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一個尖銳又微弱的聲音引起了洛基的注意,其源頭似乎與他相隔甚遠,撥開混亂的噪音阻隔,費盡全力鑽入他的耳朵時已是強弩之末,最終只能在耳膜上輕輕敲擊,就像用石頭在山洞裏敲打岩壁。
他用手指在臉上擦了一下,指腹上帶着幾滴淚水,當下他十分了然哭泣的緣由,在下一秒,方才的記憶已經随風消散,所謂緣由他已經忘記。而他身處無人的廣袤荒原,天地間都被一股巨大的轟鳴聲所籠罩,天空被黑雲死死壓蓋着,那更高遠處的背後似乎刻意藏匿着世界的終極。
生靈不堪其擾,飛鳥蟲豸皆不見其所蹤,唯有那個尖銳的聲音始終讓他十分在意,這茫茫荒原究竟是誰在不厭其煩地呼喊?他凝神靜思,遁着那呼喊聲溯回而上——
“洛……洛基……洛基!你聽得見嗎?洛基!”
洛基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逐漸聚焦,擡眼撞上心理醫生關切的眼神,她嘴又動了一下:“洛基!”
“噢,抱歉,彼地麗娅,我又——你剛才問了什麽?”
彼地麗娅,也就是洛基目前的心理醫生,身穿貼身合适的正裝坐在洛基對面,身體前傾,對他方才的狀态顯得十分擔憂,見他似乎是恢複了正常,便說道:“請允許我先做一個記錄。”于是,她低頭在筆記本上迅速地書寫着什麽。
“請便。你還記錄了什麽,我可以知道嗎?”洛基丢下一個問題後,便向房間四周看去。這是一處裝修得當的房間,色調偏暗,卻又不會過于陰沉,內飾并不華麗浮誇,但也不失精細之處,厚重的窗簾拉得十分嚴實,絕不漏出一絲光線。房間內的明暗被調整得恰到好處,倒也不需要額外的照明了。洛基與彼地麗娅對坐在各自舒适的單人沙發椅上,矮桌上擱置着一個精致的香爐,升起作凝神用的袅袅白煙,洛基不禁懷疑起它的功效來。
“……總共是3次。洛基,你在聽嗎?”
“我在聽,你剛才說我一共失神了3次。”洛基立刻回答道,他并注意到彼地麗娅講了什麽。
彼地麗娅判斷洛基的精神狀态已經恢複到了正常水平,便直起身靠向椅背,意欲掌控接下來的對話走向,雖然她已經經歷過數次的失敗。她沉穩地說道:“我們剛才談論到你出現的幻覺,洛基。”
“噢,對。”
“這個話題讓你感到不舒服嗎?”
“我不是來找舒服的,彼地麗娅。”
“請不要誤會,根據我的記錄,我們每次談論到幻覺的時候,極有可能使你失神,就像剛才那樣。所以,從這方面入手也許會找到你的症結所在。”
洛基釋懷地松了一口氣,笑道:“啊,原來是這樣!那我們該從哪裏開始呢?”他開始回憶彼地麗娅說的“症結”究竟是指什麽。
心理醫生都樂意見到十分配合的病人,彼地麗娅微笑着,眼神變得柔和,希望使自己看上去平易近人,她問道:“你所看到的幻覺是哪方面的?物品?靈異事件?還是人?有幻聽的情況嗎?”
洛基迅速地吐出一個單詞:“人。”
彼地麗娅寫下一個字,洛基确信她寫的是“人”,然後她又繼續提問:“你能為我描述一下嗎?”
洛基反問着:“描述?”
“你所見的這個‘人’有具體形象嗎?”
洛基的語速有些急促,每個單詞似乎都變得滾燙,急于吐出來似的:“有的。”
“能請你描述一下嗎,或者,畫出來?”
洛基接過彼地麗娅遞過來的畫板與筆,他有些猶豫。彼地麗娅以為他低着頭是在回憶幻覺中的形象。
洛基垂着頭,悶聲問道:“這樣做會有用嗎?”
