴他們在午後接連回了烏衣巷,許梨花在太陽下山後,方急匆匆趕了回來。
瘦猴子裹着皮襖,蹲在廊檐下磕松子,掀起眼皮去瞄許梨花,啧啧道:“瞧花兒這威風,哎喲,真是了不起!”
何三貴上前接過許梨花手中的布袋,瞥了瘦猴子一眼,道:“花兒別聽瘦猴子的,他是嫉妒你。”
許梨花笑嘻嘻道:“我才不搭理他,沒空!”
自從去了雲衣坊做事之後,許梨花早出晚歸,一頭紮了進去,很是上心。
按着文素素教她的方法,厚着臉皮去請教鋪子裏有經驗的管事,掌櫃。遇到他們不肯教,或者實在弄不懂的,全部記下來,晚上回來再問文素素。
她的努力刻苦沒白費,如今她進步飛快,已經逐漸能獨當一面了。
“老大老大,小的給你拜年了!”許梨花掀簾進屋,對坐在杌子上碾茶的文素素一禮,“貴子哥,快拿進來。”
瘦猴子磕着松子,跟着進來看熱鬧。何三貴将布袋放在案幾上,許梨花在地氈上随意一坐,打開布袋的結,取出一只金絲包銀手镯奉上:“老大,年禮晚了些,等明年我有錢了,就能早些送了。”
今年過年的獎賞,因為鋪子莊子才變革不久,錢并不多,只在他們的提成上,文素素多加了半成。
手镯是用金累絲絞成,樣式精美,統共約莫用了不到一兩金,二兩銀。
文素素接過手镯套上去。舉起胳膊欣賞,笑道:“我很喜歡,梨花有心了,多謝你。”
“呵!”瘦猴子瞪大了雙眼,誇張地道:“金包銀手镯,花兒發達了!”
許梨花白了瘦猴子一眼,道:“老大,這個手镯是我到翰墨齋去尋黃掌櫃所買,他給了我折扣,便宜,不值幾個錢。老大不喜戴金銀頭面,也不缺這些。只我還是要送,不然我夜裏睡不着。”
瘦猴子手中的炒松子吃完了,蹲在案幾邊,去翻五花八門的宵夜果,撿了炒銀杏喀嚓嚼。聞言他眨巴着眼,“咄,怎地又扯到睡不着上去了?”
許梨花沖着他噴道:“你懂個逑!我能去鋪子做管事,要是在在以前,在茂苑時,這是我能想,敢想的事情?陳晉山後宅的院牆就一人多高,我卻永遠翻不出去。你不懂,你是男人,跟貴子哥都不會懂!”
瘦猴子被噴得連連往後退,擡起手臂遮擋,“你這個女人,真是兇得很,貴子,你管管.....哎喲!”
何三貴踹了他一腳,瘦猴子一蹦三丈高,很快就敗下陣來:“我惹不起,我躲!”
瘦猴子何三貴不懂,文素素懂。許梨花眼裏已經泛起了淚光,有激動委屈,還有苦盡甘來的喜悅。
那夜從洄園離開,周王妃不知是吃多了酒,還是醉了斜陽,她與文素素說過好些話。
“大嫂也是苦命人,秦王不好相與,選跟針都要反複挑選好幾天,最後挑錯了,他斷不會承認自己的錯失,只會怪旁人讓他出了錯。”
“三弟妹也可憐,福王表面上看上去斯斯文文,實則是個瘋子。他喜歡折磨人,只要不順心,就會拿人出氣,人越害怕,他越高興,陰毒得很。”
“洄園好啊。娘娘說,聖上到底偏心秦王,将洄園給了他,秦王卻不領情。就憑着秦王的本事,他不配。德不配位,才不配位,通通不配位!”
“可憐。都可憐吶!”
文素素想到秦王妃手腕上的青紫痕跡,她拿酒當水喝,立在塔上,迎着夜裏的寒風,雙臂伸展展翅欲飛。
都瘋了。
文素素并不可憐任何人,她能體會她們的不易,但她不會感同身受。
她們都有選擇,包括她自己,如今也成了有選擇的人。
選擇享受如今富貴的日子,還是勞心,去拼更富貴的日子。
而許梨花她們,命運給她們的,就只有日複一日的辛苦操勞,不只是勞心,還有勞力,從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
許梨花沒忘記瘦猴子與何三貴,給了他們一人一匹布:“這個布雖不時興了,卻是上好的綢緞。”
何三貴面紅耳赤,很是不好意思,臉都漲紅了,搓着手賠不是:“老大,小的沒送你年禮,也沒給花兒準備,還拿了花兒的布,實在是沒臉見人了。”
在皇城司賺不到幾個錢,領t了薪俸之後,除了打點上峰,他悉數交給了許梨花。
文素素清楚他手頭上沒錢,并不以為意道:“無妨,你不要多心。”
瘦猴子臉皮厚得很,他只當什麽都沒聽到,拿着已經褪色的舊布在身上比劃,喜滋滋地道:“哎喲,這布好,正好襯我的俊臉!”
許梨花看着他那張猴臉,忍不住淬了口:“呸!俊臉,你也不害臊!不過瘦猴子,你在花樓賺了不少銀子,居然一點表示都沒有,你也太摳門了!”
