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在洛基愣神的空當,索爾倒在沙發上慘狀宛如一副不可被觸碰的油畫,LOKI抗拒着卻又難以移開注視的目光。
LOKI曾經嘗試過将目光看向其他時間線上的索爾,如同幽靈一般無聲無息地跟随着他的命運軌跡。可是結局總有這樣那樣的遺憾,在無限生長的時間線中,命運始終難得圓滿。這樣的現實使他郁悶了許久,卻又無人可以傾訴。因此,他又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去注視他人的幸福來彌補自己的心靈。
當夕陽西下,人群散去時,他人的幸福非但沒有填滿他的內心,反而使他內心的空洞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餍足。他已經承受了太多常人無法可想的孤獨,他以為自己可以再承受一些。
他把自己比作時間盡頭裏“孤獨的餘音”。
……
……
“你……是怎麽到這兒來的?”洛基迅速抹去了眼淚,他不願表現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在另一個自己面前。
“我加強了精神入侵與控制的法術,強硬地闖入了你的潛意識。抱歉……我不得不這樣做……”LOKI壓低了聲音,“因為你快死了。”
洛基冷笑道:“所以你是來拯救我的?我死了,豈不是正好。”
“我說過了,洛基,我不願你死。”
LOKI并不接招,洛基也覺得沒趣,于是同樣變得正經起來,說道:“你剛才說……帶我去複仇?是什麽意思?”
LOKI攤開雙手,露出一臉無奈:“意思就是‘你贏了’,我不僅不會阻攔你複仇,還會幫助你蘇醒。”
洛基聞言後陷入了沉默,他直視LOKI的眼神,想從裏面看出更多真實的東西來。
LOKI笑道:“你不信我。”
“我剛被自己心中的邪念騙過一次,現在可是草木皆兵,何況,你還是另外一個詭計之神呢。”洛基說着抱起雙臂呈防禦姿态,但也暴露了他空虛的城池。
“潛意識是一個很有趣的領域,它不受主觀精神的控制,總是誠實地展現出主人的心理狀态。你難道一點都不疑惑,你身上這件衣服從哪裏來的嗎?”LOKI指的是洛基身上那件棕色的大衣,如前文所述,它被磨損得有些嚴重,“你從來沒有見過這件大衣,它不符合阿斯加德的穿衣潮流,也不是你會主動挑選的那件。但它卻一直被你穿在身上,出現在你的精神世界裏。”
“這不是我的衣服……是……你的?”
LOKI點了點頭,“是我以前待在……呃……某個機構時穿的,很合身,別人都說很好看。”
“我不喜歡。”
LOKI反而笑了起來,“看來你我的品味并不完全相同。這樣很好,我們一樣,卻又不同。這就是多元宇宙的魅力。”
“所以,它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因為你的精神入侵和控制法術?我以為你只待在意識表層那裏守門呢。”
LOKI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即将敘述的事情有些沉重,腦海中對某些詞語挑了又挑,于是說道:“當我找到你的時候,你身受重傷,昏倒在……飛船殘骸裏。我本來不能幹涉你的命運,可是……”
“可是你沒忍住,很顯然,你都入侵到我腦子裏來了。”
LOKI始終展現出一股歉意,但這種歉意只會表現在被當事人戳穿之後,用以處理人情世故的一種方式,在這之前,他沒想過需要為這種行為道歉。
“渾身鮮血的你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于心不忍,便取來這件舊衣服,将它披在你身上。也許是你在徹底昏迷之前注意到了這一點,于是,在你的精神世界裏,這件衣服同樣出現在了你身上。這不是我強加于你的意志,而是你的潛意識已經接受了。”
“我……現在還躺在廢墟裏?”洛基曾猜測自己的身體可能會被人撿走,可能被LOKI綁架關押,也可能随波逐流飄到哪個星球上去,但這樣看來,現實時間并沒有過去多久。
“是的。”
“其他人呢?!”
“洛基……”
“我只是想萬一……算了,沒什麽……你已經把結局說得十分透徹了。”洛基伸開雙臂,展示自己身上這件破舊大衣,故作輕松地說道,“好吧,我的潛意識信任了你的這份好意,而且我也沒有什麽選擇的餘地,至少我醒來後不會衣不蔽體,到處去扒死人衣服。那麽接下來呢?你打一個響指讓我蘇醒過來,讓我去複仇,讓我變成宇宙的大害?哼,這樣一說起來,我已經興趣全無了。”
“沒有那麽簡單,精神入侵得越深,就越難對其施加影響,何況這裏已經到了意識底層,能找到你已是萬幸,我在這裏沒有任何幹涉能力。這是我不得已的方法和妥協,我說過,你快死了,你的意識——也就是‘你’——正在消亡。”
是的,他說得沒錯,眼前的一切還不能說明什麽嗎?火焰仍在燃燒,理性已經死去,他被困在意識的底層,無法靠自己的意願蘇醒……他的精神疲憊不堪,□□也在戰鬥與爆炸中遭受重傷,生命之息已是風中殘燭。
洛基皺起眉頭,顯得有些不耐煩,“那請問你要怎麽幫助我醒過來呢?加油打氣灌雞湯嗎?”
LOKI帶着洛基走到屋外,擡頭仰望只能看見一片深邃而漆黑的虛無,那是潛意識的鴻溝與罅隙,人們對精神與意識的研究尚未深入至此,其混沌複雜程度堪比任何宏觀或微觀宇宙。
“‘高塔’的存在只是某種意志的具象化,就像你的理性與邪念,它也會以你某位熟識之人的面目出現,對你來說,‘高塔’是意味着什麽?”
