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3章
清明有雨,位于半山的H市公墓人煙寥寥。
一個包裹在黑色套裙裏的女人撐着傘拾階而上,尖銳的細跟踏碎大大小小的水窪,倒映出她姣好的面容。
她穿過祭拜的人群,他們或直接或躲閃地側目,像在看一幀電影——因為除了電影,沒有任何場景能裝下這樣完美的人。
是明星吧?他們想。那麽漂亮的側臉,墨鏡遮去她的眼,顯得冷漠而悲憫。
并沒有花多少時間,如侬找到了母親程小雁的墓碑。從公墓大門走來不過數百米,可下葬那日,如侬卻記得她在寒風裏穿行許久,久到她眼鼻麻木,忘了怎麽哭。
黑色大理石上嵌着程小雁唯一一張證件照,年輕時的她剛進文工團,穿着軍裝,梳着兩條短麻花,眼神有神,笑容溫暖。
這還是劇團替如侬找出來的照片。上年紀以後程小雁很不喜歡照相,如侬起初不解,直到看到這張照片才了然。
見過那樣耀眼的自己,又怎會甘心記錄刻下的潦倒呢。
如侬将懷中的栀子花放到墓前,潔白肥厚的花瓣被雨打得顫巍巍,露珠無序地跳動,仿佛替如侬向母親傾吐她的不安。
她就是如侬的港灣,堅定、包容、安全。在如侬彷徨之際,程小雁一次次包裹她、保護她,以致于在母親突然離世後,她找不到安全感的來源,很長一段時間變得更加尖銳敏感。
直到有了作品和獎杯,她可以傍身的榮譽就是底氣。她自恃才華,不必委屈逢迎,一路走得極為順暢,對上天的眷顧都覺得理所應當。
——至少在看見秦述文給賀疆的回信前她都是這麽以為的。
如侬凝視着母親青春而燦爛的笑臉,雨傘将她與世界分割,給足了吐露心聲的空間。
她啓唇,聲音很輕:“媽媽,您是在哪一瞬間相信他愛您的?”
并就此墜入他編織的情網,愛到甘心生兒育女、背負罵名,等了許多年才死心?
“您以前一定很苦吧,所以只要一瞬間,你就能說服自己,他愛你。”
“就像我看到那封信時,也一瞬間動搖過,認為他也愛着我。可後來想想,他只是想要我後悔。”
也許賀疆曾想要用這個方式幫助她、彌補她抑或是愛她,可到頭來,他又以此傷害她,直擊要害,體無完膚。
“所以,到底什麽是愛呢?”
雨還在下,水痕斑駁爬過程小雁十八歲的臉龐。如侬記憶裏溫柔慈和的母親只是笑着,并沒有回答。
愛這一命題,注定要她自己參透。
*
六月,一則新聞險些讓內娛大地震。
魏舒蕪要結婚了。
相親認識,一周宣布結婚,婚禮于七月舉辦,國內一場中式婚禮宴請世家親朋,另一場在加州,辦西式。
此外更令人震驚的是男方身份,據說來頭不小,公開資料顯示遼原地産董事長,但據推測,能與魏舒蕪極快聯姻,必然不止房地産商這樣簡單。
一時間,GR各種小群裏都在讨論“藺不疑是誰”,最後挖無可挖,他們結論:找不到資料的才是真大佬,等着吃喜糖吧。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如侬也收到了喜帖。她此前撞破過魏舒蕪相親,彼時這位雷厲風行的女強人落魄到在銀塔餐廳的洗手間打電話向助理求助,她隔岸觀火地看了好一陣熱鬧。
結果那時候想要匆忙逃離的魏舒蕪扭頭就閃婚,要說起來,不一定傾倒于男人,更像是折服于他背後的遼原。
比起舒蕪的不計前嫌,如侬更在意的是——似乎,她的婚禮和《賭殺》北美點映碰在了一起?
