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苦的風(3)

微苦的風(3)

軍訓動員會開完,陳帆宣布了自由活動,讓他們自行配對軍訓住宿安排。校服申請表現在送去學生後勤處,等按照要求分配完成也得快中午的時間。明天就要出發去炮校,下午放假,讓學生們回家各自準備。

陳帆一出門,教室裏立刻熱鬧起來,尋覓着自己的狐朋狗友共度軍訓難關。軍訓安排了男生四人間,女生三人間,據說睡的都是硬板床,沒有空調,房間裏只有風扇,還不能吹一整夜的那種。季遂樂從小就習慣了夏天清晨被熱醒的感覺,反倒覺得這住宿條件沒有想象得可怕——她本來還以為要睡的是大通鋪。

班裏女生的人數剛好是三的倍數,沒有落單的風險。杜樂拍拍季遂樂跟她約好一起住,剩下的室友她來包辦不用擔心,季遂樂欣然答應。身後大咧咧的夏淳已經鎖定了徐聈清,徐聈清沒什麽意見,不反駁,就當作默認。

領了校服,陳帆又強調了遍明天集合的時間,才宣布放學。

季遂樂收拾好書包,看着一組一組離開的同學,還是沒有找到已經開始念高中的實感。她呼出一口氣,從座位上起身,賴在椅子上遲遲沒動的杜樂忽然叫住她,問她怎麽回家順不順路。

季遂樂輕聲回答:“今天我媽媽來接我,還不确定以後是坐車還是騎車。”

杜樂鼓鼓腮幫:“好吧,那明天見!”

“明天見。”季遂樂調整了下書包帶,在它挂在肩頭最舒适的地方,抱起校服袋子,慢慢悠悠地朝外走。

夏淳不用趕着回家吃飯,也蹲在教室裏沒走。徐聈清坐在教室裏擺弄着kindle,夏淳湊過去看了一眼,他居然在看《百年孤獨》。

“不是吧,還沒開學呢。”夏淳對徐聈清豎了個大拇指,“語文拓展閱讀我都沒讀完過,實在看不進去。”

“打發時間。”徐聈清被打斷了閱讀思路,索性熄了屏,“你不回家?”

“你也不回家?”夏淳反問。

徐聈清有些失語,沒再接他的話。

夏淳意識到自己把天給聊死了,尴尬地揉了下鼻梁:“太熱了,懶得頂着大太陽回去。早上過來的時候看見街對面有個小吃店,我打算中午去試試那家的米粉。”

徐聈清腦海中閃過幾個店鋪名,猜到夏淳說的是哪一家:“牛肉米粉還不錯,他們家的辣椒醬是自己拌的,味道不錯,就是比超市罐裝的辣幾百個史高維爾,要加的話少放一點。”

夏淳聽得一愣一愣:“什麽是史高維爾?”

“辣度的指标,一種感官測試。去年印度的魔鬼辣椒被确定成為吉尼斯世界紀錄裏最貴的辣椒,有一百萬史高維爾。”

夏淳聽懂了又沒聽懂,有些磕巴地笑了笑。

杜樂聽見兩人聊天,一臉驚奇地回頭:“徐聈清,沒想到你還關注這種冷門知識呢?”

兩人初中同校,雖然一句話都沒說過,但杜樂聽過幾回他的名字,比起別人還是更熟悉些。徐聈清與夏淳一同擡起眼皮看向杜樂,夏淳如同找到知音般贊同道:“你說得對,跟他聊天太費勁了,以後還是找你聊。”

杜樂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的模樣:“可以啊。不過我新同桌看起來不太愛說話,你可能會吵到她。”

“你說得對,季同學也太安靜了。雖然斯斯文文的,就是吧……”

兩人從季遂樂開始,把班裏三分之二的人都評價了一番。徐聈清聽着不适,看了眼身旁聊得熱火朝天的兩人,在夏淳再次邀請自己加入話題之前,他抽出抽屜裏的單肩包,往肩上一搭,一言不發起身。

夏淳注意到他,百忙中不忘問他是不是要走。

徐聈清點點頭,走出兩步又停下。

他轉身,盯着那兩個人。

像是要說什麽,又什麽都沒說。

付燕在學校門口等季遂樂,即便一直在樹蔭下躲着,皮膚仍是曬得通紅。季遂樂見狀,趕緊跑了過去。付燕接過跌跌撞撞撲來的季遂樂,無奈嗔怪:“急什麽呢,這兒這麽多車,撞到了怎麽辦?”

