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鐘禮華下巴一揚示意鐘扶風開門,所有人都手執兵器屏息凝神。
門猛然一開,面前的場景如一把鐵錘砸向衆人的胸腔。
全村的人,不對,死屍,都站了起來。
他們朝着一個方向慢慢聚攏,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吸引着他們。
鐘岩快速沖出草屋,禦劍飛了起來,眼眶不由得一熱。
秦慕勻此時就在死屍的中心,衆多走屍朝他揮舞雙手,風吹過破窗棱似的喉嚨沙啞低叫。
站在中間的人怔愣着,口鼻處溢出鮮血。
秦慕勻看到了朝他飛過來的鐘岩,此時的他形容灰敗,在鄰村躲了幾天不敢見人,突然見到鐘岩,反應過來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逃跑。
“退後!”鐘岩大喝一聲,将劍尖指向聚攏過來的死屍,一手把秦慕勻護在身後。
秦慕勻身體僵硬,嘴唇顫抖着說道:“快走……”
快走。
秦慕勻焦急得雙眼通紅,清秀的面容透出死一般的蒼白。
“岩哥……快走啊……”
話音剛落,鐘岩就感覺到腹部被一劍貫穿,猝不及防。
與此同時,秦慕勻覺得五髒俱裂。
他絕望地扔下劍,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飛身逃走。
鐘岩悶聲倒在了地上。
此時鐘禮華趕到,冷靜道:“我去追,子淵善後。”
鐘岩傷勢十分嚴重,而周圍的死屍急需度化。
這都是些未變成惡靈的普通村民,無法收走帶到祭靈閣消滅,只能就地埋葬安撫。
所有人開始動用靈力,讓死屍安魂。
剛才還吱哇亂叫的屍群漸漸安靜下來了,面容安詳地像是已經入夢,他們最終被安葬在了村口,打上了鎮魂碑。
做好這些之後,早已過了子時,鐘岩傷勢太重,悠悠轉醒後卻不肯回鐘府。
鐘扶風只好勉力為其輸送靈力,傷口的血暫時止住。
鐘禮華是在寅時回來的,素色的衣袂上全是暗黑色血塊,腳邊倒着昏迷的秦慕勻。
鐘岩見到秦慕勻無聲無息地躺着,想要強撐着上前去查看。
鐘扶風覺得頭痛,立刻阻攔道,“他現在神志不清,你不要再去送死了。”
鐘岩當做沒聽見似的,仍要起身。
“你別動,我來。”鐘禮華将秦慕勻抱在他的面前,“我并未出手,他自己暈了過去。想是……體力不支了。”
換句話說,這還是個活人。
鐘禮華找來繩索,準備将秦慕勻捆起來,鐘岩立刻制止。
鐘禮華嘆了口氣,他了解鐘岩的脾性,鐵板訂釘的态度,執拗到幾乎不近人情,也就不再說什麽,走到一旁去了。
鐘岩擡手撫了下秦慕勻的頭發,心像被拽住了,窒到悶痛。
這個人,太讓他心疼。
秦家家貧,秦慕勻知道自己得争氣,小小的身形倔強起來有時候連鐘岩都招架不住,這一次也是憑本事進了鐘府。離開鐘府的那天,他急匆匆跑來找他,說自己的母親跟鄰村的人起了争執,被打傷了,他得回去看看。
鐘岩立刻應允。
若早知那一去會是這般情景,他又怎會讓他一人獨自下山?
他背靠牆壁,一直睜着眼睛紛亂得無法休息。
幾人就這麽混沌着休息了幾個時辰,天色完全亮開後,秦慕勻轉醒。
他睜開眼複雜地看着周圍的人,眼睛立刻閉上,心裏一片灰敗的寧靜。
“殺了我吧。”
鐘扶風沉不住氣,立刻問他到底發生了何事。
秦慕勻閉着眼睛,眼淚從旁邊滑落。
他怎麽說得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呢?
那天下山後,他回了家,看到娘親病得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他即便心痛生氣,也只是找欺負他娘親的人理論,絕無傷人之意。
即便跟那家人争吵他都未動手,然後,不知道怎麽的,他突然得失去了意識。
等他清醒的時候,發現全村的人都死了。
照顧他的鄰居,幫過接濟過他們的農婦,所有人,都慘死了。
而他的身上、手上,臉上,滿是鮮血。
更戳痛他的是,他的娘親,也死了。
他痛苦到完全不敢埋葬那些屍體,只草草葬了娘親,然後躲了起來。
躲起來捆綁自己,甚至嘗試自行了斷。
但是就在他準備自戕的時候,他的意識就再次失去,然後,殺了更多的人。
就在那次,被人看見了。
這就是他所記得的全部。
秦慕勻是跪在鐘岩面前說的。
說完後,他不敢擡頭看鐘岩的臉,只重複到,“岩哥,殺了我吧。”
自始至終,鐘岩臉色蒼白,未置一詞。
最後,他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道:“走,我們回鐘府。”
鐘岩明白帶他回去面對的是什麽,他亦準備好了。
無論是什麽,他都會跟他一起面對。
鐘府裏,議事堂顯得空曠,莊重又肅穆。
鐘智文聽完鐘禮華的講述,半天未做聲。
此時,即便要處置,也先得畫陣給他清除魔障。
但這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在秦慕勻的體內并沒有實體的邪祟,家主額頭沁出了汗,大陣中央的秦慕勻更是疼痛難忍。
他覺得五髒六腑像是被一刀一刀切開,每一根筋骨都交錯痙攣,最終,還是發了狂。
衆人這才看清,發狂後的秦慕勻只朝着鐘子淵攻擊,他目标明确,下手狠辣,且臉色青白得可怕,身體利落招式銳利,那雙手仿佛化成了利劍。
但這種種并不像被邪祟附體。
這本身就不應再是人類!
鐘岩飛身帶傷制止,秦慕勻一揮手,再次擊中鐘岩腹部,他的傷口再度撕裂。
鐘子淵上前阻擋,秦慕勻打落他的佩劍,左手擦過池行潛的脖頸,差點就隔斷了脈。
發出這強弩之末的一擊後,秦慕勻終于倒地。
人又清醒了過來。
他掙紮着看了看周圍,衆人警戒的眼神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麽,他搜索到了鐘岩的身影,顫抖着叫了聲岩哥。
見鐘岩腹部血流如注,他終于放聲大哭。
“岩哥,我到底,變成了什麽。”
鐘府留不得他了。
這在秦慕勻剛才清醒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池行潛前去看了看受的傷勢,只是手臂擦破了一點,并無大礙,便舒了口氣。
秦慕勻膝行至鐘岩面前,“岩哥,是我對不對,是我又打傷了你。”
他雙眼空洞得仿佛不會再流淚,“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所以無法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