“如果你持續接受治療并充滿信心,最終你會好起來的。”
洛基沒理解她說的“好起來”又是指什麽,他還是沒有擡頭,繼續問道:“你會幫我的,對吧?”這下洛基又不理解自己為什麽要說這句話了,他好像靈肉分離了一般,精神遲緩,不理解這具身體的所作所為。
“如果你願意讓我幫忙,我就會傾盡全力的,洛基。”
洛基握着筆開始在白紙上繪畫起來。他一邊認真描繪着幻覺中的人,一邊擡頭仔細端詳起彼地麗娅的面容。這讓彼地麗娅感到疑惑,過了許久,洛基仍在不時地擡頭看她,然後又在畫紙上添上幾筆,這奇怪的舉動再次加深了她的疑惑。
彼地麗娅從容地起身,從沙發椅的位置那處移開。可洛基擡頭時的目光仍然看向沙發椅的方向——原來并不是在畫她。彼地麗娅雙手抱臂,輕聲踱步到洛基身邊,只消一眼,她驚訝得發出一聲輕呼。
洛基聽從心理醫生的要求,老實地描繪着幻覺中的那個人,只不過那個人與彼地麗娅坐在同一張沙發椅上。
“他……一直在那裏嗎?”
“恩。”
洛基勾勒出寬厚的肩膀,為尖銳的铠甲打上陰影,為手臂的肌肉添上血管,潦草地畫了一把錘子放在他的腳邊,又在他的胸前開了一個血洞,淋了一身鮮血,再用毫無章法的線條表現出他被炸開了花的腦袋,眼球飛了出來,他的身後是一片火海,它起于一次爆炸——
洛基停下了手,發覺掌心全是汗水,他的聲音變得沙啞:“你給的紙不夠,彼地麗——”他擡起頭來,卻沒有看見彼地麗娅的身影,便立刻四下尋找,但這房間所有的物什皆一覽無遺,并沒有另一人的身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另一人”,坐在對面沙發椅上的“他”始終巋然不動。不過洛基知道他是幻覺,他不存在,因為他早就死了。
“彼地麗娅。”洛基又呼喊了一聲,他并不是為了找到她,而是他想找到出路,卻想不起可以向誰求救,便随口說了一個單詞而已,因為他很快就忘了這個單詞的意義。
幻覺依舊存在,鮮血滴到了地板上,他拒絕消失,而洛基也偏執地拒絕接受他的存在。他死了,真真切切的。不信你就看向洛基的畫板,他胸口開了一個血洞,腦子炸開了花,被爆炸沖擊地血肉飛濺,怎麽可能還存在呢?
洛基放下畫板,幻覺消失了,沙發椅上空空蕩蕩,他松了一口氣,對自己的精神狀态信心滿滿,這種信心當然只保留了數秒,當他又垂目看回畫板,紙張已經被眼淚濡濕,一股巨大的無名悲切将他籠罩。他伸出手指在臉頰上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不少淚水,可他始終想不起哭泣的理由。他的記憶像是一個被掏空的匣子,裏面曾經裝滿了回憶,如今像是被誰偷走了一般。他徒勞地回憶着,可是空匣就是空的,它無法憑空生出東西來。
洛基突然變得急躁,就像木柴與閃電碰撞,生出了一股憤怒之火。他一手掰斷緊握的筆,将畫紙從畫板上抓起、揉皺,扔到房間的角落,輕飄飄的紙團顯然不夠消解他的怒火,他又将畫板砸向無人的沙發椅,随後他的魔法閃出綠光,椅子和矮桌被盡數推翻,桌上的香爐跌落,抛灑了一地的白灰。
正在此刻,一個尖銳又微弱的聲音引起了洛基的注意。
……
……
“洛基!洛基!”
“噢!抱歉,彼地麗娅,我……我剛剛失神了。請不要見怪,我經常這樣。你可以稱呼我為‘洛基’。”
“當然,我當然知道你叫‘洛基’,你也可以稱呼我為‘彼地麗娅’。”
“好的,彼地麗娅。”
洛基忽略了對話中出現的一切矛盾,就忽略掉眼角的那扇門。他準備接受一次心理咨詢,理所應當的,他仍坐在那張舒适的單人沙發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