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慕勻回憶的過程很清晰,那日,他讓病重的母親安心,自己一個人來到鄰村向人家讨要說法,他需要一個道歉。
而鄰村的人并未跟他起争執,對方甚至誠懇道歉了,還堅持要給他賠償銀兩,秦慕勻拒絕後就打算回家去。
在回程的路上,他看到村口平日跟他們家比較親近的楊嬸在晾梅幹,楊嬸年齡有些大了,背脊開始變彎,常年辛苦勞作讓她看起來比一般女子蒼老些。
秦慕勻遠遠跟她打了聲招呼,問要不要幫忙,楊嬸也遠遠地朝她笑,她舉起手,朝他揮了揮,那意思就是說不用,秦慕勻清脆的回答了一聲好。
突然,身邊一個人影風一樣的從他身邊掠過,笑容還定格在臉上的楊嬸突然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像一朵凋謝的花,枯瘦的葉筋撐不住綴在枝頭沉重幹癟的花瓣,于是一整朵砸進泥土裏。
在秦慕勻的愕然中,那個飛過去的人影,緩緩擡起頭來,臉上帶着傲慢的笑意,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孤清。
那個人,是鐘子淵。
接下來的事情,他再無法完整描述了,他的劍都還未出鞘,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記憶裏堆滿了骨架殘肢,血流如注。
那些無辜鄉親的生命像冬日裏山上的枯樹枝,一腳踩上去,嘎嘣一聲清脆的碎裂。
聽完這些,池行潛突然後悔為何之前沒将殷吉這頭蠢貨打得魂飛魄散。
秦慕勻說的那一日,正是他們在羊角坡将就夜宿遇到殷吉的那日。
池行潛視線從在場的每個人臉上刮過。
突然開口道,“真正的秦慕勻必定是不會說謊的,然而,不說謊不代表就是事實。”
鐘智文一言不發,在場的人也面面相觑,這世上能攝人魂魄的邪術都有,改變人的記憶也不是什麽難事,如果有人改變了秦慕勻的記憶,讓他相信自己腦海裏出現的畫面是真實的,也不是不可能。
鐘岩聽到大家悄聲議論,忍無可忍,大喝道:“別再狡辯了!”他的手微微顫抖着,已是到了克制的極限。
鐘子淵當然清楚鐘岩對秦慕勻的感情,但這飛來的指控讓他焦急又不知從何辯白,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看向池行潛。
接着看向鐘智文,眼神坦蕩,眉眼溫順,像是孩子認真等待長輩講家訓一般虔誠。
池行潛緊緊盯着鐘岩,他的下颌骨生來帶着凜冽的弧度,俊美又悍然,此時一直盯着一個人看的樣子,讓人忍不住的有些害怕。
他對鐘岩的怒氣視而不見,一字一句極慢的開口道:“一刻鐘以前,有人假扮成鐘岩來過,一模一樣的臉,身形,那種易容術厲害到根本無法一眼看穿,我打中他一掌,他逃走了。”他頓了頓,看着衆人道:“所以有人假扮成鐘子淵的樣子殺人,是很有可能的吧。”
鐘岩臉色一變,不想再繼續聽他危言聳聽,劍聚滿靈氣,想要動手。
池行潛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卻帶着森然的氣息,“沒想到,你膽子這麽大,同樣的把戲敢在我面前玩兩次,找死。”說完,一團淡青色的靈光裹挾住長劍,鋒利劍刃直接沒入鐘岩胸口。
血液染紅了素色衣衫。
鐘智文喝道,“你幹什麽!”說着長袖揮開了池行潛。
池行潛并不理會鐘智文,他看着鐘岩道:“假的鐘岩如果出逃,在夜裏必定很艱難,可他若再混進你們中間故技重施,倒是容易得很。”
鐘智文回頭看向鐘岩面無血色的臉,正在猶豫,池行潛耐心卻已經到極限了,他悠然道,“塗三公子,非要我揭穿你的真面目麽。”
衆人皆驚,幾個小輩不可思議後退了好幾步。
鐘智文看向一旁僵硬飄着的秦慕勻,一劍刺破僞裝的幻影。
塗均鄰揭開臉上的面具,雙目赤紅,冷笑道:“好厲害啊。”
池行潛道:“你攻擊時,習慣揮動手臂,鐘家常用武器是劍,戳刺鋒利,你塗家武器是锏,才會習慣性揮動。”他朝前面走了幾步,盯着他雙眼道小聲道,“而且,我刺你一劍,你眉頭都不皺一下,五感弱化至此,你應該快看不見了吧。”
鐘智文沉了臉,深深看了池行潛一眼。
然後命令道:“将塗三公子請進廂房,立刻治傷,不可虧待。”
本來幾個世家之間多有禮讓和避諱,如今被侵入,鐘家是想讨個說法的。
池行潛剛想動手擒住他,旁邊鐘子淵無聲無息拽了下他的衣角。
示意他,不要插手。
剛才鐘智文看向池行潛的那種眼神,他也看見了,此時若池行潛再動手,一定會暴露自己,到那時,更說不清楚。
池行潛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笑容。
突然,塗均鄰持劍發難,手腕靈巧挽了幾個劍花,朝着一旁的小輩們刺去,他想劈開一條路逃走。
然而此時鐘家弟子大部分都在此,要逃根本不可能。
鐘子淵看到塗均鄰瘋狂攻擊的樣子,心裏生出不祥的感覺。
這個人,怎會如此?
鐘智文顧忌塗家,無法對塗均鄰下死手,若再膠着對戰下去塗均鄰一定會力竭血盡而亡,無奈之下,只好請鐘楚則出關,讓其先攝住塗均鄰魂魄,困住其人又不傷害真身。
鐘楚則閉關多日顯得很憔悴蒼老,他攝魂術都施得勉強,家族後輩接二連三的出事給了他不小的打擊。
将塗均鄰鎮住後,鐘智文讓所有人都離開,只留下了鐘禮華、鐘子淵和鐘扶風。
從剛才起,鐘府裏裏外外他們找了三遍。
确定鐘岩不在鐘府。
幾人都感覺到了事态嚴重,鐘岩的靈力不弱,不可能憑空消失,秦慕勻的魂應該是受了控制不能再自由出入。
池行潛背靠着門扇,慢悠悠的一下一下晃着,他想着鐘家的地盤被接二連三的闖入外人,這結界自此真的是如同虛設了。
鐘子淵朝他走來,并未得到充分休息的臉色還是顯得蒼白。
池行潛道:“要去塗家?”
鐘子淵點點頭。
池行潛嘆了口氣,道:“鐘岩不一定會在那裏。”頓了頓說道,“如果非去不可,我陪你去。”
鐘子淵道:“禮華會和我同去。”
池行潛看了看他,重複了一遍,“我陪你去。”
鐘子淵抿了抿唇,輕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