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79章
前期兩人如膠似漆的戲進度極快,周墨喜憂相伴,終于在所有鏡頭拍完這天給他們下了個死命令:明天開始兩個演員不能見面,不能聯系,分開找一下後期的感覺。
他很是通情達理,下達指示後,又和緩地補充道:“不過今天收工早,現在才正午,你們還能一塊兒度過大半天。明天開始,必須按我的要求來。”
兩人都是合格的演員,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回去路上就向助理交代好了換房間的事情,到酒店後見薇薇安和陳露帶着人忙進忙出,如侬覺得心忽然空了一塊。
她看向江以商,江以商便也看過來,比了個口型:“出去?”
如侬不解:“去哪?”
“還剩大半天,當然是趁機在香港逛逛。”
想到他游客打卡的癖好,如侬挖苦道:“維多利亞港你可看過了。”
“那我們去別的地方。”
左右明天的戲也是常規戲份,臺詞和情緒滾瓜爛熟,如侬心下一動,便應下他的邀約。
港島的秋天仍然炎熱,北回歸線以南只有夏天,如侬不着鉛華,戴上墨鏡,穿上防曬服,跟周導報備了一聲,兩人就一齊溜出酒店。
心血來潮的旅行有一個好處,沒有目的地,因此旅行沒有期待,見到的每一處風景都是驚喜。他們在路上盤算了一番,最後把車開去淺水灣。
張愛玲在《傾城之戀》裏寫的淺水灣飯點已經被拆掉,現在只剩影灣園,還有“一半土崖與叢林,一汽車一汽車載滿了花,風吹落零亂的笑聲”。
法式噴泉後,兩道曲形樓梯對稱恭候,褐色胡桃木的百葉窗輕輕搖曳,與高大的棕榈樹交相呼應。
“這是王佳芝與易先生第一次約會的場景。”如侬驚呼。
“易先生還說菜不算好吃。”她身側的男人補充。
如侬笑起來,笑他松弛诙諧,也笑他善解人意。他們沒吃午飯就出逃,現在的确很需要一頓飽餐。
“但那是電影,別壞了餐廳的名聲。”
說着,如侬朝裏走去。風攜着鋼琴聲飄出窗外,樹影婆娑,一時暫忘了暑熱,坐在窗邊可遙遙看見淺水灣的白沙灘,浪濤酽酽,她一時看得入神。
“我還沒踩過沙灘。”江以商突然說。
如侬回頭看他。
“在加州時本想載你去聖莫尼卡海灘,但那天太晚了,我怕不安全。”他道,語氣卻沒多少悵然若失,“拍《無人之境》去的海邊也跟西貢一樣,礁石崎岖,況且那時候情緒很差,除了早點拍完,顧不及別的。”
“我看過那部戲,充斥着冷漠的男性荷爾蒙。血腥、殺戮、寒冷,非常日本審美的電影。”
但不得不說那部戲裏的江以商确實做了很大的犧牲,整個人像是從海裏撈出來的,周身都挂着海草,第一次出場甚至認不出是他。
“用現在網友的話來說……帶着點平靜的瘋感。”她想起粉絲把他電影裏的截圖做成表情包,忍俊不禁。
江以商回想片刻,也随她笑起來。拍攝的時候确實經歷着一段非常痛苦的時光,但回頭看去,其實全是獎章。
他喝着檸茶,道:“實不相瞞,我看《失溫》卻很帶入,看得想哭。”
“哦?”
“很想沖進熒幕問你,能為了劇本裏的人動情至此,為什麽狠心離開我。”他目光悠長,平靜的敘述裏像是帶着嘆息,“為此我想,如果演戲注定會消耗感情,你分給鏡頭太多,分給我的就少,那我是不是該把情緒藏起來才好。”
所以後來他一直在演沒有感情戲的大片,各種動作戲自己上,在男人堆裏打轉,性取向疑雲就此緊追不舍。
至少在《來時雨》之前,江以商沒再拍過這樣細膩的感情戲。
如侬唇瓣碰了碰,好半天,下定決心道:“可我拍《失溫》想的是你。”
說着,她拿出當時偷拍他在富士山的側影,笑道:“當時我就在想,唯一一處好像證明我們相愛過的也只是這張照片而已,我們甚至沒有合照,所以那會兒我晚上會看這張live photo,很多很多遍。”
阿梅和她在某個時間線裏重合、交疊,她們都烙上同樣的印記,為了找尋相愛的痕跡遍體鱗傷。
當時她數次崩潰大哭,花了大半年才漸漸出戲,不是為了《失溫》裏的男人,而是為他。
江以商也怔了好一會。穿堂風自他們中間輕飄飄地來,又輕飄飄地走。白紗簾飛舞着,鼓鼓囊囊,像某種情感流動的具象化。
良久,如侬不好意思地垂睫,收回手機:“不過都過去了。”
平放在胡桃木餐桌上的手被溫存覆蓋,帶着一點點夏季專屬的汗濕,他緊緊攥住她,像是生怕她再離開。
他說:“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不會。”
“一定不會,我們發誓。”
如侬笑了:“你怎麽突然這麽幼稚。”
“還不是因為某人不守信用?”他話音幽幽,“物質拴不住的,來點唯心主義手段。”
如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保險櫃裏那張購島合同。
“你買的那座島有漂亮的沙灘嗎?”她突然問。
江以商搖頭:“我都不敢看,一份送出去又被退回的求婚禮物,要被挂在恥辱柱上。”
“那就希望它有吧,圓你一個踩沙灘的夢想。”
“那我為什麽不現在去?”
