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苦的風(1)
微苦的風(1)
2008年8月19日,清早6點,鬧鐘還未響起,季遂樂就已經睜開了眼睛。天氣燥熱,她在屋裏悶了一夜,睡衣睡褲已經黏在了她身上。家裏沒有徹夜開着空調的習慣,她做完臨睡前關了空調,只留了微風吊扇在頭頂嗡嗡地轉。也許是付燕半夜起床替她将風扇關了,後半夜她迷迷糊糊被熱醒了一回,想要踢掉蓋着的毛毯,卻又下意識地捂住了肚皮。
她坐起身,撥開劉海,指尖嵌進束起的辮子裏,連發根都是濕的。
付燕正巧在此刻推開了房門,像是毫不意外她提前醒過來一般,囑咐道:“醒了先去洗個澡,媽媽給你下了馄饨,加了個荷包蛋。”
季遂樂輕輕應了一聲,下床翻了一套內衣褲。她在衣櫃裏找着校服,忽然又想起今天是高一新生報道,她連校服都還沒拿到。
洗漱完出來,她換了件寬大的白色T恤,還有同樣松松垮垮的七分褲。
付燕的豬肉小馄饨一直是季遂樂的最愛,她坐在餐桌旁,勺子在碗裏轉了幾個圈,遲遲沒有挖出第一只出來。付燕就坐在她對面,看着她食不知味的模樣,忍不住嘆了一聲:“歲歲,總是要适應新環境的。川海高中的教學質量也不差,你換了個環境,說不能成績能更好。”
季遂樂動作頓了下。
她所在的初中南源是本地最好的學校,她初中同班的同學幾乎都直接升入了本部高中。而她中考意外失利,比預估的分數低了将近三十分,與本部失之交臂,調劑之下不得已去了離家不算太遠的川海。付燕安慰她說,比起追求素質教育提倡學生個人發展的母校本部,川海照本宣科的教學模式或許更适合她。
“媽媽,我都知道的。”季遂樂朝付燕笑了一下,終于舀了一個馄饨。
付燕憂心不減:“等下媽媽送你去學校,今天開學呢,我們打車過去。”
“好。”
季遂樂三下五除二把早餐吃完,回房間整理書包。開學第一天沒什麽要緊的東西要帶,她只裝了筆袋跟一本空白的筆記本。
背上書包,付燕也已經換好了衣服,她打量着季遂樂的打扮,張口想說什麽,又忍了忍,換上一個笑臉:“差點忘了,媽媽給你重新梳個辮子。剛開學,得漂亮一些。”
季遂樂乖乖跟着付燕去了衛生間,對着鏡子的臉,實在看不出付燕要怎樣變魔術,才能她跟漂亮沾邊。肉嘟嘟的臉,額頭和臉頰上冒着痘,肩寬,胳膊也比同齡的女孩粗了一圈。付燕把她的劉海夾到一邊,才露出一雙完整的眼。
付燕替她梳了高高的馬尾,還加了一個酒紅色的蝴蝶結。季遂樂沉默地看着鏡中顯然不搭配的臉跟發型,拿下了夾子,重新把眼睛擋住。
新生有軍訓,比高二學生早來小半個月,就連本該“自願補課”的高三學生也因為新生報道放了假。季遂樂來得早些,找到一班教室的時候,教室裏一個人都沒有。
季遂樂在門口等着,遲遲沒有進門。
等了将近二十分鐘,她才看見第一個同學朝這邊走過來。一班在最角落的地方,所以不會只是路過。季遂樂霎時間神經一繃,看着同學離她只剩五六步的時候,猛地垂下了頭。
他停在她面前:“你好,你也是一班的同學嗎?”
她快速地點點頭。
“我還以為我來得夠早,沒想到還有更積極的同學。我叫王銘東,你呢?”
