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既然洛基已經取消了時間的法則,再要準确描述時間便成了一道難題,只好以某件事物作為準則,使人能夠産生時間的概念,因此,只能這樣寫到:
火焰仍在燃燒。
在無盡黑暗的意識底層,孤獨地存在着一幢房屋,它幾乎被熊熊烈火吞噬,兀自猛烈地燃燒着。火焰始終沒有燃盡熄滅的跡象,似乎它只是依附于房屋本身,呈現出燃燒的假象。但火焰的确存在。火光照亮的門前不遠處,洛基陷入昏睡,他以嬰兒的姿勢蜷縮着,宛如尚未誕生的模樣。
熱浪陣陣如火龍吐息,拂過發絲,擦過肌膚。
火焰又燃燒了一會兒——只能如此描述時間——洛基感到皮膚上傳來的刺痛與灼燒,他逐漸醒轉過來。眼前的景象令他倒吸一口冷氣,恍惚間以為自己墜入了隔壁神話體系的地獄裏去了。他搖了搖頭,收回思緒,随後慌張地爬起來,還未站穩就朝房屋與火焰奔去。
“弗麗嘉!”
洛基叫喊着,不顧高燃的火焰,側身撞向門扉,出乎意料地無法推動它分毫,還被同樣地力道狠狠推了回來。他對急轉直下的現狀感到驚恐,發瘋似地拍打房門,似乎這被火焰吞噬的房屋才是出口,金屬把手燙得他掌心起泡脫皮,刀劈斧砍鑿不出任何痕跡,魔法也失去了效用。洛基無助地圍着房屋查看,尋找任何突破點,而如他所料,這怪異的房屋連一扇窗戶都不曾有,堅固得如一座鋼鐵堡壘。
洛基閉上雙眼,試圖主宰自己的意識,喃喃自語着:“火焰不存在,火焰不存在……”但這陣陣兇猛的熱浪是如此真實,幾乎要将他的皮膚燒盡,鑽入他的胸口,徹底吞噬他的內心。
“火焰不存在,火焰……”
不一會兒,他感覺喉嚨幹涸無比,嗓子眼粘黏在一起。他疲憊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上,過度僵硬的脊背慢慢垮了下去,情緒不由自主地開始宣洩,但淚水早已被火焰的溫度帶走,這份未溢出的痛苦只能回流倒轉,一次次生咽吞下,加重絕望的毒性。
“怎麽……會這樣……”他雙膝一軟、跌坐在地,怔怔地望着這場沖天的大火,意識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深層意識,身為主人的他在這裏毫無影響力,“如果我不能控制這裏,那麽……誰又可以?又是誰燃起了火焰?”
洛基敗于自己對孤獨的恐懼,自毀掉向上的道路,推開真假難分的朋友,而身後早已沒有人可以給他一個擁抱。他用雙手環抱住自己,被灼燙過的掌心撕扯着血肉,他攥住這身不屬于他的棕色大衣,才發覺其面料已不再柔順,粗糙得發硬結快塊,越看越覺得連合身也談不上了,等風一吹,就要從他身上脫落飛走。
“看向自己的內心。”
他想起LOKI是如此說的。
一道近乎開天辟地的閃電将這片空間閃得透亮,當光芒急速散去,雷鳴才姍姍趕來,在耳邊炸響,震蕩着心上的蒙塵。或許是得益于這驚心動魄的動靜,一段影像片段在洛基的腦海逐漸清晰,他後知後覺這些影像是他的記憶碎片。
在影像中,他的視線變得低矮,顯然他回到了孩童時期,奔跑使畫面有頻率地颠簸起來,随着這位糟糕“攝影師”拍下的鏡頭,勉強可以看清前方不遠處還有一個人的身影,他奔跑在前,金色的短發在他腦後起伏搖擺。
一股熟稔之感逼得洛基心髒怦怦直跳,幾乎立刻就要吐出這個金發孩童的姓名,他不得不睜大雙眼,拼命想要看得更加真切一點。
“如果能跑得更快一點……”洛基心中急切,催促曾經的自己拼命狂奔。
可惜對方天生神力,跨過溝壑、躍上峭壁、在樹木與巨石之間輾轉騰挪,幾個起落之後,将洛基徹底甩在了後面,無影無蹤。
“等等!等……等等我啊……”
洛基剎住了腳步,額上沁出的汗水不慎流進了眼睛裏,他不得不伸手拭去,于是畫面黑了幾下,再亮起來的時候只能看到四周無聲無息的叢林。他喪氣地拖着步伐往前,翻過橫卧在地的粗大樹幹也顯得不慌不忙。
反正已經追不上了,不是嗎?
