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鐘岩眼裏浮現濃重的痛色,出口的話冰冷失溫,“是,死了,你現在就如同一具真正的惡靈兇屍,人間再留你不得。”

惡靈兇屍。

秦慕勻知道他将去往哪裏,想來諷刺,當初他在祭靈閣鬥敗了惡靈得以進入鐘府,如今,自己倒要永遠待在那黑黢黢房子裏了。

他恨,到底為什麽變成了這幅鬼樣子。

鐘扶風見他這幅樣子于心不忍,問道,“家主,除了鎮壓在祭靈閣中,已無其他辦法了嗎?

鐘禮華在一旁沉吟道,“有,但你也知道,那根本稱不上是個辦法。”

即便他是受控失心殺了人,但畢竟是殺了人。

所謂的辦法,化靈。

将他的實體徹底焚毀,靈火燒過的魂魄便可恢複最初的澄澈。

可這樣的魂魄,再也回不到一具肉身裏了。

從此無需進食,不知疼痛,人不人,鬼不鬼地飄蕩。

更可怕的是,從未有人這樣做過,所以根本難以預料魂魄消亡的時間。

如若不然,就只能等着人魂俱滅,消失得徹底幹淨,或是進入祭靈閣,待數百年之後,轉世重回人間。

秦慕勻閉上眼,許久睜開。

他不願意去祭靈閣,不願意與那幫腌臜為伍。

秦慕勻道:“這具肉身,我不要了。”

這個世間于他而言,再也留戀不起。

況且,那些人,是真的死于他之手。

他罪無可赦。

為了防止自己再次失去心智,他請求被捆住,淬過靈火的鋼鏈,捆住罪該萬死的靈魂。

鐘智文亦不忍,只道今日布陣,明日,化靈。

他想給這個孩子多活一晚的時間。

天色暗沉得讓人透不過氣,深山裏的夜晚總比其他地方更冷。

鐘岩帶着傷在旁邊陪着,靠在議事堂的圓柱上,撐着身體勉力說着話。

他說了很多。

說他有個小他七歲的幼弟,活潑伶俐,與秦慕勻同齡,可是兩歲便夭折了。

秦慕勻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天,是他弟弟的冥旦。

他還記得當秦慕勻甜着聲音第一次叫他岩哥時,他震得忘記了怎麽回禮,然後這個孩子就怕了,改口叫他師哥。

有一天,鐘岩教他練決,見他因為捏決化不出實體而愁眉苦臉,風吹過他清秀的臉,嘴唇嘟囔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鬼使神差的,他說,“其實你可以叫我岩哥。”

當時秦慕勻的表情是怎樣的呢?

他特別開心,完全忘記了自己沒學會師哥教的東西,甜甜的喊了兩聲:“岩哥岩哥!”

岩哥岩哥。

那一刻,鐘岩心跳聲如擂鼓。

秦慕勻聽他緩緩說着話,腹部經過簡單的包紮,血依舊鮮紅刺目,他突然想過去抱着他。

鐘岩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慕勻,在這世上,真的沒有你在意的人了嗎?”

有。

當然有啊。

秦慕勻被捆住不能動,疲憊下的脆弱,終于無聲地顯露。

“岩哥,我變成幽魂,你會怕我嗎?”

鐘岩費力站起來,慢慢到他面前蹲下。

他比秦慕勻高大許多,蹲下後定定看着他。

弱冠之年,他已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

一柄劍寒光出鞘,所至之處斬妖降惡從不曾退卻半步。

曾以為會這樣清冷倨傲直到盡頭。

“這一生,我唯一怕的,是再也見不到你。”

秦慕勻笑了。

哪怕陰陽相悖,你所在之地,就是我的歸處。

第二日,天氣出奇的好。

鐘府大殿上,畫着一個開闊的大陣。

化靈是一場特殊的法事,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

三十六名鐘家弟子分成四圈席地而坐,秦慕勻在最中間,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大陣外的鐘岩。

一旁的香爐點燃了熏香,味道香軟清甜,秦慕勻很快睡着了。

法事開始。

青色的靈火一簇簇竄高到殿上的屋梁,秦慕勻被拖入火海,他疼得渾身顫抖,咬牙生生承受魂魄剝離之痛,整個過程一聲未吭。

靈火燃了三天三夜才滅。

終于,他成了無處安放的影子,還穿着鐘家家袍,青色的衣衫透明如仙子。

這一世的罪孽與冤屈都到了盡頭。

秦慕勻跟着鐘岩走了。

大陣中的三十六人皆是筋疲力盡。

鐘子淵是最外圈層的護法,站起來後感覺一陣目眩,長久的消耗讓他有些吃不消。

鐘楚則與鐘禮華等人亦都有所損耗。

對外,鐘家名聲亟待挽回,對內,還原事實真相刻不容緩。

鐘岩在化靈之前告訴秦慕勻不必懷恨。

他來替他了結所有的恨。

池行潛無聲目睹了化靈的整個始末,他将備好的溫茶遞給鐘子淵,道:“近幾日我需下山。”

鐘子淵道:“何時回?”

池行潛道:“兩日。”

所為何事?

鐘子淵抿了抿唇,袖袍拭幹唇角的茶漬,終是沒問出口。

“好。”

他輕聲道。

池行潛當天就下山了。

鬼府。

池行潛穿行在冥界,面龐棱角刀削斧劈般的冷硬,他覺得前面這個帶路的鬼兵再慢幾步的話,自己可能又要擰掉他的腦袋了。

“報,報告。”鬼兵哆哆嗦嗦道。

“滾進來。”殷吉此時鑽心玩着剛從人間尋來的小玩意兒,心裏歡喜得很,擡頭一見池行潛那張臭得欲砍殺自己祖宗的臉,頓時沒了興致。

殷吉大腿擱在面前的石幾上,身體順着椅子往後一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調笑着開口道:“怎麽,想通了要回來當鬼使?”

話剛說完,椅子啪的一聲爛成了一堆廢木板,殷吉摔了個四仰八叉。

一旁的鬼兵趕緊低頭屏息凝神,裝瞎裝聾才是茍活之道。

池行潛道:“你到底要對他做什麽。”

殷吉覺得他的雙眼兇惡得似乎想要吞了他。

他拍了拍一屁股灰,慢條斯理站起來道:“我想對他做什麽你不是很清楚?”他嘴角扯開一個最令人讨厭的弧度,笑得邪惡又暧昧,“春宵一刻值千金吶,我想對他做的,不也是你想做的麽?”

池行潛道:“別再這裏鬼扯,殷吉,在羊角坡那日,你的本意是想要拖住他不讓他那麽快的回鐘府。”

殷吉誇張的假裝回憶了當時發生的事情,然後糾正道,“也不是只有那個目的,鐘子淵長得是真不錯,本王甚是喜歡。”

剛說完,池行潛已經行至他眼前,手掌朝他面門使勁一拍,殷吉整個人飛了出去,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被震暈了,好歹自己是鬼王,三番五次被他得手,不禁惡從膽邊生。

殷吉陰恻恻道:“你猜猜看,如果鐘子淵知道有一只畜生混進了鐘府,他會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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