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微苦的風(2)
微苦的風(2)
陳帆聽罷點點頭,見季遂樂不再說話,開口提醒她可以下去換人。
季遂樂低着頭,緊張地朝講臺下鞠躬,惹來一片起此彼伏的笑。她咬住下唇,悶不吭聲地走回座位,屁股落在椅子上後才找回些真實感,不輕不重地呼出一口氣。鄰座的杜樂用手肘碰了碰她,她偏過頭,杜樂沖她眨眨眼,問道:“你好容易害羞啊。”
季遂樂啊了一聲,沒說是與不是。比起害羞,“畏懼”這個詞才更符合她的心境,特別是剛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帶着審視的意味,看着她的臉,還有她遠比別人豐腴的體态。她熟悉這樣的眼光,就像過去在南源,他們無心或有心地喚她“小胖子”。
哪怕并沒有太多惡意。
季遂樂不愛說話,杜樂也看出了她是個極端慢熱的人,也沒再把話題繼續下去。
很快一輪自我介紹完成,主動競選班長和體委的沒有幾個人,陳帆很快就定了活躍至極的王銘東當臨時班長,體委選了夏淳和曾茹可。
下課鈴很快響起,陳帆帶着王銘東去取校服填報表,又囑咐夏淳去風雨操場領軍訓的物資。川海的軍訓一直都是去炮兵學院借場地,學校會提前發放藿香正氣水跟清涼油,學生自備換洗衣物,等到了炮校一切都按照軍事化要求管理。
川海的傳統季遂樂報道之前就已經聽付燕說過,季遂樂為此忐忑不安了半個暑假。她的運動細胞等于零,小學體育考試差點連前滾翻都沒有考過。初中在南源學習壓力驟然增加,付燕又額外給她報了奧數和計算機競賽班,耗盡腦細胞的她下了課就會往麥記肯記鑽,身體越來越重,人就更加不想動,形成了無解的死循環。
開學前半個月,付燕終于給她的三餐調整了分量,她才勉強瘦下去一點。
杜樂也是川海初中部直升的學生,一下課就去了其他班找好閨蜜,季遂樂安靜地坐在座位裏,課本還沒發,她不知道看什麽來打發時間。她悄悄打量着周圍的同學,剛剛開學,老師對手機MP4這些數碼産品還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幾人明目張膽地玩起了手機游戲,坐在前座的唐健用着季遂樂見都沒見過的直板,她思索了會兒,那好像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蘋果設備,叫iTouch。
季遂樂收回目光,手伸進書包摸到了有三臺iTouch那麽厚的摩托羅拉,沒把它拿出來。
夏淳忽然去而複返,說軍訓物資有兩大箱子,他一個人抱不過來。他在班裏沒熟人,選了徐聈清當苦力。季遂樂身邊忽然空蕩蕩的,她抿着有些幹澀的唇,眼皮沒擡,像是已經習慣。
兩個男生很快抱着兩個箱子從操場回來,半路上遇見陳帆,班主任們要開個十分鐘的臨時短會,他吩咐夏淳配合王銘東,他希望開完會就能看見填完的校服申報表。陳帆轉身回了辦公室,夏淳颠了颠手臂間的箱子,對徐聈清說:“是不是學數學的都這麽講究效率?”
徐聈清不太能理解夏淳這個結論得來的邏輯,笑笑不說話。
“剛才在樓下遇見的那個,是你初中同學?還挺帥的咧。”夏淳不是本地人,聊天的時候會不自覺忘了用普通話,甩出幾個方言的口癖。
徐聈清瞥了夏淳一眼:“我還是頭一回聽見有男生誇他。”
“我沒別的意思哈,就個麽表達一下欣賞。”夏淳把班裏每個人的長相回憶了一遍,又篤定地點了點頭,“感覺咱班臉面上略遜一籌。”
“我們是來讀書的,又不是選美。”徐聈清稍稍偏離了原先的路線,離夏淳遠了半步,“況且,時間可以改變許多事。一個人的潛力,只用一眼是瞧不出的。”
夏淳贊同道:“你說得對,說不定哪天就發現曾經很不起眼的人忽然變成了帥哥美女。”
徐聈清無奈一笑:“你怎麽還在想這個。”
“高中只有一回啊,誰不想在青春裏留下點美好的記憶跟月光呢。”夏淳換回了普通話,語氣帶了些認真,“你難道沒有這種想法?”
