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平州
平州
因邊關傳來急訊,朝廷兩日前已派遣節度使,率數州駐軍往平州邊郭馳援。
杜若槿得知此訊之時,已是封位大典結束的後一日,亦是她準備啓程離都的時候。
“小雪将近,風寒漸起,旅途或恐艱難,好生照顧着自己,途中若過平、定二州,倘若動亂猶存,自有崔恒在側,你可憑其策,順道平定此亂。”
晏芸天還未亮便起來了,等見到杜若槿前來問安,又連連囑咐了好些話。
杜若槿一一應了,看母親父親一副憂心的模樣,道:“女兒曉得的,你們也要注意身體,尤其是娘親,您莫要因國事而太過操勞了。”
杜易舟想了想,嘆了口氣才道:“你如今是竺岚太女,此去安祈國上京,勢必行有所止,言有所思,楚韞熙雖是愛民如子、不喜征伐的仁君,然而此行到底是兵行險招了,他若實在舍不得他那兒子,咱們便及時撤退,等回來了,再為你尋別的......”
他這話還未說完,瞥見晏芸給他使的眼色,便及時住了嘴。
杜若槿神情裏滿是堅定,只道:“我相信他。”
當初她還未回心轉意時,令澈尚且敢只身來的竺岚,她如今既已和他一起在百姓面前許下諾言,便只得這一條路可走,而且是心甘情願地走。
她如今擔心的反倒不是這些。
找到那木偶已然是毫無希望了,為今之計唯有令澈除去己心的魔障一法了......
晏芸道:“好啦,盡量在年關前平安地趕回來就成,別的等明年再論也不遲。”
他們一家好不容易團圓,眼下歲末将近,他們的女兒卻要遠赴邊關和上京......也罷,不經風雨,不見疾苦,怎堪任一國女君。
回到未央宮寝殿時,杜若槿還未來得及喝上口茶,殿外便跑進來一人,卻是有幾日未見的杜若琳。
杜若琳才踏入殿內,還未走到杜若槿面前,便喊道:“姐姐,我也要去平州。”
“你去平州做什麽?平、定二州現下局勢緊張,兩州駐軍雖各不足一萬,但一州便有數十萬的百姓,若真的亂起來,你定會後悔跟來的。”
杜若槿将她扶起來,語氣裏滿是無奈。
杜若琳低垂着眉眼,嗫嚅道:“哎呀,我有朋友被困在城裏了,我放心不下他,他從前對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不親自去看看他是否安好,我定然會寝食難安的。”
此次出使人員由晏芸親自指定,杜若琳本與此行毫不相幹,自然不在其列。
杜若槿瞅着她,眉頭一挑,喃喃道:“你這朋友從前對你有救命之恩?”
她們來竺岚是一家子人一起來的,路上無災無難的,想來說的也不是此一世的恩情,只是不知為何杜若琳先前路過平州時,從未和家人提及此事。
杜若琳道:“我這朋友身份有些特殊,先前無事發生嘛,所以我也沒打算驚動你們,但是眼下平州出事,他又在那兒無親無故的,這次你要去安祈國,順道捎我一程又有何妨呢?”
稍她一程倒是容易,只是聽她意思似乎并不打算将莊烨然帶上,很難不讓人去好奇她口中這位朋友的身份了。
這般想着,她便試探着問道:“你這位朋友是男是女?”
杜若琳道:“男的。”
杜若槿神色愈發古怪,繼續套話:“那他是哪裏人?是做什麽營生的?他可還認識你?”
上一世的恩情竟能讓她這妹妹記到現在,可見是交情不淺。
“他......他如今在做游醫,還未認識我......”杜若琳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帶着點感慨,“總之,他是個心腸極好的人,此次二州陷入混亂,他為人熱忱,定然看不慣刺史那般行事,指不定早早就卷入此事的漩渦之中。”
杜若槿望見她神情裏的複雜之色,愈發覺得她和此人關系的不簡單了。
看了一眼殿內侍立的衆宮娥,擺手讓她們都退下了。
“好了,現下殿內只有你我二人了,此人究竟是何人,又同你有何關系,還不速速給我交代?”杜若槿拿眼瞟她,又拿起手邊的茶遞到眼前,慢條斯理地飲了起來,完全是一副你不交代,我便不答應你的架勢。
杜若琳面色變幻,良久才輕嘆了口氣,低聲道:“好罷,此人是我前世的夫君。對于這個答案,姐姐可還滿意?”
才喝到口中的茶猝不及防之下,猛然灌到了喉嚨裏,差點沒将杜若槿給嗆死!
“咳咳!你,咳你夫君?咳咳!”
杜若槿将茶盞丢到桌上,臉都咳得漲了紅,簡直就像要将肺給咳出來一般。
杜若琳忙起來,輕輕拍着她的後背,沒好氣道:“姐姐,你小點聲......再說了,他如今又不是我夫君,你用得着如此吃驚嘛!”
這能叫她不吃驚嗎?
在杜若槿眼裏,杜若琳和莊烨然似乎互相有情,所以他們才是一對,誰知如今又插進來一個。
“那莊烨然呢?你先前......”