“……季遂樂。”她答得聲音格外輕。
王銘東好奇地打量她:“你以前初中不是我們學校的吧,我好像沒見過你。”
“不是,是考來的。”這次季遂樂多說了幾個詞。
王銘東是個很容易自來熟的人,熱情地與季遂樂科普起了川海的情況:“我們學校初中直升的很多,之前我們初中幾個班的人通過氣,班上差不多二十來號人都是以前初中部的,初中成績特別好的那些也考去了南源。對了,你初中是哪兒的?”
季遂樂心底滿是羞恥,不願承認自己來自那個“成績好”的南源。
王銘東實在太熱絡,讓人難以招架,季遂樂不答話他也沒當回事,還在喋喋不休地給她介紹每一棟教學樓。季遂樂實則沒聽進去幾句,只想有人趕快把他拉走。旁邊幾個班都陸陸續續來了一波又一波的新生,怎麽一班還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王銘東,你來得可真夠早的。”
王銘東被人按了暫停鍵,季遂樂也慶幸得松了口氣,随意朝聲音的方向一瞥。
一行來的有三個人,兩個女生并一個男生,女生們牽着手腳步飛快,男生走在最後,高高瘦瘦。季遂樂只掃了一眼,沒看得清那三人的長相,就後撤一步,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很可惜,他們幾人似乎是認識的,就在她旁邊聊了起來,絲毫沒有要進教室的意思。
“我當然是一大早過來打探情況的咯。我說曾茹可,你轉性了啊?初中三年我都沒見你穿過裙子。”
“怎麽,你有意見?”
王銘東聳聳肩,指了指旁邊另一個女生:“你瞅瞅你這裙子,再看人喬鹿的,人和人的審美差距可真的太大了。”
曾茹可直接兩步上前拍了下王銘東的腦門:“會不會說話呢!”
“你倆別鬧了啊,給新同學一點好印象好不好?”喬鹿語氣輕柔,探身越過王銘東去看後邊躲着的季遂樂,“你好,我是喬鹿,她是曾茹可。我們三個以前初中就是一個班,所以熟悉一點。”
季遂樂這才擡眼看向喬鹿與曾茹可。
只這一眼,季遂樂瞬間明白了為什麽王銘東剛剛會那樣質疑曾茹可。那句話說得極不尊重女生,連她聽了都有些不高興,可他們是朋友,想必這樣的玩笑在彼此的接受範圍之中。
喬鹿長得非常漂亮,是季遂樂見過長得最好看的同齡人。
季遂樂朝兩人笑了下,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變得自然一些:“……我叫季遂樂。”
“至于他嘛。”喬鹿回頭望着在三步之外站定的男生,“徐聈清,八班最後的尖子生獨苗。”
“……你也太誇張了,真是尖子生我早就考去南源了。”
男生的聲音像風,季遂樂覺得耳廓忽然有些發癢,忍不住動了動。她将目光放得更遠,終于看清了男生的長相。
季遂樂想起了一首詩,覺得很适合形容對他的印象。
“誰鑿西湖十裏中,肩舟載酒揚輕風。”
站在門口的五個人就像是标志性建築,引起了隔壁二班的注目,最後還是王銘東提議了先進教室裏等。
喬鹿拉着曾茹可去找位置,王銘東自然坐在了兩個人後面一排。季遂樂站在原地想了想,決定找一個不近不遠的地方,不會太接近,又不會顯得自己不夠友好。
徐聈清的老同學分到了二班,兩人在走廊裏多聊了幾句。徐聈清剛走進教室,王銘東就遠遠地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去坐。剛報到,後面還有軍訓,等到正式上課才會重新排座位,這幾天是他們自由配對的時間,王銘東自然要把握住“熟人”。
剛剛三個人一道過來,所以季遂樂也是這麽覺着的,但徐聈清好似跟他并不熟。只見他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挑中了季遂樂身後的座位。
季遂樂後背一僵,安慰自己只是巧合,畢竟她身後那一排是離風扇最近的黃金寶座。
