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場上退下之後,鐘子淵靠近池行潛,眼神無波無瀾。
兩人均是沉默。
場上炎白與炎退之愈戰愈勇,連贏三場。
最後一場是單人迎戰,炎白不負衆望,在小輩中脫穎而出,最終占得這一項的頭魁。
按照儀式,奪魁勝者飲下煥君茶。
鐘子淵無聲地看着。
池行潛附在他耳邊小聲道“不問我緣由?”
鐘子淵抿唇,“我以為你會告訴我。”
看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池行潛很滿意地點頭笑,“跟我來。”
鬥靈結束後,其他的比試還會繼續,不太有人會注意到場上少了幾個人。
池行潛帶鐘子淵見到了一個人。
塗鈞鄰。
在鐘子淵落敗之後,他就退出人群,待在荒廢的涼亭裏。
看到鐘子淵,他有些意外。
鐘子淵先開口道:“塗三公子怎會在此?”
塗鈞鄰扯開有些慘白的唇角,未做應答。
鐘子淵不解地看向池行潛。
池行潛笑了笑,“沒覺得他跟一月之前有什麽不同嗎?”
塗鈞鄰身體立刻緊繃。
池行潛迅疾出手,一拳擊在了塗鈞鄰胸口
塗鈞鄰悶聲受拳被打得後退幾步,正欲還擊。池行潛卻跟什麽都沒發生似的轉頭看向鐘子淵,“發現了麽?”
鐘子淵仍是不解。
池行潛道:“你眼前的這個人,痛感幾乎完全消失了,我猜他情況還不僅如此。”
就在他說完後,塗鈞鄰眼裏騰起了火焰,他手心靈力團簇,一把锏立即祭出,招式利落攻向池行潛的命門。
邊打邊問道:“你還知道什麽!你到底知道什麽!”
池行潛未再出手,鐘子淵已先行一步攔截,“塗三公子,到底發生何事?”
塗鈞鄰怔住,緩緩收了攻勢。
四年前,他在鬥靈奪得頭魁之後,五感漸漸開始弱化,就在日前,除了能模糊視物,其他四感,已經完全消失。
他感覺不到痛,冷,聽不見聲,旁人與之說話只能憑唇語解讀。
塗鈞鄰擡頭看向池行潛道,“你是從何時知道的?”
池行潛道:“一月前。”
塗鈞鄰笑得凄惶。
一月前,鐘扶風打翻了香爐,他任由灼熱的爐灰燒焦自己的皮膚。
鐘子淵問道,“這四年來,可有查過緣由?”
塗鈞鄰苦澀點頭,自己遍尋名醫都未求到結果,家族裏的人皆以為他的靈力更上了一層,不曾有人知道他的痛苦和煎熬,想來想去,只可能是在四年前的琉璃宴上,在那場鬥靈中,埋下了禍根。
可他亦不懂到底四年前的鬥靈出了什麽差錯。
就在此時,場上突然傳來争吵,好好的比武竟然短兵相接。
鐘扶風按住鐘岩的肩膀看似在勸慰着什麽,看見鐘子淵和池行潛,使勁向他們招手讓他們過去。
鐘扶風小聲道,“秦慕勻惹了禍,他開了殺戒。”
此時場上已經毫無比武秩序,發難的正是炎白,他已經祭出靈器,一簇金色火焰裹挾着淩厲刀鋒,直接對準鐘岩。
鐘子淵上前阻攔,“殺戒?殺了何人?”
鐘扶風也挺身擋在炎白和鐘岩之間,簡短說道,“不是殺了一個人,是屠了一個村。”
那個被屠的村子在西杭山邊上,正是受炎氏一族庇護。
想起秦慕勻平日伶俐的身影,鐘子淵十分震驚,然玄門世家弟子大開殺戒,殺的還是活人,曝光于衆家族齊聚的琉璃宴上,鐘智文再是鎮定,臉色也變得難看。
炎白剛得知殺人者秦慕勻是受教于鐘岩,所以立刻讨要說法。
池行潛對此行為嗤之以鼻,炎白不過是不敢将刀對準鐘家家主,所以退而求其次,想找個軟柿子。
消息是從萬壁山下的鎮子傳來的,池行潛挑眉,想來自己在那隔壁的小村子住了很久,頗有些感慨。
鎮上的人來到鐘家弟子常來采購物品的店內,抓住小輩們一通形容,“作孽啦作孽啦,就是之前被你們收走的那個秦慕勻,他殺了一個村的人吶,哎喲喲,好慘好慘。”
小輩們聽完後沖回鐘府,倉惶的報告了此事。
所以,這是一個并未求證過的事情。
但誰都知道,真相是什麽都不重要,尋釁滋事總不見得非要找個完美的理由。
家主炎煜上前挑開炎白的刀,上挑的眉角看不出嚴肅,依舊帶着笑意,“ 此事,且看鐘前輩如何處置。”
鐘智文臉色緩和了一點,随手點了幾人,論穩重,鐘禮華再合适不過,由他帶着鐘子淵和鐘扶風幾人前去看看究竟。
鐘岩自請前往,鐘智文應允。
事不宜遲,他們得跟着炎氏一族的人立刻下山。
破天荒的,從無錯漏的琉璃宴,在鐘府開了一道敞亮的天窗,只進行了半天就夭折了。
鐘智文臉色鐵青得仿佛要祭天。
一路上,炎氏一族和鐘氏一族相距甚遠,就怕再走近一點就得動手。
他們到了西杭山邊上的村子,谷禾村。
鐘扶風覺得仿佛又被鬼王設下結界似的,寒鴉在空中亂飛亂叫,真是毛骨悚然。
谷禾村從前應該土地肥沃,糧食充足,按理說背靠青山,除了日照有些影響,植物不該長成眼前這種枯瘦的樣子。
這裏的草、農作物、包括樹幹,都像是人垂死之前将手臂伸向青天渴求救贖。
再往前走,咯吱一聲,炎氏一族的弟子低頭看自己踩到了什麽物什,赫然吓了自己一跳。
人的屍體隐沒在枯草間。
放低視線往前看,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鋪得滿滿的,都是屍體。
青壯年,老叟孩童,橫七豎八地躺着,鮮血觸目驚心。
此時天漸漸黑了,這地方在人多的時候都顯得荒涼,此刻滿地死屍不可随意挪動,格外地讓人發憷。
鐘禮華設下結界,将屍體保護免受風吹雨淋,然後走到一處草屋前,看了看裏面的情況,對着死屍說了句得罪,就準備将就着先過一晚,只派一個門生先回去向家主禀報情況,事态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夜裏,油燈點了起來,光暈昏黃,兩家弟子分房休息,幾人默然無聲。
池行潛将水囊遞給一直沉默的鐘子淵,他接過抿了一小口。
塗鈞鄰的事還梗在胸口,如今秦慕勻又闖下如此禍端,令他心事重重。
突然,窗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衆人立刻警惕。
鐘禮華抽出佩劍,一道青白色的光把室內照得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