瘦猴子很是光棍道:“我沒錢,窮得很。貴子與我同住一屋,他知道我那裝錢的匣子,許久都沒打開放錢進去,鎖都快生鏽了。”
何三貴點頭,證實了瘦猴子所言非虛,“瘦猴子的确沒往匣子裏放錢,我掂量過他的匣子,與以前一樣重。”
許梨花很是懷疑,咦了聲,“你難道在花樓白做工?”
瘦猴子滿臉肅然,微擡着下巴,做出義薄雲天的姿态:“我瘦猴子,做好事不留名,都拿去拯救蒼生了。”
許梨花聽得白眼亂翻,怒道:“說人話!”
瘦猴子塌肩縮胸,那股氣立刻沒了,變成了以前猥瑣的模樣,呲牙笑道:“我與溫先生藺先生,花樓裏的管事,幫閑們吃酒,好幾次都是我會賬。唉,錢不經用,好像自己長了腿一樣,還沒揣熱,自己就跑走了。”
管事幫閑們文素素不清楚,瘦猴子與溫先生藺先生他們吃酒,他絕不可能會賬。
他們賺的錢,如何花,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文素素不做聲,只聽着他們拌嘴。
屋內暖融融,梅花冷香撲鼻,連綿不絕的爆竹聲,不時穿過重重院牆傳進來。
瘦猴子來了興致,拉着何三貴先去點了一堆爆竹。
噼裏啪啦放了一通,瘦猴子滿意了,與何三貴進了屋。
大年三十晚上京城一如既往通宵不眠,驅傩雜耍不斷。晚飯後還要出去玩耍,天還未黑,便開始用起了年夜飯。
瘦猴子他們幫着李三娘,提了食盒,搬了酒水進屋,許梨花手腳麻利幫着忙,将雞鴨魚肉擺在案幾上,直堆得案幾滿滿當當。
竈房的廚娘婆子們都留有一份,文素素不用李三娘伺候,她便去了門房,與孫福一道過年了。
文素素吃了一盞酒,便放下了杯子。瘦猴子他們多吃了兩杯。大家說說笑笑用了飯,略微歇息了一陣,就穿戴整齊出了門。
空氣飄散着爆竹焰火的氣味,到處挂着燈籠,京城流光溢彩。戴着各式面具的傩在前面舞動,後面跟着吼叫追逐的百姓,笑鬧聲震天。
文素素看了一會,實在太吵太擠,她沒了興致,打算回去,“梨花,你跟着他們去玩,我先回去了。”
許梨花也被吵得頭暈目眩,道:“老大,小的與你一道回去。”
瘦猴子正在心頭上,跳得跟個大螞蚱一樣。何三貴也難得放松,與他一起玩得很是起勁。
許梨花拉住何三貴交待了句,與文素素回了烏衣巷。進了屋,許梨花一下攤了下來,嘀咕道:“還是清淨些好。”
文素素笑了聲,脫掉風帽去淨房洗漱了下,坐在小爐邊煎着茶,等瘦猴子他們回來,一道吃了角子之後再去歇息。
這是他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興許也是能在一起過的最後一個年。
半個時辰之後,何三貴就一身汗回了烏衣巷,許梨花問道:“瘦猴子還在玩?”
何三貴道:“我與他擠散了,不知他在何處。不過他玩累了,自己就會回來。”
許梨花說了聲也是,“瘦猴子跟猴一樣,比別人都能擠,不用管他。”
幾人坐在一起吃茶,宵夜果,說着閑話等着瘦猴子,直等到快子夜時,瘦猴子才帶着一身寒意回來了。他立在外面打過了招呼,轉身回去換了一身衣衫,搗鼓了一通,收拾過後才進了正屋。
許梨花打量他,道:“怎地這般晚,虧你也不嫌累。”她起身往外走,“老大,小的去讓竈房下角子了。”
文素素點頭,望着臉色不大好的瘦猴子,問道:“怎地了?”
瘦猴子擡手抹了把臉,臉上那股憤慨與悲憫,沒能被抹去,他苦澀地道:“小的去了趟邀約樓,邀約樓的姐兒得月,她的丫鬟薔薇,兩人一起沒了。”
何三貴吃了一驚,文素素也皺起了眉。
“福王他們花樣百出,得月與薔薇都被糟蹋得爛了,出了很多血,止不住。拖了兩日,生不如死,躺在那裏奄奄一息。小的實在放不下心,先前就去看了一眼。”瘦猴子聲音都打顫,眼前浮過兩人的慘狀,“小的沒說,是怕過年時,這些事太髒,太晦氣。她們身份低賤,死了就死了,連上告都沒門。衙門沒那個膽子接。”
許梨花進了屋,她見屋裏氣氛不對,忙坐了下來,聽瘦猴子語無倫次講着得月與薔薇的事情。
“得月傻,她想找個人做靠山,不再做那賣笑的皮肉營生。張廚子說,薔薇也傻,想跟着得月一起享福。她們的命比草芥都不如,有福她們也接不住。”
子時快到了,新的一年即将到來,外面爆竹焰火聲愈發響亮,一片喜慶祥和。
李三娘送了角子進屋,許梨花默默上前接了,讓她回去:“我來吧。”
文素素望着面前的角子,半晌後道:“瘦猴子,這件事,你明早去給溫先生他們拜年時,說給他們聽。貴子,你仔細些,不經意将這件事,散到皇城司去。”
她一直留着的高士甫的靴子,也該送給福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