不愧是魏舒蕪,繼弟弟的婚禮辦成招商大會後,她把自己的婚禮,也舉世矚目地奉獻給了GR,毫無顧忌,用婚禮噱頭為《賭殺》造勢。
“要說敬業,真沒人比得上她。”橘生感慨着,“我可聽說藺不疑兒子都不小了。”
“無愛者自由,我倒真有點佩服魏舒蕪。”如侬道。
《賭殺》拍攝周期不長,殺青後物料滿天飛,原著黨翹首以盼,加上《風雲》剛定檔,兩部戲熱度相輔相成,自來水和營銷號一并發力,聲稱即将迎來“被GR統治的夏天”。
江以商的海報鋪天蓋地,哦對,他之前那部平平無奇的爆米花電影拿了個金爵獎,雖含金量僅粉絲可見,但不影響他被流量偏愛,一時間拿下許多代言。
如侬小號沖浪偶爾會刷到粉絲控評,長長的實績圖上,連當年拿下的禦木本都要往後靠。
她付之一笑。今夕何夕,他們的過往也随着禦木本游輪晚宴的記憶一起被輕而易舉地湮沒了。
他們徹底斷了往來。如侬換掉手機號後,連聯系方式都沒來得及互通就鬧掰了,而這次掰得又非比尋常,除了那次抱着黑塞的詩哭得不能自已,賀如侬幾乎沒有失态過,話劇排得投入,演完了《胭脂扣》就演《青蛇》,有活動就參加,沒活動就在家看書,平靜得令人後怕。
饒是橘生也不敢再提江以商的名字,盡管某次她們飛北京時,機場挂着他巨幅廣告,如侬駐足看了一會兒,最後評價說,江以商确實老了,能看見褶子。
她的語氣橘生記憶猶新——像一潭死水,又像暴雨前凝滞的空氣,她說不上來,只覺得古怪。
好像真的放下了,又好像隐隐較着勁,把情緒一股腦塞進心室裏。可胸口就那麽大,總有裝不下的一天。
這種狀态像纏得過緊的琴弦,顫巍巍地,每一次撥動都在磋磨蠶絲的纖維,直至再支撐不住,崩得決絕慘烈。
*
舒蕪的婚禮定在比弗利山莊的半島酒店,受邀的多是名流巨星,以及北美的發行商、影視公司、媒體。
毫不誇張地說,GR經年累積的人脈皆用在此刻,賓客名單的星光幾乎亮瞎人眼,而米楓安排座位傷透了腦筋,連夜惡補各個圈子的八卦,機器人一般敬業的他臉上第一次露出疲憊。
如侬抵達沒多久,在酒店大堂碰見了魏無讓。他今日格外莊重,梳着背頭,比之前看着更銳氣些,但臉上的笑容依舊。
“舒蕪還說你不會來。”他說。
如侬道:“有人請客度假,自然便宜沒有不占的道理。”
說完二人相視一笑,往事如沙,不聲不響地從他們指縫中流走了。
“老師,你在這兒!害我好找。”莉子小跑着挽住魏無讓的手臂,她現在的中文進步了很多,幾乎聽不出口音。看見如侬,她向身邊男人貼得更近了些,笑眯眯地,像只小貓:“賀小姐,好久不見。”
如侬只是了然地颔首示意,笑得雲淡風輕:“好久不見,莉子小姐長大了。”
宮崎莉子白淨的小臉透出微微的緋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魏無讓看向她,目光很是寵溺。
數年前,他與如侬是怨偶,而莉子是伺伏的獵手,他們各懷心思,說話的分量也需拿捏。他們都想在感情中立于不敗之地,但最後困鬥于斯,反倒筋疲力盡,誰也沒成贏家。
當年局中還缺一角,可他說過不會跟愛的人做朋友,哪怕是愛過也不行。
割席得徹底,以致于壓根沒有緬懷的餘地。
花瓣、彩帶、管風琴,魏舒蕪披上聖潔的婚紗,一步步邁向她後半生并肩作戰的男人。這位征戰商場的魏總眸中并無新娘的羞澀與憧憬,相反,她像是穿着希臘袍的雅典娜,而《婚禮進行曲》的浪漫旋律鋪就她的戰歌。
他們在鏡頭下擁吻,閃光燈分秒不歇。
作秀的新人和想要搶占頭條的媒體相得益彰,共同譜寫了這出盛大的鬧劇。
如侬隐在賓客中,淡漠地鼓掌。她今天穿着一襲挂脖禮服,綢緞紮出漂亮的褶,像漾開的海浪,泛着粉白的光。
她很适合這樣朦胧的顏色,就像禦木本發布會上佩戴的那套Akoya天女一樣,溫柔、神性、不可觸碰。
投向她的目光很多,誇贊也很多。美國人熱情浪漫,好幾位男士殷勤地要吻她的手。
她應接不暇,儀式結束沒多久就借機逃席。如果沒猜錯,接下來就是無聊的social環節,不少來賓都盼着此刻拓展人脈,只有她溯流而去,悄悄溜回房間。
中途橘生撥來電話問她去了哪裏,得知她已經回房間後舒了口氣。After party極其有趣,賀二小姐玩心發作,電話也挂得匆忙。
如侬得以安心地換下禮服珠寶,把自己裝進舒服的真絲睡裙裏。說來也巧,這次随便裝了一件,竟然是前回去香港時,被宋頌說像凱拉奈特莉的那條綠色裙子。
她對着鏡子卸妝,突然門鈴響了起來。
像某種循環,一樣的裙子,一樣逃席的after party,一樣找上門的不速之客。
如侬洗掉卸妝膏,抓了件披肩湊到門前,看見來人那張臉時,突然忘了怎麽呼吸。
她枯萎了大半年的花園一夕間迎來了春天,蝴蝶撲動翅膀,某塊傷疤開始長肉結痂,癢得耐人尋味。
如侬顫抖着擰開門把手,男人一手撐在門框,另一只食指上挂着串車鑰匙,正随意地轉着。
“帶你去兜風。”江以商說,“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