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畫板上夾着一疊嶄新的白紙,紙紋隐約可見,寫上什麽,白紙便老老實實地呈現出什麽,除非被人為地撤下更換,展露出另一張白紙來。于是,白紙便不再記得它所承載的內容。
彼地麗娅要求洛基畫下他所見之幻象,于是金發男人再次坐上了沙發椅,他與彼地麗娅交疊在一起,顯得十分怪異,只有當彼地麗娅開口說話時,才能勉強将二者區分開來。男人頭破血流,好像彼地麗娅也血流如注。
他是誰來着?他很重要嗎?可以确定的是他已身死而不知歸于何處。
“洛基,有什麽問題嗎?”彼地麗娅問道。
洛基将筆擱在畫板上,露出一副十分勉強的樣子,說道:“抱歉,今天……我不太舒服,改日再約吧。”說罷,他站起身來,拿起擱置的外套,那是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這件衣服讓他覺得很陌生,不記得自己曾穿着過。但他依舊穿戴整齊,準備離開。
彼地麗娅也站了起來,追問道:“我能知道你現在的感受嗎?洛基,每次當我們提到‘幻覺’的時候,你總是逃避,我想這就是症結所在,我們必須解開它。”
洛基隐約感到一陣不耐煩:“下次好嗎?下次,彼地麗娅,我一定配合你。”
“洛基——”
洛基提上一口氣,準備以更大的力度宣洩自己的情緒,一個回身險些一頭撞上了幻象。金發男人亦步亦趨,步步帶血,不知何時來到洛基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呼……”洛基盡力讓自己呼吸平緩,不想再說多餘的話。
彼地麗娅往前踏了幾步,再一次與幻象交疊,似乎她是以真實之名與虛假的幻象作着對抗,避免洛基投身虛假的泥沼。她向洛基伸出手,說道:“我們可以再試一次。何況,你現在走了,我可是不會退你費用的。”
“無論再試多少次,都改變不了什麽。”洛基盯着彼地麗娅,也盯着金發男人,“我已感到‘死亡’。”
彼地麗娅微笑着,以為他改了主意,問道:“是誰的死亡呢?”
“你的。”
彼地麗娅搖了搖頭,這個大幅度的動作讓她與幻象不再難解難分,解釋說:“不對,洛基。你、我、我們都還活着,沒有人死。在這裏,不會有人受到傷害,之後也不會有。”
不知道洛基聽進了幾分,他突然神情激動起來,聲音發抖:“但你的确死了!你的生命如同流星一般飛逝,沒人抓得住,我也抓不住……啊,真是……”洛基說着低下了頭,閉上雙眼,承受着某種失去的痛苦。
“真是……什麽?洛——”
痛苦進而凝煉成洶湧的憤怒,在內心澎湃激蕩。
洛基目露兇光,一把抓住彼地麗娅的頭,将之狠狠往牆上砸去!牆面瞬間被潑灑上了淋漓的鮮血。
“我說!真是!死得愚蠢!愚蠢至極!”洛基咆哮着,他又将彼地麗娅推倒在地,居高臨下,緩步逼近,扭了扭手腕,準備施以更殘忍的暴力。不被限制的暴力一旦開始揮霍,便無法可收。
金發男人的幻象站在洛基身邊,注視着他跪在彼地麗娅身上,用原始的拳頭朝她臉上狠狠落下,一拳接着一拳。而拳頭的每一次落下,似乎都在為幻象淬火。因為當彼地麗娅不再呼喊掙紮的時候,金發男人不知何時已被火焰所吞沒,不消一刻,肉身已是千瘡百孔,露出粗大的骨架,而這骨架也瀕臨坍塌。
“不……”洛基朝幻象伸出沾滿鮮血的手,“不不不……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洛基絕望地将臉埋進掌心裏,鮮血蹭了他滿臉,血與淚混合着滴落在地,“可我做不到……不是嗎?我做不到,我殺不了他!我殺不了他!”
火焰燃燒殆盡,地上只餘一團灰燼。
“我……”洛基擡起頭來,眼裏重新閃過一絲光亮,“我要殺誰來着?”
洛基收斂了情緒,再無人能夠阻攔他,他拉開厚重的窗簾,只見一堵水泥牆壁。洛基冷笑一聲,對此毫不意外。他跨過彼地麗娅的身體,拉開房門,踏入無盡黑暗之中。
“洛基,你預約的心理咨詢要開始了,如果你不來,我可不會退你錢。”
“改個時間吧,今天我還有其他事。”
洛基只管在黑暗中前行,對耳旁的聲音無所動搖。
“後面都沒有檔期,必須是今天!”
對此,洛基忍不住冷笑着:“‘今天’?你太入戲了,彼地麗娅,于現在的我來說,‘死亡’才是唯一可以信賴的真實,而你……你才是幻象。別再跟着我了!”
“請你相信我!我才是真實存在的,相信我!回來吧,我們可以一起找出症結所在,你會好起來的!”
