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洛基手腳癱軟,任自己躺在荒原之中,面上有風拂過,鼻腔裏盡土壤的氣息,沙石的觸感讓一切倍感真實。黑雲懸垂在高遠的天幕,過去的一切似乎與他再無關系,不再有角鬥場,不再有敵人,不再有誰生誰死。
治愈舊傷,洗淨過錯,放下執念,孑然一身。
“這樣……或許也不錯。”洛基輕閉上雙眼。
就算是詭計之邪神,在這深遠宇宙也該有他一席之位,在無數的可能性中他也值得一個幸運的結局。而要為了這樣的結局,也為了那些已經付出的高昂代價,他就得活着才能經歷,不是嗎?
洛基起身,拍掉身上灰塵,突然臉上一熱,伸手摸去,竟然又抹下眼淚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哭了,淚水立刻如決了堤的水壩,不自覺地湧出眼眶,而他思來想去都沒有找到哭泣的緣由,只覺得胸腔散發出一陣陣的顫抖。
荒原上的風似乎大了一點,吹得洛基衣角翻飛。他不記得許多事,其中也包括這件深棕色大衣。他撫摸着衣服柔和的面料,陌生之感再次油然而生,便認定自己從未挑選過這樣一件衣服,也與阿斯加德的風格相去甚遠,真正被遺忘的是它的來歷或者……它的舊主。思及此處,洛基突然如鲠在喉,一個名字已含在口中,呼之欲出,卻又像被下了禁制與詛咒那般無法言說。
這個名字的存在帶來了非常奇妙的感覺,像是走在無盡樹林裏時突然聽到了潺潺流水,他應該遁聲而尋,便能撥開重重迷霧,得見天日。他應該這樣做,可是……洛基極目遠望,荒原與天空連成了狹長的地平線,遼闊的遠方令人心曠神怡,它張開雙臂包容一切,甚至包容邪神的存在。
洛基收回視線,看向自己的雙手,手指纖長,腕上帶傷——同樣,他不記得這道傷口的由來。孑然在這荒原之上,他不由得喃喃自語起來:“往事究竟如何可怕……如果我不能清醒着了卻它們,不能手刃仇敵,如果我真的揮手離開……那才是懦夫,那才是讓所有人都白白送死。即便……我早已忘記那些逝去的人,但想必應該極其重要……應該……是很重要的人吧……”淚水被風帶走,荒原只是荒原,它承諾的未來對洛基來說一文不值,“我必須複仇!”
洛基不再望向荒原,決然轉身,面前赫然聳立着一座巨大高塔,它直沖雲霄,插入了黑色的雲層之中,橫貫天地,巍峨如山。但它的存在又十分奇特,與整個世界格格不入。因為高塔不被陽光所照射,它沒有影子,與環境毫不兼容,像是被人為投下的虛假影像,但它的磚牆卻又能被洛基真切地感受着。
真真假假,一念之間,一個把戲,誰人作下的惡作劇。
巨塔內部構造簡單,無需多想,來者只管拾階而上。日升月落失去了記時的效用,年歲無所蹤,時光了無痕。即便為神的洛基也無法長時間高強度運動,步履逐漸滞緩,但也沒有停下片刻。當他順着高塔穿過黑雲的時候,只覺肩負了千鈞重擔,令人寸步難行。擡腿已是無力,他不得不彎腰将雙手支撐在地面,一步一步向上攀爬起來。
一次失誤,手腕刮蹭到了臺階邊緣的尖銳缺口,他氣喘籲籲,頭腦發熱,胡亂地擦去滲出的血液便不再留意,忽略了新傷與舊傷的奇妙重合。
終于,他穿過了黑雲,來到了雲海之上,出口近在眼前。他爬上最後一級臺階後立刻累到在地,視線模糊,汗如雨下,渾身酸痛無比。待歇息了片刻,他起身向高塔外舉目望去,見到一片絢爛的星空幕景,似乎觸手可及。
“唉……”
一聲輕微的嘆息刺破蕭蕭風聲,自背後傳來,聽得洛基汗毛直立,手中瞬發出一把魔法刀刃回身擲去。刀刃劃破空氣,摩擦出尖銳的鳴響,距離目标還有一米之遙時,對方毫無征兆地憑空消失了!刀刃落寞地劃過整座高塔,向荒原墜落,在半空中因法術衰竭而消散。
對方消失之後又在另一位置現身,其人的面貌令洛基如受雷擊一般震驚不已,同時,那個名字的禁锢也被釋放,從他口中溜了出來:“LOKI?”
