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墜崖
墜崖
定州城連晴半月,終于又下起了滂沱大雨,冷風呼嚎着,雨水順着風打在人身上時當真是徹骨的冷。
楚惜月好不容易混進定州,又借着平州封城擺脫了追兵,可不知是不是逃亡路途太過艱辛,精神頭兒卻是越發差了。
現下被大雨淋了一身,卻無處去躲雨,硬是在大雨裏走了半個多時辰的山路,才走到一戶人家家門前。
那戶人家就只有兩個鬓發斑白的老人家,楚惜月見他們相攜着走出來,原本撐着的那口氣一下便卸了,歪倒在人家家門口。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腦子裏想的是她的哥哥楚邕。
楚邕先前受了重傷,險些喪命,後來同她一起逃出生天,卻經受不住路途的奔波,還未和她逃到平州便咽了氣。可憐她往後再沒了可信可依的親人,而害了她親人性命的仇人卻還在逍遙快活風光無限......
兩位老人家聽到門外的動靜出去瞧了眼,沒成想卻看見一個姑娘倒在了自家門前,只得撐了傘去扶。
他們是心善的,扶回屋裏後便給人換了幹淨的衣裳,又熬了熱湯給人暖身子。
楚惜月近來吃了不少苦頭,竟也不嫌棄貧苦人家的簡陋屋舍,就這般住下了。
她當然不是就此認輸了。她的好皇兄楚澈在她離開當日,借着安祁竺岚兩國聯姻的借口也跟着離開了,所以此次不廢一兵一卒便毀她大計的人必然是他。
若是她料得不錯,他如今應當也在定州,說不準是在等他那好徒弟一道上京呢。
她如今算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了,等尋到了他們的蹤跡,她便是死也不會叫他們稱心如意的。
*
定州刺史府中堂。
“先生,我父親一向色厲膽薄,為官十幾載卻從未出過太大差錯,如今他被奸人所害,才會遭此一劫的。”顧鳶眸底噙淚,面上一派期期艾艾的模樣。
她雖不甚清楚定州之亂的全部內情,但到底借着梧桐書院和竺岚的官宦人家有了交際,所知的便比尋常百姓要多些,心中擔憂家人安危,便一路着急忙慌地趕回了定州。
顧勝才自小苛待于她,父女情分淡泊,眼下父親被下獄,她心中自是不如面上這般傷心的,不過是裝裝樣子,看看能不能從令澈這兒探探口風,看此罪是否會累及家人。
她的心思自然瞞不過令澈,青年眉峰微挑:“不日我會親自押他回京受審,至于你的家人,若查明他們并未參與此事,自是不會受此牽連。”
顧鳶頓覺松快,忙作一揖:“多謝先生!”
在顧鳶退下後,有下屬來報說刺史府外有一老婦人求見。
令澈道:“所為何事?”
那下屬回道:“那老婦說她和老伴救了一個年輕女子,結果女子反倒挾持了她的老伴,威脅她來求殿下您只身前去救人。”
令澈默然半晌,才點頭放人進來,又細細問了許多細節,由此确認那女子的身份确系楚惜月無疑。
“同樣的招數,她倒是屢試不爽。”他看眼前的老婦人滿臉倉皇,寬慰道:“你且寬心,我這便随你去救人。”
此時中堂外的廊下正站着幾位官員,他們是前些日子被刺史監禁的定州官員。
聽聞令澈竟答應了那老婦人要親自前去求人,忙奔到中堂之內,一人作揖後出言阻攔:“殿下,您身份尊貴,只身前往恐怕不妥。”
令澈搖頭:“她本就是沖我來的,連累無辜百姓并非我所想看到的,更何況我既為皇子,理應前去料理此事,你們若要跟來,便在山腳下候着以防她逃跑罷。”
楚惜月現下中毒已深入骨髓,沒幾日好活了,想來她許是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異常,這次威脅他是為換取解藥的。
在那老婦人的指領下,令澈來到定州城外的一座草木蕭瑟的山嶺之上。
兩位老人家家住半山腰,只是來到她家中時,卻未得見楚惜月和那被挾持的老爺子,屋內唯一留下的只有刻在木桌上的“山巅見”這三字。
此山越往上山路越崎岖,令澈怕老人家身子撐不住,讓她留在家中,獨自上山去了。
山巅之上,雲氣叆叇,陰風呼嘯,人站在其中俯瞰大地時,難免會生出幾分凄折渺然之感。
令澈登上山頂時,見到如此景致,心頭隐約覺出幾分莫測難言的感覺來,腳步頓住少頃後,目光一轉望向斜側立在山崖之上的兩道身影。
楚惜月臉色蒼白如紙,右手持短刃抵在那老爺子後腰上,眼見令澈一步步朝他們走過來,唇角揚起了幾分笑意:“皇兄何時變得如此良善了,竟真肯為了這行将就木的老頭子走這一遭。”
令澈與她在隔着一段距離處站定,聽見她的話,竟也風輕雲淡地笑了笑:“你若不是清楚我是什麽樣的人便不會有今日這一局面了。”
只是這話落在楚惜月的耳裏卻變得猶為諷刺,她冷嗤一聲:“你生母活得好好的,卻害我母妃和皇兄都丢了性命,對杜若槿更是欺瞞哄騙,竟還有臉說自己良善,真是天大的笑話!”
