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鐘扶風想起來上次在羊角坡見過的那個讓人倒胃口的鬼王,臉部肌肉禁不住一哆嗦。
他們出來得夠久了,鐘子淵祭出靈劍準備禦劍而飛。
池行潛突然按住他的手,凝眉道:“等等。”
這種奇怪的感覺,從出州府就有。
有問題。
“剛剛洲家的人,太奇怪了。”
他們明明對鐘府上下恨之入骨,對他們也不耐煩至極。
可當他們提問時,卻都一一作答,并且說得很詳細。
這太不符常理了。
回想剛才劉氏和那老婆子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不耐煩,不如說是緊張。
怕什麽被拆穿似的緊張。
像被人拿住心髒,稍一掙紮就會被捏碎似的緊張。
而他們說得詳細,會不會是在……求救?
他們,被威脅了。
三人立刻掉頭,回到了商賈之家。
這一次,未講究那些繁文缛節,池行潛直接破門而入。
屋內的情景終于看清,剛才與他們交談的老婆子和劉氏此時被粗繩捆住雙腳,正在跳着走路。不止是他們,府上幾乎所有人全都在內堂,被捆得像粽子。
再看一眼旁邊的洲闵非,他跟別的兇屍不同,他有意識。
并且在他困住那些人的時候,仿佛覺得他僵硬的臉上裂開有笑容。
詭異又可怖。
當看到池行潛一行人破門而入時,被捆住的劉氏眼裏冒出了光,顫抖的雙腿因為體力不支而靠在了牆上,她明顯松了一口氣。
鐘扶風見此情景,直接舉劍攻向洲闵非,但因身上有傷明顯不敵對手。
池行潛眼瞅着鐘子淵要上去幫忙,趕緊一把扯過他,一臂橫在他面前,那擺明了是不想讓他出手。他飛身過去一把拎起鐘扶風将他丢向鐘子淵。
在池行潛過來的一剎那,洲闵非逐漸在往後退,他一邊退一邊喃喃道:“從前,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這樣……”
池行潛沒有給他繼續遁地的機會,他擒住他的胳膊,屍身發出咯咯響聲,洲闵非動了兩下,眼見掙脫不了,便停止了掙紮。
他的雙眼是死屍猙獰的白目,夾雜着一片混沌。
鐘子淵拍了拍鐘扶風的後背,剛才鐘扶風一陣猛烈咳嗽,有些咯血。
洲闵非他們進入鐘府參加考核時,他正在清心臺思過,所以與他只是見過幾面的緣分,并不熟稔,但僅憑那短短數日,鐘子淵也可斷定此人并不藏有為非作歹之心,如今,到底是何仇恨?
池行潛道:“說吧,至親家人,何故如此。”
洲闵非本來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此時費力想要擡起沉重僵硬的腦袋。
他看着鐘子淵道:“他們把我送去當別人的玩物,我總得要……找找自己的玩物啊。”
那一刻,鐘子淵仿佛閃過一絲錯覺,他覺得那白目好似生出些憂傷來。
洲家四代從商,祖上福蔭庇護,代代生意紅火,是城中頗有頭臉的富貴人家,到了洲老爺子這一代,生意擴大了許多,財路好了,日子過得更順,特別是在他四十歲時還得了洲闵非這麽一個兒子。
在當時,他是獨子,被寵上了天。
州闵非四歲那年,生母楊氏得了痨病,這種病不體面,楊氏舍不得兒子,期期艾艾撐着也沒熬過那年冬天,終是撒手去了。
這種病不體面,楊氏在世時甚少出門,外頭的人幾乎沒多少見過她的,所以她的死,只要州府不提,也沒人會注意,不過是叫下人嘴巴嚴一點罷了。
洲老爺子很是傷心了一段時間,然後,第二年春天,偏殿一頂小轎給懵懵懂懂的洲闵非擡進門了一位後娘。
洲闵非糊裏糊塗的叫娘親,他當時覺得,劉氏真是漂亮啊,這麽一個好娘親,溫柔又體貼,他還是那個小少爺,被萬般疼着。
等他再長大一些的時候,他明白了自己要繼承家業,暗暗下了決心,以後要供養着這個娘親一輩子的。
後來劉氏懷上了孩子,洲闵非已經快九歲了,他親昵地蹭着劉氏的肚子,趴在那聽弟弟蹬腿伸胳膊,丫頭婆子們都笑他,怎麽的就知道是個弟弟呢。
他很神氣的說道,“就是弟弟!我以後要教他騎小馬駒呢。”劉氏就在旁邊笑得一臉燦爛,他擡手撫去活蹦亂跳的少年額頭滲出的汗珠,囑咐他仔細別着涼。
有一天,劉氏挺着八個月的身孕慢慢在院子裏走着,院子裏的梨花開得正好,白得像雪,丫頭去房間裏拿軟枕,想讓她靠着舒服些。
剛走開沒多久,家裏的貓突然從梨樹後蹿了出來,劉氏被驚得往後撤了一步,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得結結實實,血伴着撕心裂肺的痛劃破了那個寧靜的午後。
早産。
只是誰都沒想到,鄰家七月大的嬰兒早産都能順利養活,劉氏八個月的孩子一見天就是一枚死胎。
那只貓是洲闵非養的。
劉氏見到洲闵非時,已經哭得沒了力氣,她雙手顫抖,輕輕握住洲闵非的手說道,“好孩子,這不能怨你。”
洲老爺子讓人将貓殺了,洲闵非沒有吭聲。
日子還得過下去,劉氏依然溫柔如水,對洲闵非依然無微不至關懷着,他覺得好像什麽改變都沒有。
直到洲闵非死在鐘府,他都覺得這一生對這個娘親是有虧欠的。
可是,真是不幸,他聽到了。
冥冥之中,魂魄将醒未醒,一片混沌。
他聽到了那個眼角挂着淚痕抽抽搭搭哭泣的娘親說:只要将他的魂靈獻祭,那個死胎便能重回腹中。
于是那場法事理所當然的做成了,全家人誠心誠意地要他永不超生。
鐘扶風聽得唏噓,他嘆息着道,“你知道做法的是誰?還有,你為什麽要刨開墳地?”
洲闵非似乎是懼怕什麽,嘴唇大張卻未說出什麽,最後只是提了一句,“我很孤單啊,那個地方,太冷了……”
很冷很冷。
鐘子淵重複了鐘扶風的第一個問題,洲闵非擡頭看向他,嘴唇翕動似乎就要說出來。
池行潛本來在一旁沉默看着,此時驚覺有異,立刻将鐘子淵扯到自己身邊,回頭一看,剛才還在說話的洲闵非,身體已經飛速融化成一灘黑泥,咕嘟咕嘟在地上冒着熱氣。
池行潛看着鐘子淵道:“你怎麽樣,剛才他有沒有碰到你?”
鐘子淵搖搖頭,看着最後什麽都不剩的洲闵非,不動聲色地攥緊衣袖。
洲府經過這一場,所有人均是筋疲力盡,鐘子淵離開時替所有人解開了繩索,未發一言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