“這是做什麽?課堂小測驗?”
LOKI深知自己有一股容易自暴自棄的脾氣,但當親自面對他人的這種特質時,就讓人有些惱火了,“你就當它是吧,所以好好回答問題,洛基!”
“……我不知道。”
“這是你的意識,別讓我一個外人來定義它,好好想想。你如此執拗要去攀登的高塔,它究竟是那種意志?”
“……”洛基雙肩下沉,他感到一絲氣餒。
“你很清楚的,對不對?”
洛基将雙眼閉上,認命般地說道:“求生意志……它是我的求生意志。”
“它為何崩塌了?”
“因為……因為求生意志是生命的本能,高塔存在,因為從生命之初開始它本來就在那兒,唯一能摧毀它的,只有對生的恐懼……”洛基說着攥緊了拳頭,十分痛苦,“當你将命運告知于我的時候,我便不願再醒來,我不願面對孤獨的‘生’……”
“于是,高□□毀,‘你’即将死去。”LOKI補充着說道。
洛基用牙齒咬着口腔內壁的血肉,直到舌尖嘗到了鮮血的味道,他混着口水一口吞下,“你還是讓我死吧。”
“不。”
好似一箭正中洛基眉心。
洛基突然身形一晃,将LOKI狠狠地撲倒在地,他的黑色角冠從頭上滑落,像廢舊的鐵環一樣在地上滾動了幾個圈。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為什麽要我生死不能?!你為什麽要插手我的命運?”洛基瘋狂地大吼着,将LOKI上半身拉起又狠狠撞在地上,舉起拳頭,卻對着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下不去手,他全身緊繃,将暴力展現在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鼻腔噴出的呼吸,發狠緊咬的牙齒,堅硬的拳頭,還有掐在LOKI脖子上的五指之間,“你既然已經身處時間之外的高位,那麽,殺了我……不就行了……不就都結束了嗎?為什麽……這是你的把戲對不對?看着我狼狽屈辱的樣子,你覺得好玩極了,對不對?!”
LOKI擡手撫上洛基掐住他脖子的那只手,沒有掰開它,只是以肌膚之觸安撫着對方,強行從嗓子眼裏吐出了幾個微弱的字詞:“不,不是的,不是的……”
洛基絕望地垂下頭,他的暴力在一瞬間爆發,又在一瞬間消失無蹤,也許是□□上的消耗使他的精神也有些力不從心,他現在只有滿腔得不到回答的疑問,他在LOKI面前沉默地落下眼淚,已是“洛基”能做到的最大的懇求。
即便是入侵對方的精神到如此深層的地步,LOKI竟然也能明顯感受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與脈搏。在洛基選擇徹底搖旗投降之後,他也沒有理由再僞裝下去。如果按照現實中生命存在的時間來算,LOKI要比洛基年長了不止幾個世紀。他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将散落在額前的頭發理好,當洛基擡起頭來與他四目相視的時候,他才覺得這一連串舉動有些越界。
“我永遠不會從他人的狼狽與不堪中享樂。我将你所處的這條時間線橫在眼前,最終抛棄了不幹涉的原則,來到你的世界,入侵你的精神……我很抱歉,給你帶來的的種種精神上的苦難,我也很抱歉告訴你關于你的命運與結局。你說得對,那些都是我冠冕堂皇的借口,是用來自我說服的謊言。”LOKI從地上撐起身,仰望着洛基,顫抖着嗓音繼續說道:“你可以擁抱我嗎?”
“什、什麽?”這個要求實在是突兀至極,又怪異萬分,洛基以為自己聽錯了。
“以一個擁抱換取真相,應該是很劃算的交易。”
洛基把這個詞在腦海裏轉了幾轉,确認自己沒有理智崩潰、大腦受損而理解錯了意思。他望向LOKI再三确認自己沒有聽錯,而對方給了他肯定的眼神。洛基把心一橫,一種“英勇就義”般的感情在他心裏詭異地醞釀了起來。他粗魯地把LOKI地上拽起來,趁着對方還沒有站穩就一把抱了上去,不給尴尬任何滋生的可能。
洛基的魯莽和冒失在LOKI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以溫柔的擁抱回應着對方僵硬的身體,随後,他在洛基耳邊吐露了真相:
“我只是太孤獨了。它和你的孤獨類似,卻又不盡相同。你還記得那個形容嗎?‘孤獨的餘音’……我的餘音殘響在時間盡頭之外,那是承載億兆生命的責任,但也是永恒的囚籠。而你,将家國覆滅之殇永恒地烙在心上,孤獨地走上血腥複仇之路,為更多的生命帶去劫難……我曾經放不了手,也找不到兩全之法,于是把你困在這裏,看着你掙紮求生,我亦內心煎熬、猶豫不決……可是,我畢竟無權責難你的命運,無權扭曲你的意志。若我為生命的存續高歌,而你則為生命的傾覆鋪上沉重的底音,它将是宇宙這張深冷琴譜上惡作劇般的高昂變奏!如此,你我的餘音,皆有回響。”
是真相,亦是真心,亦是一封邀請函。他請求洛基活下去,即便兩人将各為生死而鳴響,但至少他們都不必再飽嘗孤獨之苦。
洛基僵硬的身體變得柔軟,擁抱也變得熾烈,他才明白那個極度渴望被注視與幫助的人,從始至終都是LOKI。
“我原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