季遂樂綻開一個笑:“肚子餓了。”

“你啊……”付燕接過季遂樂手裏的袋子,打開往裏面望了一眼,“校服發了啊,藏青色的哦,還怪好看的。不過校服的面料不太好啊,剛剛路過幾個高三的學生,穿着外套,我看了看,裏襯的料子不透氣。”

“媽媽,你不是說校服都是經濟實惠最耐穿的嘛,外公現在在家裏還穿着我初中的校服褲子呢。”季遂樂挽住付燕的胳膊,“媽媽,我們早點回去吧,太熱了。”

“好好。媽媽早上煮了綠豆湯,在冰箱裏冰着呢,等會兒拿出來放一會兒再吃。”付燕帶着季遂樂走到街邊,伸手攔車,“我過來的時候坐的公交,給你試了下路線,不堵車的話半個小時就能到學校,不過得經過藝術館。一大早藝術館附近很多老年人晨練,我怕到時候跟你搶一班車。”

季遂樂本也想跟付燕商量以後上學的交通工具。她是想騎自行車的,早上打車來的路上她特地觀察了路線,騎車可以走捷徑,不像坐公交車還要繞一段路,得在每個站點停一次。中考過後舅舅送了她一輛公主車做禮物,可惜它在車棚裏待了一個暑假沒有用武之地,季遂樂覺得它有些可憐。

但學校的車棚怎麽安排,季遂樂還沒有來得及去打聽,以前南源的時候,學校考慮到學生們的出行安全,給自行車發放通行證是要單獨申請的。她想了想,還是等問清楚之後再跟付燕商量。

回家後家裏沒人,季至誠大概又去隔壁小區的麻将檔裏打牌了。付燕剛進屋的時候臉色變了一瞬,又很快恢複如常,季遂樂早已見怪不怪。工廠改制之後,付燕跟季至誠雙雙下崗,付燕被介紹去做了街道的編外人員,季至誠至今沒有找到工作,一時渾噩,成日打牌。一家三口住在不足五十平的房子裏,若不是占着市中心好地段的優勢,加上還有些微薄的存款,這些年的日子不知要怎麽捱下去。

季遂樂從付燕手裏接過校服,說要放到洗衣機裏攪一攪。

付燕疲憊地點點頭:“去吧,我去熱飯。”

季遂樂回到房間放下書包,再将校服包裝一一拆過,在床上攤開。她盯着褲子思考了很久,還是猶豫着換下身上的七分褲,試穿了一回。川海的校服比她想象得寬松,她順利地将褲子提到腰線,沒有任何緊繃的不适感。

季遂樂仰倒在床上,卸去半身的力氣,仿佛壓在心口一整日的陰霾終于被風吹散。

癱躺了兩分鐘,季遂樂爬下床洗衣服。她在家裏不用做家務,掌握的技能也只有搓洗內衣褲,還有把衣服塞進洗衣機,倒入洗衣粉,然後打開開關讓機器自己清洗。

洗衣機嗡嗡嗡地響起來,付燕過來喊季遂樂吃飯。

午飯是季遂樂最喜歡的糖醋小排和空心菜,她三兩下扒完了一碗飯,在廚房轉了幾圈消食,再把冰過的綠豆湯喝掉,肚子變得飽鼓鼓的。

她回房間看了一會兒書,等付燕收拾完碗筷過來陪她一起收拾軍訓的行李。

學校要求行李只允許帶內衣褲和必備藥物,等到了炮校會分發給每人三件迷彩短袖跟一件外套,軍訓期間只有兩個小時的洗澡洗衣服時間,時間一到就會關閉熱水。陳帆還再三強調一層樓只有男女各一間洗浴房,三人一組洗漱,所有人都必須抓緊時間,磨磨蹭蹭自己後半夜着涼了只能扛着。