洛基停住了腳步,他一直沒理解她所說的“症結”究竟是指什麽。不過,這不重要。一道綠光在洛基掌心閃過,他幻出魔法的劍刃,一劍刺入身後的黑暗,劍尖沒入大半,看來是确确實實刺中了藏于黑暗的某種存在。
“你殺不了……他。”那聲音逐漸衰弱消亡。
“你且拭目以待……我們都拭目以待。”
道路好似一條漫長而黑暗的山洞,洛基從未走過如此遙遠的距離,不知消磨了多少時光,周遭突然豁然開朗,他的眼睛不會受到刺眼光芒的影響,他雙目圓睜,一個人影遠遠向他走來,氣勢洶洶,來者不善,來者便是他的敵人。
“你從出生就這樣嗎?渾身都是紫色的?”洛基出口嘲諷着。
敵人不甘示弱,低頭看着眼前這個宛如跳蚤般的存在,沉聲道:“你沒資格說我,霜巨人。”
“我應該殺了你,我記得有人告訴過我,應該沖着你的頭,所以我允許你至少戴一個頭盔再上來吧!”
敵人冷笑道:“你一次都沒有殺死過我,你都沒碰到過我哪怕一根指頭。”
“不對,我已經殺死過你很多次。”
敵人恍然大悟,驚訝道:“噢,你說在‘這裏’啊!”
舉目望去,兩人身處破敗的角鬥場中心,天地都蕭瑟無比,黑雲低沉,醞釀着又一場風暴。
敵人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啊,對!沒錯!你也只有在這裏才能展展威風,所謂詭計之神就是這樣了,真可悲!這次你又要以什麽方式殺死我呢?可別讓我太無聊。”
洛基的怒火被重新點燃,也點燃了焦炭一般的黑雲,風暴來了。洛基一揮手便聚風彙雨,目之所及便落下驚雷,腳踏之地土崩地陷,魔法與刀劍配合相得益彰、緊密無間,在無數次交鋒之下,将魔法錘煉到了無上化境。
“這個死法在四百八十次之前你已經用過了,無聊無聊!詭計之神就點能耐嗎?”
“嘁,我看你是沒什麽花樣了,詭計之神!”
“你下次也要這樣無聊地砍下我的頭嗎?”
“咳咳……這招倒是出乎意料……”
洛基以精妙之法切斷了敵人的四肢,再動了動手指,一把匕首由下至上刺穿了敵人的下颚,再封以魔力,使之上下颚開合不得而口不能言。似乎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整個天地間才能得以喘息休憩。
“我以為你的血會是紫色的,骨頭也會是,內髒也會……結果真讓人失望,多少樂趣都沒了。”洛基坐在一處破敗的殘垣之上,垂目看着眼前這個被他玩弄得足夠悲慘的敵人,心中毫無所感。
敵人轉了轉眼珠,眼裏極盡嘲諷取笑之意。
“你說得對,的确很無聊……”洛基一躍而下,身輕如燕,落在敵人的殘驅旁,“所以,我準備走了,我會找到你——不是‘這裏’的你——那個時候,我會讓你真切地感受到我的複仇之火,在這四千萬次死亡方式中随便挑一個吧……你挑好了嗎?呵,再見,薩諾斯(Thanos)。”
“為誰複仇?!”
一道驚雷突然落下,洛基猛然回身,敵人的殘驅沒了蹤影。而一陣疾風襲來,再做抵擋已是太晚,一只巨大的手掌輕松掐上了洛基的脖頸。好似敵人斟滿了一杯名為恐懼的烈酒,逼迫洛基醉飲無休。
“呃——!”
敵人毫發無傷,一改先前戲谑的作态,那褶皺的面龐上刻滿了殺意,簡單又明确:他要把所謂詭計之神掐死在手中。
如同蝼蟻。
“我說過你殺不了我。花了這麽多力氣和時間,你就只能做到這些。你連複仇者都打不過,階下囚。”說着,他再加了三分力道。
洛基拼命抓撓着鉗制住自己的手掌,而他的魔法突遭幹旱,如源水流失殆盡,脖頸傳來的疼痛誘發着更深層的恐懼,視線逐漸模糊,生命正在被抽離,一位神祇正在死亡。
“救救我……”
他求救着,但他想不起來可以求救的人。
“……誰來救救我……?”
一定有誰可以做到的吧?
“無論是誰……只要我活下來……我……!”
黑雲被利刃破開,天光刺入大地,金發男人裹挾着閃電從天而降,而他身後亦跟随着千軍萬馬!
洛基感覺掌中力道有些松動,他定了定心神,便從千軍萬馬中認出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有威嚴的、有和藹的、有英勇無畏的、有視死如歸的……他想不起來他們每個人的名字,但知道他們來自一個叫“阿斯加德”的衆神之地,他們劍指無限之大敵,天神下凡,決戰于孤寂的宇宙,如同……飛蛾撲火。
“原來該死的是我。”
洛基在一片無人的廣袤荒原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