令澈又朝前走了一步,面上半點波瀾也不顯,只道:“有罪者當受懲處,當初父皇處置了雲淑妤,卻放過你們兄妹二人是顧念親情,不成想卻是留下了兩個禍害。”
楚惜月見他靠近,右手一緊,冷聲道:“你若再靠近,這老人家可就沒命了。”
那老爺子眼底倒是連一絲恐懼也無,大義凜然道:“殿下還是別管老頭子我了,老頭子我半截身子入了土,早不将這條賤命放在心裏了,只求殿下在我死後好生安頓我那老伴便好。”
令澈看了眼這老爺子,又收回目光,看向楚惜月:“你不是來要解藥的。”
他眼底凝起了冰寒,心頭盤旋的感覺漸漸轉成一股寒意,逐漸蔓延至全身:這老兩口居住在這常有山匪出沒的山野之中,若無傍身之術如何能安然活到今日?而如今楚惜月身中劇毒,藥石無醫,又如何安然地将一個長久住在山野裏的老人挾持上山?
如此想來,眼前這老人家是否是善類還猶未可知!
楚惜月臉上始終維持着那幾分虛假的笑意,終于在這一刻止住了,她也是才知道自己中了毒的,想來先前楚邕也是因為這毒才死了。
“不錯,我們鬥了這麽多次,我卻次次棋差一招輸給了你,今日你便同我們一家到黃泉路上走一遭吧!”
說罷,她便松開了抵在那老爺子腰間的短刃。
那老爺子眼神霎時間變得兇狠,徑直朝令澈飛撲而去。
令澈心中早對二人都起了防備,閃身朝身後躲去,餘光卻見地上一條燃着火光的引線,那火苗眼見着就往山崖一側被草木石塊遮掩住的角落蹿去了。
是火.藥!來不及了!
楚惜月卻在這一刻瘋狂大笑起來,笑着笑着眼底卻湧出了許多淚來。
可憐她外祖一家,為了給母妃和她及皇兄報仇,今日也要一同赴死了。
頃刻之間,埋在山崖兩側的火.藥被點燃,伴随着道道震耳欲聾的轟隆炸響之聲,碎石飛濺,山崖登時搖晃着斷裂開來。
令澈已被逼入絕境,千鈞一發之際,作出了最冒險也是唯一能躲過被火.藥炸得血肉模糊的辦法——轉身往崖下跳去。
楚惜月來不及反應,便同她的外祖一道同垮塌的山崖跌落而下了。
這巨大的炸響聲別說山腳下候着的那些人,就連恰好路過附近的杜若槿一行人也聽聞了動靜。
“怎麽回事兒?”杜若槿聽了這聲響,無端地心頭便生出些許悚然之感來,她從馬車上下來,又去借使者的馬兒。
她上了馬後,和同樣騎着馬兒的崔恒道:“先生,本宮和顧雪風一起過去查看下情況。”
崔恒蹙眉:“殿下,這是火.藥炸響的聲音,定是有危險,還是由我前去查看更為妥當。”
“不。”杜若槿不欲多說,她此刻心跳如擂鼓,心底從未如此不安過,“你們快些趕來便是。”
她扭回頭,騎着馬朝那聲響的方向山林裏遁去。
崔恒不放心她,同使團的衆人吩咐了幾句,也跟着入了山林之中。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杜若槿和顧雪風便穿過了那片山林,來到有數名官兵守衛的山腳下。
“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那些官兵見杜若槿衣着打扮頗為不凡,倒也沒拔刀相向,只是用身體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本宮乃竺岚國的皇太女,你們安祈國皇長子的徒弟,有此玉契為證。”杜若槿直接拿出了玉契,此物唯有一國儲君才有,“方才本宮的使團路過附近,聽聞此地有炸響聲,本宮心中不安,便想來看看究竟發生了何事?”
那些官兵見了玉契,卻也不知其真假,只作揖後道:“有一老婦說她家人被人挾持,皇子殿下為救人獨自上了山,不久後山上便傳出了巨響,我等只是奉命在山下守候,并不知發生了何事。”
杜若槿眼睫顫動,心裏那根弦仍舊緊繃着,她卻忽然失了繼續探求的力氣,恐慌一點點漫上來。
“殿下,我們同你一起上去吧。”崔恒望見她緊攥的手指和繃得筆直的背脊,莫名地生出幾分憐惜來。
杜若槿手指輕顫着松開,強壓着心底所有不妙的猜想,點了頭,道:“麻煩幾位讓下路。”
那幾位官兵見狀,對視了幾眼後,便默契地讓了路。
反正山道不止這一條,況且眼前之人身份若為真,他們還真的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