徐聈清目視遠方:“嗯,沒有。”
夏淳張張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感嘆:“……還真有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啊。”
兩人搬着箱子回到教室,講臺已經被王銘東占用了,夏淳幹脆把兩大箱直接搬回了座位,打算直接拆箱分發下去。剛剛才請了徐聈清幫忙,夏淳自覺兩人還沒那麽熟悉,沒好意思再麻煩他第二次,眼珠子轉了轉,落在了前面。
季遂樂一直低着頭發呆,隐隐聽見有人喊了她一聲。她以為自己幻聽,豎起耳朵等着第二聲。第二聲沒等到,卻等到有人從背後用筆杆戳了戳她的肩膀。她對肢體接觸有些敏感,身子一僵,遲鈍了好幾秒才慢悠悠地轉過身,定睛一瞧,戳她的人是夏淳。
她忍了忍,低聲問道:“有什麽事嗎?”
“幫我分一下我們這兩組的東西呗,季同學。”
不算難事。
季遂樂悄悄松氣:“哦,好的。”
她挪了挪椅子,整個身子轉對着後面,認真地數着數字。很快,她按照人數分出了一整組的份額,站起身抱着半桌子瓶瓶罐罐走向第一排,全程都沒有再說過一個字。
季遂樂剛把東西抱走,夏淳沒忍住笑出了聲:“她是不是把我們倆的也拿走了,等下還得再發一遍。看她剛才一句話不說的,我都忘了提醒她。”
徐聈清嗯了一聲,沒搭腔。
季遂樂也發現自己多此一舉,走回到兩人面前時臉上終于多了一絲生動的表情。
她略有些尴尬地兩個小瓶子放在徐聈清的桌上,徐聈清擡頭看她:“謝謝。”
季遂樂其實聽見了夏淳剛剛的吐槽,卻沒想到徐聈清還一本正經地為她這“去而複返”的行為道謝。
“……不客氣。”她彎起唇笑了一下,又覺得自己的模樣笑起來不太好看,抿直了唇線,從徐聈清身邊經過,繼續去發後面的同學。
小小的插曲并未留下什麽,就連近在咫尺的夏淳都沒有聽見徐聈清的兩字發言。
季遂樂完成了任務,杜樂在陳帆開完會之前溜回了教室,王銘東把校服申請表分成了幾份,按座位從前到後填寫完再遞給下一個人。學生間隐私的分界還沒有那麽明顯,王銘東顯然沒有意識到這樣填表後面的人可以看到前面同學的校服尺碼,雖然只是SML這樣的區別。
黑板上是王銘東抄寫的尺碼表對應身高與三圍,季遂樂的腦袋擡了又放下,筆尖在紙上已經寫好的“L”前停留很久,不知道要不要再補上一個字母。
她并不是那種滾圓形的發胖,身上的肉全都集中在了大腿、胸部還有臀部,肚子卻異常平坦,手臂也很勻稱。對于她這個年紀而言,買衣服成了難題,校服是成套的,她能穿進上半身的,卻不一定能穿的進褲子,本該塞得進的夏季短袖,胸圍尺碼卻岌岌可危。
一想到表格還要傳閱到教室最後一排,季遂樂掙紮了會兒,然後視死如歸般放下了筆。
表格傳給了徐聈清,季遂樂沒敢回頭。她只聽見徐聈清用筆在紙上留下唰唰唰的聲音,速度很快,幾乎沒有停頓。季遂樂還沒來得及調整呼吸,就聽到表格繼續傳遞下去的動靜。
王銘東新官上任,拿着雞毛令箭在班裏巡邏,晃晃悠悠地轉到了他們這一邊。因為季遂樂耽擱了些功夫,他們這一列的進度最慢,王銘東便過來催。這裏的同學他就認識徐聈清一個,索性站在徐聈清旁邊的過道裏跟他聊天。
