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池行潛正在打盹,嘴裏叼着根黃青茅草,兩條腿一陣優哉游哉晃蕩。
太陽囫囵照過來,桔皮似的昏黃。
他翻身把臉埋進枕頭,一天睡二十個時辰,簡直睡不夠。
突然,幾根木頭搭成的簡易門被扣響,篤篤篤地敲得小心又執着。
“池道長……”門外頭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叟終于小聲喊道。
池行潛很無奈,修長的手照着腦門使勁一拍,讓自己清醒。
長時間渴睡的關系,他的皮膚顯得異常白。
木門吱吱呀呀艱難打開,池行潛看着老叟,有些無奈。
“張老伯,講了數次,我不是道長。”
池行潛整整衣袍,粗布衣衫裹住高大身形,凜冽氣質被咕咕哝哝的抱怨聲掩蓋,俨然一位清夢被擾的清俊少年郎。
張老伯擦擦額角汗漬,見他出來了像是終于放下心來,在他眼裏,懂點玄門異術的能人,都是道士。
張老伯道:“池道長……不,池公子,請您快去村頭馬家去看看啊,馬農的女兒,中了邪啦……”
池行潛挑眉,“中邪?”他打着呵欠朝外走,随口囑咐了句,“我去看看,你別跟過來了。”
“好。”張老伯連連點頭。
酒家村地方不大,怪事不少,池行潛記得這個月已經第四次有人“中邪”,他不愛管閑事,約莫算算自己還得在這裏待上月餘,順手收幾只邪靈惡鬼倒也礙不着什麽。
馬家一片死氣沉沉,還未走近,便飄來一股子怪味。
池行潛拍開搖搖欲墜的門板,準确接住從前方突然釘過來的一把榔頭。
“快走開……”聲音破敗顫抖。
池行潛把蜷縮在一隅的馬農扶起來,示意他朝門口走。
馬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小孜她……救救她啊……”
池行潛把榔頭朝他舉了舉,揶揄道:“這丫頭手勁真足。”
待馬農走出幾步,池行潛立刻飛身上前抓住了一截森白的手臂,将面無人色的女子使勁朝着地面一摔。
女子的背部剛一着地,便從地上彈起來靈巧轉身,通紅的雙眼逼視面前的人。
“還不出來?”池行潛嘴角噙笑。
寬厚的掌間慢慢凝聚出一團白色霧氣,約有半拳,突然朝着名為小孜的女子襲來。
只見霧氣淩空綻開,越來越濃郁,最後混沌得完全無法視物,凝結成一個白色固體,在地上顫動了兩下,倏然炸開。
一只白色的犬妖屍首橫陳。
躺在旁邊的,正是小孜。
池行潛拿出一個核桃,犬妖屍首瞬間化為黑霧鑽進了核桃裏,他随意往懷裏一揣,看也不看小孜一眼,直接往外走。
池行潛道:“人沒事了,不過最近小心,不要再去後山采草藥。”
馬農剛聽見了裏面的動靜,想看又不敢走近,此時見着人出來了,連忙稱是,跛着腳剛走了兩步,突然疑惑回頭道:“公子怎地知道小女是去了後山采藥?”
後山是一片墳地,姑娘家膽小,一般不敢單獨去。
池行潛未回答,擺擺手走了,總不能告訴大爺自己喜歡在那兒睡覺。
墳地陰鸷,常年不經日曬,好些奇怪的植物生長起來沒完沒了,其中也不乏有些治病救人的藥草,池行潛就着那些藥草當成軟墊,大喇喇就地躺上去補眠,他見過小孜。
但犬妖附身,絕對跟墳地無關。
骨節分明的手指捋了捋衣服擺子,又回家補覺去了。
日子綿長,算一算,終是又過了一日。
入夜。
未及三更,新鮮的血腥味道彌漫開來,池行潛凝眉,立刻循着血腥味濃重的地方追過去。
果不其然,陰風慘慘下,馬農的心髒被洞穿,黑血溢出口鼻,死狀可怖。
小孜肢體僵硬撐着靠在院子裏蓄露天水的缸上,腦袋無聲無息地垂着。
池行潛冰冷的眸子沒有絲毫溫度,長袖一揮,人已進入屋內。
白色犬妖敏捷跳到竈臺,周身晶瑩剔透,與普通妖物不同,萦繞在它頭頂的,是靈光。
懷中的核桃不安分地跳動,池行潛把它拿出來放在指尖把玩着。
犬妖看了核桃一眼,立刻蓄力成攻擊姿态。
“怎麽這麽着急要來送死?”池行潛笑了笑,把核桃朝着犬妖的方向抛了下,穩穩托在掌心,在犬妖憤怒龇牙的時候,聽得“啪嗒”一聲。
核桃碎了。
池行潛拍拍手,像抖落灰塵,揚聲道:“本來想給它做個移動活棺,不過,看來它無福消受。”
犬妖吼叫一聲撲了上來,還未碰到衣袂,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拍到地上,響聲沉悶。
“別這麽看着我。”池行潛走上去踹了踹犬妖,将鞋底的污泥擦淨,慢條斯理地說,“你眼光不錯,那姑娘心髒,新鮮熱乎着多好啊。”
“居然是你……挖空了她的心”犬妖道。
池行潛道:“不然呢?反正她不是早就死了三年了麽。”
他是見過小孜,不過,是在三年前,小孜死的那天。
犬妖道:“同為妖,弱肉強食,我無話可說。”
池行潛顯然很不滿意自己被簡單粗暴地稱為妖,他皺眉道:“別亂攀親戚,你跟你的同伴才是妖,我還真不是。”
他饒有興趣地踢了張木凳坐在犬妖面前,笑吟吟地說,“小孜是三年前采藥時被你奪魄的對不對?我猜她一定不會後悔,畢竟你伺候她老爹三年。”
雖然這三年裏,它每一天都在鑽進小孜的心髒,以這具軀體為養分,飼養着另一只同類。
直到今日被池行潛強行挖心時挖出來。
它在心髒裏修複妖力時并未發覺是誰動的手,逃走時只看到馬農慌張守在外面,心裏埋下恨意。
洞穿馬農的心髒時,它憤怒又不甘。
犬妖的頭無力垂着,雙眼緊閉,妖力一點點從身體裏抽離的感覺并不好受。
池行潛繼續道:“靈光萦于頂,這是善念,可惜了啊。”
說完撇撇嘴,覺得看一只妖死的場面實在沒什麽意思,又回去補覺去了。
半夜三更打一場,最近真是閑得慌。
池行潛三年前的那天就知道小孜會斃命,也知道馬農命不久矣。
他看穿別人的命格太多次,覺得甚是無聊,不愛搭理。
從始至終,他所在意的,不過只有一個人的命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