這個同樣被洛基稱之為“LOKI”的人與他有着完全相同的容貌,而有異的則是他頭戴黑色的長角冠,一襲深綠色的樸素布衣,溫和的神情讓洛基覺得陌生又詭異至極。
對方——也就是LOKI——對這次見面毫不意外,他微笑着回應洛基的茫然無措:“我早已領受過我自己的這份執拗,而在‘你’身上,這種性格尤為突出,讓我不得不開始反思這一切的意義。”
“你……你是誰?”洛基小心翼翼地詢問着,和一個與自己長着相同面容的人對話并不令人感到輕松。
“你剛才不是已經稱呼過我的名字了嗎?我想這很明顯。”
“我不理解……你……那我是誰?”洛基嘴角抽動,不知該從何處問起。
“你也是洛基。我們位于不同的時間線上,各自擁有各自的故事。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們得以見面。”
洛基盡力理解着:“時間線?我聽說過這個概念,你的意思是,我們是相同的人,只不過……你是我的另一種可能性?”
“是的,你的理解沒錯。”
這引起了洛基的好奇心,他問道:“那你過得好嗎?”
LOKI擡了擡眼,神情有些意味深長,如實回答:“噢,你是說在阿斯加德的部分?不,我們都是那個不受待見的、生活在父兄陰影裏的孩子。”
洛基的好奇心消失了:“啊,看來這就是我的宿命,真是好到爆炸!然後呢,你還有什麽故事?”
“我的故事稍微有點長。”LOKI準備從自己手裏拿回話語權,“但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關于你的故事,洛基。”
洛基攤手道:“我記憶出了問題,我都不記得這裏發生了什麽,我的意識也……很混亂,充滿了噪音和幻象……等等,你不是我的幻覺吧?”
“當然不是。”LOKI來到洛基面前,讓其能夠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洛基暗自松了一口氣,雖然他不确定遇到另一個詭計之神是好事還是壞事,眼前這位雖然不着任何尖銳铠甲,但明顯要強大得多,靠譜這個詞竟然有一天可以用來形容一位邪神。而在LOKI的光環之下,洛基又有些嫉妒,他盡力不讓這種情緒表現出來:“那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是來帶我離開的嗎?我……不記得這裏是哪裏,也不記得是怎麽來的。”
“你想離開嗎?”
“是,我要去複仇!你和我一起吧!反正,我們不都是要殺掉那個敵人的嗎?但是在我的時間線上,最後一擊得留給我來做!”說着,洛基興奮得往塔頂中央走去,那裏有一座涼亭,裏面升着篝火,旁邊放着兩個單人沙發椅。
LOKI拉住洛基的手臂,沉聲說道:“我知道你的所有故事,洛基,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
“你能預言?那我成功了嗎?!”
“你非常成功,”LOKI的眼裏沒有任何喜悅,吞吐的字詞裏透露着悲傷和失望,“你是名副其實的第一法師,你會輕松地處決你的敵人……但是,你殺掉了一個之後并沒有停下。你現在就能感受到吧,你身上潛藏着對力量的渴望,一旦失去了控制就會演變成無止盡的暴力。”
洛基的确一怒之下殺掉了彼地麗娅,但那是因為她不放過自己,他也的确殺了千百萬次“敵人”,但那……很明顯只是幻境!他能分得清的,現實中,他決不會如此嗜血!
LOKI看向洛基,就像看向一口枯井,一眼便望到了底。他繼續說道:“不,你不會停下,你的每一次殺戮都只能淪為暴力的柴薪,讓死亡之火愈演愈烈,你的未來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成為所有‘洛基’中最為暴力嗜血的那一個!”
洛基有了一個猜測,直覺告訴他眼前之人很不對勁,這一切都很不對勁!一股怪異的情感在他心底翻騰,慌亂的一瞬間他有點看不清自己究竟産生了何種情緒,他連呼吸都忘記了,用近乎最後一口氣問道:“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荒原的高塔之上,一切都毫無變化,但一切又在LOKI的一句答案之後徹底改變。
“這就是我把你困在這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