話題無非是川海初中部的舊事,王銘東怨他不去南源跟人高手對決,留在川海欺負他們這些普通人類。徐聈清裝作沒聽出王銘東的揶揄,半開玩笑地說自己現在只想做個凡人,換來了王銘東笑罵他一聲自戀。
季遂樂有一點好奇,記得暑假時付燕帶着她提前來見川海的校長,校長握着她的手說她能來這裏讀書簡直叫川海蓬荜生輝。季遂樂覺得校長說得太過誇張,可也聽懂了他的中心思想。川海也算是重點學校,在比起南源北澈兩大巨頭,師生資源明顯薄弱很多,季遂樂的中考成績在南源北澈只能處在中下游的水平,卻能在川海獨占鳌頭。
聽王銘東的意思,徐聈清也是夠格去南源的?
她分神地思考着這個問題,最後一位同學終于填好了表,王銘東接過表格,拍了下徐聈清的肩準備回講臺。經過的時候季遂樂無意中瞥了一角,她看見徐聈清飛揚不羁的筆跡,聈字的筆畫多,字也比其他兩個大了一圈,跟剛剛黑板上的板書像兩個人寫出來的。
季遂樂第一次對“字如其人”這個說法産生了質疑。
王銘東整理好八張紙,陳帆終于開完了“十分鐘短會”。
會議內容無非是交代軍訓的注意事項,教導主任如何說,陳帆就如何複述。軍訓要去五天,季遂樂第一次離家住,心裏忐忑,認真地就着陳帆的話做起了筆記,生怕漏過重要的內容。杜樂咬着從死黨那裏順來的冰紅茶吸管,欣賞着季遂樂做筆記,等她寫完了一行停下來歇息的功夫,才一臉感慨地說:“你也太認真了。”
“嗯。”季遂樂應了聲,又覺得有些冷淡,補充道,“不是說很嚴格嗎,我擔心出錯。”
杜樂噗嗤一笑:“話是這麽說啦,但我們是學生啊,又不會真拿我們當新兵蛋子來訓練,不用那麽緊張。我們初中就訓過了,正巧趕上下雨,訓一半歇一半,除了最後閱兵那天累點,還是挺輕松的。”
季遂樂點點頭,表示記住了。
“老班說的這些都不是重點,多帶點防曬才是要緊的,這幾天太陽那麽烈,等訓完保準曬黑兩個度。要是你皮膚敏感的話一定要保護好,我聽說以前還有學姐都曬脫了皮,可恐怖了。”
季遂樂吓了一跳,趕緊當作重點記在了本子裏。
杜樂說話的聲音不低,被陳帆聽見了。陳帆不滿地睨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軍訓,是磨煉大家的意志,增強大家的自我約束力。高中三年是我們人生最為重要的階段,大家來學校學習知識,就要有吃苦耐勞、不畏艱苦的精神,不要想着是來享福的。”
杜樂吐吐舌頭,讨好地朝講臺方向做了個露齒笑。
季遂樂望着陳帆,莫名想到自己初中的數學老師,也許每一個中年謝頂的老師長得都很相似,連說話的語氣都很像。
中考前她也聽過類似的話,可為了中考而煩惱的人又仿佛只有她一個,所有人都學得格外輕松,而她卻壓力值跑滿,一不小心就響了警報。
然後她灰溜溜地離開了南源,成為了川海的一員。
她閉了閉眼睛,重新睜開時,筆記裏多了一個字。
一個歪歪扭扭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