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塗家的府邸十分不好找,四年前的琉璃宴他們去過一次,是在水中的一個島上,除非有本門弟子帶路,不然很可能被大霧迷失了方向。
那種情況就糟糕了,只能等着在水上漂着等死。
鐘禮華寫了三封禮數周全的拜帖說要去拜訪,都石沉大海。
在海邊的客棧滞留兩天後,鐘扶風已經不顧身上有傷跟着過來了,他拿着拜帖幹幹脆脆只寫了一句。
塗三公子正在我府上。
塗家立刻回信了。
一艘大船靠岸停泊,鐘扶風看着對方衣着配飾,正是塗家弟子。
對方在确認了鐘子淵幾人身份後,恭敬地道,“請各位随我來。”
幾人依次上了船。
大船駛向深海,鐘子淵開始惴惴不安。
海上鹹濕的風浸入到鐘子淵衣領,他立刻鑽進船艙,濕濕黏黏的感覺讓他難受。
池行潛坐在他身邊,寬闊肩背擋住偶爾颠簸騰起的浪花,看着鐘子淵在他面前将自己身子縮成很小的一團。
好在這一段水路不算很長,半天時間他們就抵達了海島。
上岸後,塗家弟子禮貌指引他們往前走,此時幾人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
四年前的琉璃宴,他們登上島嶼後,立刻就被漫天珍貴奇異的植物吸引,兔子和肥碩的松鼠偶爾還會停在他們的腳邊。
但現在這個島一片荒蕪,根本無法與從前相提并論。
塗家府邸很快就到了。
金色的外觀包裹不住滿室荒涼,府上太空曠了。
走兩步甚至能聽到回聲。
府邸正廳中間坐着一個人。
正是家主塗賀涯。
他早早地等在那裏,神色陰郁。
待鐘子淵等人走得近了些後,他嘆息着開口道:“塗均鄰,現在如何了?”
鐘禮華施了一禮,謹慎道:“令公子,不太好。”
塗賀涯擡頭看了看鐘禮華,身體後傾靠上軟墊,像是渾身沒了力氣。
鐘禮華說了自己此行來的目的。
“你們要找的人,不在此處。”塗賀涯閉着眼聽完,簡短地說道。
鐘扶風道:“塗老前輩,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還有塗三公子……”
從他們踏上島嶼起就滿腹疑問,鐘扶風實在沒憋住,也顧不上失禮不失禮了。
塗賀涯睜開眼,滿目的疲憊血絲。
塗家大公子塗晚昭從內堂走了過來,與鐘禮華等人行了一禮後,慢慢道來。
從一個月前開始,塗府上的門生開始一個一個的消失。
沒有一點征兆的,也尋不到任何蹤跡。
然而活人怎可能憑空消失?
後來,終于尋到了原因。
講到這裏,塗大公子嘆着氣,仿佛無法繼續說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開口道:“是均鄰。”
塗均鄰敲暈了塗家家族裏的門生,将他們擄走,無聲無息,沒有血跡,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但有幾個小輩親眼見到他動手了。
那時他的臉上帶着淡淡的、殘忍的微笑。
很詭異。
塗家所有人到現在也不明白塗鈞鄰到底用了什麽方法将人悄無聲息的帶離這裏。
像是有很大的容器,把親族一個個吸走。
這麽長的時間以來,塗家無法向外人道,如果消息傳了出去,必定會有很多人找上門來,将塗家百年基業撕碎。
這一次,塗鈞鄰在鐘家動手,門生上門興師問罪,塗賀涯清楚,躲不過了。
鐘禮華幾人聽得有些楞怔。
鐘子淵立刻傳音給了家主。
另一邊,鐘智文知悉情形後,立即尋來鐘楚則以及鐘家年長的幾位主事商議。
他們不可能私自處置了塗家二公子,這不合規矩。
自己的門生自有自己的家族教訓,其他人不好插手。
然而聽到了塗家現如今的情況,怕是放人回去無異于放虎歸山。
當務之急是要尋找到消失的人。
鐘家并不苛待塗家三公子,只是手上結了枷印,暫時無需進食、飲水,也無法逃跑。
當日暮色四合時,塗賀涯率親族到達了鐘府。
塗賀涯見到廂房裏正在打坐的途均鄰,他雙眼緊閉。
這樣看着,依然是玉樹臨風的模樣。
見到有人來,那雙眼睜開一條縫,眼角眉梢再沒有塗家三公子的英氣淩厲。
眼尾帶着弧度,月牙一般彎彎的,透着詭異。
“是爹呀”,他笑着說。
塗家家主默然無語。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塗賀涯問道:“他們在哪裏?是死是活?”
塗三公子斜睨着他,嘴角咧開幾乎是要笑出聲來,“他們去了一個很溫暖的地方,爹不必找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麽,補了一句,“等再過幾天,就永遠不必找了。”
鐘子淵骨節捏得發白。
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紛繁複雜,蛛網一般纏繞在一起。
所有看似針對他的,或者不針對他的,一件件接着來,毫無喘息之時。
仿佛一點點平靜的背後立刻就要接着一個大動作弄得他們措手不及。
他想起州闵非死之前将家人當做物件一樣的神情,那麽,塗均鄰呢。
他又将親族當成了什麽?
“塗三公子。”鐘子淵音質很冰,猛然出聲讓眼前的人楞了下。
他緩緩道,“他們,到底是死是活?”
塗均鄰定定看向他,輕描淡寫的一句,算作回答。
“有的人,拿命活着也是浪費,那不如借給別人用。”
話畢,塗賀涯擡手就想朝他面門狠劈下去.
鐘子淵适時攔住。
一絲悲憫爬上塗賀涯疲憊蒼老的臉。
他從不曾覺得如此挫敗。
塗晚昭感到震驚,他的弟弟,風流倜傥,和善可親,怎會變得如此冷酷?
“到底為什麽……”
曉是塗晚昭講話的神情令塗均鄰十分不快,他悠悠将臉轉向他。
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這些人,現在是齊齊整整在自己面前做戲是麽。
如今在仙門世家聲名遠揚的塗三公子,在這群親族眼裏,只是一個混不吝。
他不是天資聰穎之人。
這是他的父親親口告訴他的。
那時他才幾歲呢?
在他兩位兄長成長為少年時,他還是一個手心軟軟的嫩娃娃。
五歲那年,兄長們哄着他去海裏撈魚,差點淹死。
他們總能變着戲法地欺負他。
他有時會想,父親真是奇怪啊,為何從未問過他身上的傷口是如何來的呢。
當他感染風寒渾身滾燙到驚厥,迷迷糊糊張開臂膀想要父親的擁抱,卻什麽都沒有。
然後六歲那年,父親失望搖頭嘆息道,“天資愚笨,絕非可造之材。”
他聽得懂。
他聽得懂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