“一碼歸一碼嘛,我和那人的事是我的私事,與莊烨然并無幹系,所以這次出行只求姐姐将我帶上便好。”
杜若琳再次垂下眉眼,單螺髻上的步搖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着。
杜若槿将她的情态看在眼裏,思忖片刻後,才微展了笑顏:“好吧,姐姐幫你。不過,你須得将此人姓甚名誰告訴我,我好幫你打探他的消息。”
“此人姓殷,名墨。”
*
在康平城的一衆百姓的目送下,使團緩緩行進着出了北城門口。
杜若槿和杜若琳一起在馬車內靜坐良久,直至車外的人語暄聲漸漸遠去,沿途之景從滿街的熱鬧轉為幽靜的郊外,車輪滾過碎石路,發出有節奏的咔噠聲。
“你們是不是又鬧矛盾了,怎地不見他來送行?”杜若槿看着閉眼假寐的杜若琳,望見她眉宇間籠着的淡淡郁色,心中有些稀奇。
杜若琳慢慢睜了眼,搖頭道:“他早走了,只給我留了封信說要去平州。”
見她心情不虞,杜若槿也不繼續問了,只輕輕點了點頭便阖上了眼。
此行先平亂,而後才至安祈國議親。因此,使團幾乎是徹夜趕路,途經驿站時方才稍作休整。這般日夜兼程地趕,饒是使團中的武者都有些吃不消,杜若槿主仆幾人更是被逼得消瘦了許多。
好在經過将近七日的連續奔波,他們終于抵達了平州州府。
在到達平州的前一晚,杜若槿便收到兩州混亂已平、刺史被生擒的消息。
節度使率軍撤離前曾來親自拜見過她,也透露了許多關于平亂的細節。
兩州刺史秘密關押官員後,除了繼續派人在兩州之間不斷生事外,便未有下一步的動作,而節度使他們也只是在平州之外駐紮,暫作觀望,直到幾日前,他們秘密潛入州府的探子來報,兩州各郡都有人在四處散布謠言,說平、定二州刺史受奸人蠱惑,故意挑起兩國仇恨,而州府高官皆成了刺史的人質。
此事很快傳到了軍中,軍中将領對都督等官員無端失蹤之事早起疑心,經此傳聞一挑,又有大軍壓境,當下那些将領便坐不住了,向州外駐紮的軍隊聯系後不久便大開方便之門。
節度使立即派遣了部分精銳提前抵達州府城外潛伏。
這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直至兩日前的深夜,關閉許久的平州州府城門忽然為一個頭戴帷帽的騎馬女子打開了。
在那女子進城後不久,城內便燃起了火光和百姓的驚叫聲,而後所有城門皆被打開了。
精銳阻攔不及,只能分出部分人手急速趕往城內擒拿刺史,另一部分人則趕到城中各處助百姓們滅火。
不過,這火燃得奇怪,雖四處皆有,但燒的卻都是些沒人住的破屋,并未傷及一位無辜百姓的性命。
前去捉拿刺史的人亦有如神助一般,成功将不知被何人綁住的刺史緝拿歸案。
當晚,不僅是平州,定州也發生了同樣的事,只不過定州城內倒是沒燃起火光來,也沒驚動太多百姓,相比之下,仿佛一切發生在無聲無息之間。
時至今日,得到的所有消息,對杜若槿來說都只是喜憂參半。
喜的是兩國并未因此亂生出太多嫌隙,楚惜月的陰謀并未得逞,憂的是暗衛來報,楚惜月已經進入平州,混進百姓之中,此時此刻已經擺脫了他們的眼線,不知所蹤了。
“姐姐,我要去尋殷墨了,你別擔心,楚惜月那妖女都活得好好的,先生定然也是無恙的。”杜若琳說罷,便要轉身離開。
杜若槿卻将她攔下,沒好氣道:“與敵人相鬥,最危險的時刻便是最後殊死一搏之時。好啦,先不說這個,你真的不打算換身衣裳再去尋他?”
這小妮子和她一樣這路上奔波不停的,連整日悉心呵護着的面容也不顧了,身上的香氣也早被這一路的風塵所取代。
杜若琳卻毫不在意,擺手道:“只是見故人罷了,我憂心他的安危,哪還管得了其他。”
見她如此匆忙,杜若槿也不攔她,畢竟她此刻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如此。
從節度使的消息中來看,此次在背後助朝廷平亂之人在兩國皆有勢力,且不論是這掌控全局的能力,還是通信之法都十分了得。
杜若槿驀地笑了笑,見崔恒和飲翠望過來,又舉目朝街上看去。
此地渡過一劫,道路兩旁仍有被人趁亂損毀過的痕跡,行人瞧見使團旗幟,立于街頭巷尾低語竊議。
見百姓們還算安好,杜若槿這才松了口氣。
此亂既平,後續的事情便用不着她插手了,節度使已知曉此中緣由,自會與負責此事的官員懲辦所有涉事之人。在平州稍作休整後,他們下一步便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去定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