王銘東邀請失敗,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曾茹可轉過頭笑話他,兩人又開始鬥嘴。這次喬鹿倒是沒阻止,她低着頭,好像在搗鼓什麽。季遂樂的視力好,看見了喬鹿抽屜裏亮着的光,認出那是一部手機。
看手機的大小,是在女生之間十分風靡的夏普。南源初中部十個學生裏有八個家境好的,季遂樂經常聽班裏的同學讨論,從手機到私家車,全都不在她熟知的領域。她身上只帶着厚重的,被爸爸淘汰的摩托羅拉,像極了港臺片裏的大哥大。
她收回目光,從書包裏拿出筆袋和筆記本,攤開一頁,手裏抓了一支筆,也不知道該寫什麽,但仿佛只有這樣的動作能讓她靜下心來。
班上的人漸漸躲起來,三分之二的位置被坐滿的時候,班主任姍姍來遲。緊跟其後的同學們也火速尋了個座位就坐下,一個剪着利落短發的女生坐到了季遂樂身邊。她轉過頭,沖女生笑了笑,當作打招呼。
轉頭的時候,看見了斜後方的男生,他從進教室就說個沒完,身後的徐聈清好像只回了幾個字,大概是對他的話題不太感興趣。
等人終于到齊,班主任才開始作自我介紹。他叫陳帆,看上去有四十歲,個頭不高,中年斜頂,腦袋锃光瓦亮,跟他所教的科目數學格外相配。
“下面呢,從教室門算起第一列蛇形順序依次上臺來做個自我介紹。簡短一些,後面還有不少事情要講。馬上的軍訓還有領校服的事呢也需要有個人來負責,我們這次臨時選一個班長跟體委,如果有意向的可以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一并說了。我們把競選環節跟自我介紹合并起來,效率提高。”
門口坐着的女生落落大方地走上講臺:“大家好,我叫林青漾,就是林青霞的林青,蕩漾的漾。我英語不太好,就怕班主任是教英語的,感謝陳老師解救了我。”
班裏一陣哄笑,陳帆嚴肅地推了推眼鏡:“逃避是不行的,英語也得抓緊跟上。高中還有三年的時間,來得及。來,下一位同學……”
季遂樂看着同學一個接一個地走上臺,她聽見自己現在的同桌叫杜樂,跟她名字重了字,但讀音不一樣。斜後方的男生叫夏淳,他說他爸爸是個三國迷,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姓夏侯。
因為排序是蛇形繞法,在她上臺之前的人是徐聈清。
“徐聈清,川海初中部畢業,很高興能跟大家成為同學。”
陳帆低頭看了眼花名冊,說道:“你這個名字不太常見啊,大家恐怕都不怎麽認識,你在黑板上寫一下你的名字吧。”
“好的。”
徐聈清轉過身,拿起粉筆,一筆一劃地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季遂樂這才知道他的名字該怎麽寫。
耳朵旁,再加上一個幼。
她在筆記本上跟着寫了一次。
“下一位同學。”
季遂樂擡起頭,徐聈清剛從講臺走下,擦着她的胳膊路過,坐回了她身後的位置。她硬着頭皮走上去,學着其他人的介紹方法,把自己的名字拆開。
四季的季,遂心如願的遂,音樂的樂。
“也是很容易寫錯的名字,你也跟徐聈清一樣,把你名字也寫一下。”
很數學老師的思維,仿佛多寫幾次就能記住似的。
季遂樂介紹自己的時候一直垂着眼睛,等陳帆開口後才擡起頭。她留意到同學們看她的目光,她也從這個居高望遠的角度飽覽了所有人的穿着,模樣。
她感到自慚形穢。
她幾乎是立刻背過身,在徐聈清三個字的下方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的名字裏是‘yue’而不是‘le’,那你會什麽樂器嗎?”陳帆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例行公事地問每一個學生。
季遂樂默了幾秒,搖搖腦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