季遂樂苦惱的卻不是涼水熱水。都是南方長大的孩子,沒進過公共澡堂,要跟還算陌生的同學一起洗澡,對她而言需要做的心理建設遠比一場涼水浴多得多。自從青春期發育後,她對于自己過分突出的“部分”總是抱有強烈的羞恥心。女同學還沒有開始穿最簡單的運動背心時,她已經不得已穿上了外婆給她做得毫無彈性的束胸,布片黏在身上,一到夏天就連同她的呼吸一并包裹。

想着要和同學坦誠相待,季遂樂嘴角下咧,坐在床頭對着衣櫃發呆。

家裏面積小,季遂樂的房間裏只有一個小櫃子放貼身衣物,剩下的衣服都放在付燕跟季至誠那邊。付燕一進屋,看見季遂樂還呆愣愣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輕嘆着坐在她身邊,拍拍她的手背:“怎麽了,歲歲。”

季遂樂歪着身子,枕在付燕肩上:“就是有點累。”

“那趕緊收拾完,你睡個午覺。歇了一個暑假,生物鐘還沒調回來吧?”

“嗯……”季遂樂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坦白,“聽陳老師說,軍訓要跟別人一起洗澡,我……”

付燕摸摸她的腦袋:“怕別人又議論你?”

季遂樂不吭聲。

“歲歲,也有很多女孩子和你一樣有青春期的煩惱,過早的發育不是你的錯,不要因為別人說了什麽話就影響到自己。你好好學習,專心念書,等高考結束了,媽媽再跟你一起想辦法,好不好?”

季遂樂點點頭:“我知道了,媽媽。”

“沒事的,都是女孩子,你表現得大方些,她們就不會多想了。”

季遂樂午睡醒來,打開電腦登錄了企鵝。

她從小參加計算機競賽,對這些網絡工具的啓蒙比同齡人早。雖然家裏不富裕,物資設備上卻沒有虧待過她。

剛一登錄,就看見初中好友谷靈雲給她的留言。谷靈雲直升了南源高中部,南源的軍訓比他們晚兩天,就在自己學校的大操場進行,晚上還可以回家。季遂樂心裏隐隐羨慕,但又不敢讓這羨慕的情緒恣意生長。

谷靈雲說初中班級群裏已經相互溝通了各自的分班,谷靈雲跟六個人分到了同班,其中有初中的班長跟文藝委員。谷靈雲在企鵝上說:“真懷念啊,初二的音樂節,你我班長,還有于潇四個人表演的節目,如果你還在就好了。”

季遂樂眼眸暗了暗,略過了這句話去看之後的留言。谷靈雲又說了些瑣事,最後約季遂樂國慶去參加她的生日派對。谷靈雲的生日在九月,正好是星期六。季遂樂幾乎要答應,卻又想起派對上難免要遇見其他南源的同學。自從她中考失利,她就一直躲着過去的同學,生怕讓他們回憶起班裏還有個拖後腿的逃兵。

她敲下一行字:“等軍訓完再答複你哦,我還不知道川海雙休日怎麽安排呢,以前就聽說他們課業特別繁重……”後面半句算是解釋,再繁重的高中也不會在高一一開學就壓榨學生。

她只是習慣于給自己找一條退路。

谷靈雲并不在線,季遂樂又翻了一會兒空間。畢業後她鎖上了自己所有的日志,主頁幾乎清空,以前喜歡來逛她空間澆水的同學也鮮有問津,最近的訪客只餘一片空白。

她眨眨眼,抑住滾滾而來的酸痛。

她關了電腦,本想多背幾個英文單詞,卻又清楚自己現在沒有學習的心情,幹脆又重新倒回了床上。房間裏開着風扇,依然吹不走滿室的燥熱。

她望着天花板,出神地想。

幹燥如枯草的夏天,她的高中,原來真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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