如侬咯咯笑,從他掌下抽回手來:“要不留給戛納吧,那也是我第一次走在海灘上,腳步很沉,一步一個腳印,走完回酒店,累得歇了好久。”
那年她踽踽獨行在馬丁內斯海灘,秦述文遠遠看着她,沙灘上只有她一串孤獨的腳印。
成名的道路孤獨不已,她久居高山巅,實在太想要人作伴。
而江以商答應了她,一個誠懇的“好”。
*
他們就這樣錯過了淺水灣。
如侬從車窗裏看着浪濤、陽光、白沙灘,兀爾悵然若失:“其實還是應該去看看吧?這樣好的天氣。”
江以商神色卻很泰然:“最好的留在最後,說了留給戛納,我就只等着戛納。”
“你就沒想過,萬一去不了呢?”
“那我自費去蹭紅毯。”
如侬被他回答逗笑,這個看着斯文禁欲的男人厚起臉皮來真是沒有底線。
一會兒,他們轉回往市區的道路,他又打撈起這個話題:“對《來時雨》沒信心麽?戛納都去不成了。”
“也不是……”如侬倚在座椅上,眼神胡亂地游離,有點沒底,“月盈則虧,我怕設想得太美好,落空會尤為難過。”
就算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會想最差的情況,給自己心裏托底。
“不會的。”江以商卻篤定,“《來時雨》值得承載這樣的期待。”
這便是他與如侬的不同,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永遠充滿信念。就像他的愛一樣,寫滿無條件的相信。
如侬沉默着,心卻漸漸滿起來。
晚上他們去了旺角,路過花墟,江以商說要買一支給她。
“無功不受祿,平白送我花做什麽?”
“送花難道不就是平日裏最随手可得的浪漫嗎?”他笑着挑揀,人流忙碌熙攘,他們帶着口罩夾在中間,沒人會為他們駐足。
江以商為她買了一束桔梗,紫色的小花像一只只五角星,被包在丁香雪梨紙裏。如侬抱在懷裏,呵護珍寶一般小心。
他見狀笑了:“也不是什麽名貴的東西。”
“可這是你送我的第一束花。”
确實如此,他們送過許多東西,滿天的煙花、昂貴的珠寶、南太平洋的島嶼,偏偏沒有一束花,最随手可得的浪漫。
江以商緩緩地抓過她的手,十指交握,捏得很緊。
如侬攥着花小聲抗|議:“這可是鬧市!”
“那又如何,沒人看得見。”
他牽着她走過街角,穿過聖德肋撒堂,最後停在界限街的天橋前。車水馬龍的街道近在咫尺,夕陽如血,透過茂密的樹蔭投下來,潑墨般染過他的唇鼻。
她一時看住。
江以商松開了她的手,手心殘存的黏意帶着彼此的體溫,被風拂過,隐隐開始發癢。她聽見世界的喧嚣,引擎的轟鳴、廣告的聒噪、人群的交談,但偏偏這一刻風過林海的沙沙聲最響,震耳欲聾。
江以商的口型動了動,但如侬并沒有聽清。然後他去拽她捧着花束那只手,輕巧地擡起來,掩住最後一縷投下的殘陽。
之後他勾下她的口罩,在最喧鬧的街口,堂皇地與她接吻。
一陣耳鳴充斥了她的腦海,然後萬籁歸寂、五感盡失,只剩他身上清冽松香,緊緊将她包裹。
然後她緩緩地閉上眼,輕柔地回應他。
在一束桔梗花下,他們掩耳盜鈴,又肆無忌憚,貪圖一時的放縱,只在此刻躲避鏡頭,當一雙普通眷侶。
年輕時夢想遠大,想要整個世界的觀衆與掌聲;可現在她的夢想具象化,只聚焦在這樣一個人身上:想要一刻與他相擁,想與他敘來日,做起結婚生子的夢。
是變得收斂了嗎?好像是更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