對方毫無遮蓋蹤跡的意思,一路上全是明顯的斷枝和腳印。雖然洛基對野外跟蹤技巧毫無興趣,但父兄們對狩獵興趣尤甚,他也不得不跟着學習。別人拿起長槍和鐵錘,他也得跟着拿,別人挽弓搭箭,他也得有樣學樣,別人在訓練場上肉搏摔跤,他也被推上去。哪怕他的體格和天賦并不适合于此。因此他時常受傷。那位金發的少年主動提出私下幫助洛基訓練,但少年人好勝心強,下手不知輕重,洛基“容易受傷”的情況沒有任何好轉,即便是善意的練習,他也沒有贏過。
少年人傳達心意的方式總是難得要領。
洛基不記得這段路途的結局是怎樣的,只能由着自己前行,步伐雖然緩慢,但始終沒有停下。他轉過一棵數人才能環抱得住的巨樹,被眼前的一片狼藉的景象吓呆了,根據他被迫灌入的野外只是,很快分析出有一只巨獸曾在這裏發動了偷襲,但它所認為的獵物不一定是“獵物”,于是一人一獸扭打在一起,最終不知是誰追逐着誰,向另外一邊狂奔遠去。
洛基注意到地上有血,不知道是誰受了傷。
他又追着足跡開始狂奔。
但這次有所不同,畫面的場景開始頻繁變換閃爍,空間也被扭曲撕扯。洛基很清楚這種情況發生的原因,因為孩童時期的他正在不顧身體負荷而瘋狂地使用傳送法術。當他現身在一只幼年駝鹿身邊時,對方還未發現他,他已經再次傳走了,連風也不曾擾動。這個法術他是如此得心應手,當他還沒聽說過魔法學院對傳送法術的理論講解時,他已經磨煉得更加出神入化。
傳送術為他省去了穿越叢林、跨過溝壑、爬上巨石等效率低下的體力活,不久後,他就看到遠處的灌木叢激烈地晃動了幾下,心想終于是追上了,他不再連續傳送閃現,而是大步奔行過去,撥開灌木叢林,大聲喊道:
“索爾——!”
“啪嗒”門應聲而開。
房屋內的烈火猛烈地竄了出來,噴出足有五六米高的熊熊氣焰。
回憶的影像就此中斷。
洛基的心緩緩沉了下去,方才的瘋勁兒消失無蹤,不知為何,他對此并不感到驚喜,反而心生出一股憂慮,随着步伐小心翼翼地前進,這股擔憂也在逐漸擴大。他來到門前,指尖一擡,将門完全推開,謹慎地朝裏看去。屋內并沒有弗麗嘉的身影,火焰貼着牆壁和天花板兀自燃燒,家具依舊維持着“心理咨詢室”的裝潢擺設,兩張單人沙發椅依舊對坐。
一張沙發椅嶄新無損。與其說保養得當,不如說有人出于過分的喜愛而不願使用,使其污損。
而對面這張沙發椅——也就是彼地麗娅和弗麗嘉曾坐過的那張——就沒有那般好運了,一個渾身血污的金發男人躺倒在上面,他身上暴露的傷口觸目驚心,血液深深地浸透了沙發布匹,似乎早已死去多時。
“他不是幻象。”洛基艱難地撕扯開幹涸的嗓子,“他才是這座屋子的主人……”
火焰落在地上,一個人從火焰中走了出來,它的形象最開始是彼地麗娅,然後又變成了弗麗嘉,最後……變成了“敵人”。
洛基用身體擋在金發男人身前,縱然這個男人已經死去,他展現出了意料之外的冷靜:“我的理性早就被你殺死了,是你鸠占鵲巢,勸我走上複仇之路。我所看見的幻象,正是理性的茍延殘喘,它以為以‘索爾’的形象出現能夠喚起我的記憶,可惜我最終辜負了它的孤注一擲。”
“你終于發現了。”敵人說道。
“我早該發現的,不是嗎?弗麗嘉,她培養了我幾乎所有的美好品質,若理性真的以她面目現身,又怎麽會勸我去複仇……是我,太盲目了,我拒絕認清別人,也拒絕看清自己。呵,LOKI還真是說對了,當然,他是另外一個我。”
敵人踩着沉重的步伐來到洛基身邊,聲音裏藏不住勝利的激動之情:“高塔傾倒,你已深陷意識的深淵。”
“無論殺你多少次,你總是揮之不去的,對嗎?”
敵人避而不答,說道:“為何不讓暴力與瘋狂占據你的心呢,為何不讓我來接管你的□□,接納我,接納無窮的邪念,我能讓你站在宇宙的巅峰之上,站在時間的盡頭。像我這樣的敵人,揮手便殺,不值得放在心上。”
“‘索爾’是我的兄長嗎?”洛基問道。
“我所化身的這個人——薩諾斯——殺了他,顱骨在掌中發出清脆的聲響,軟綿綿的像一條蟲子。”
“‘弗麗嘉’是我母親嗎?”洛基問道。
敵人又化身黑暗精靈的模樣,說道:“尖刃劃開腰腹,生命便從這個缺口溜走。”
“只有我一個人還活着嗎?”
“阿薩神族與他的子民飛蛾撲火,喪生于虛無的宇宙而無所歸處。”
洛基依舊沒有相關的記憶,他只有第一感覺。如今,他感到一陣溫暖,緊随而至的是龐大的、難以描述的悲傷,它來得并不猛烈,更像一塊輕薄的面紗,永遠的籠罩在他的心上。
他終于又能流淚了。
“帶我去複仇吧。”
敵人向洛基伸出手,“我來——”
冷冽的寒光一閃,敵人的頭顱落在了燃燒的地板上,他龐大的身軀也轟然倒下,融于火焰之中。
LOKI正拿着滴血的匕首。
“我來帶你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