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微苦的風(5)

微苦的風(5)

季遂樂在一陣兵荒馬亂中匆忙換好了衣服,與杜樂一起集合。金勉病倒要提前回家的事很快就在一班傳開,季遂樂趕到集合點時,離時限還有三分鐘,她壓住淩亂的呼吸,鑽進隊伍裏。一站定,就聽見身邊的人都在讨論金勉。

讨論的人大多來自川海初中,初中與高中只隔了一個廣場,高中部有什麽消息,初中部都能知道。金勉高一時候也算出名,她的成績不錯,第一學期結束作為當時的年紀前三,證件照跟成績單都貼在了操場旁邊的公示欄裏。班主任訓誡初三考生經常拿榜上前三當範例,他們聽了小半個學期,包括她因為生病一個月沒上學,還有即便如此成績依然沒有下落,諸如此類的消息。

提到金勉,大家想到的都是成績很不錯的林黛玉。

季遂樂卻在想,她那樣的生活,她會開心嗎?盛名加身的好學生,為了完成“任務”而不得不接受家長不合理的要求,連身體都放在了後置位考慮。這樣即便次次都被貼在公示欄裏,成為老師間口口相傳的寶藏,也值得嗎?

也許值得吧,不是總說,命運抉擇就在這三年,就在三年後的六月。

季遂樂呼出一口氣。

時間一到,教官列隊進入,由總負責人安排分配給每一個班。季遂樂盯着膚色雷同的教官們看,竟然看不出他們長得有什麽區別。他們走在一起,說不定一下子都認不出誰短暫地屬于他們班。

一班的隊伍被領到了廣場中心,太陽筆直地照下,不到十分鐘,季遂樂覺得後背已經生了一層汗。迷彩服的觸感與T恤天差地別,下擺被收進褲腰裏,身上裹得嚴嚴實實,一點兒風都透不進去。

他們如同機械般排成了四列縱隊,稍息立正,手貼褲縫,挺胸收腹,每個動作都得滞留三四分鐘。

早上剩餘的時間不多,教官沒有太折騰他們,糾正完所有人的站姿,教官宣布放飯。

大家都被訓掉了一層皮,蔫蔫巴巴地排隊去食堂,中午吃飯加午休有一個半鐘頭,尚且算是充裕。中午的飯菜比想象中的少,至少不是大鍋菜配白饅頭。季遂樂不太挑,打好了飯菜端着盤回頭找座位,杜樂不見了蹤影,大約又去找初中的好友。食堂都是四人桌,自覺湊組當飯搭子,飯組還缺一兩個人填上,可季遂樂不認識他們。

她在原地待了好一會兒,伸長脖子張望着。

“季同學,沒找到座位啊?”夏淳經過她身邊,手裏舉着一雙筷子,大概是剛剛忘了拿。

季遂樂身體僵硬地點點頭:“……嗯。”

“我們那邊有個空,你過來呗。王銘東那家夥被曾茹可和喬鹿喊走了,說是什麽初中同學再聚。”

夏淳這人太過熱情,季遂樂有點招架不住。她其實很想拒絕,可她繼續這麽站着,可能比去男同學那裏蹭座位更引人注目。

她只猶豫了一秒,答應了夏淳。

夏淳在前面帶路,季遂樂趕緊跟上。他們的座位靠窗,唐健跟徐聈清正在吃飯,坐的是對角的位置,唐健對面是還沒動過的餐盤。季遂樂不禁放緩了腳步,這個座位安排……她是要坐到徐聈清的對面?

夏淳已經繞到座位邊上,跟唐健徐聈清打了招呼。唐健眯着眼睛擡起頭,好像又在辨認季遂樂的臉,徐聈清好似只回了一句“好”,絲毫沒有影響他繼續吃飯。季遂樂只得走過去,将餐盤輕輕放下,又小心擠進座位,一口一口地扒着飯菜,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像是并不存在的空氣。

徐聈清只覺得餘光中有影子在動,他喝下一口湯,擡眼看向季遂樂。動作輕緩,吃相斯文,發絲因為出汗的緣故粘在臉上,臉頰被曬得紅撲撲的。

像溫吞的蘋果。

徐聈清打量了她幾秒,很快收回目光,繼續喝湯。季遂樂悄悄松了口氣,想要吃得快些,早些逃離這尴尬的場合。

偏偏夏淳還主動找她說話:“你怎麽不跟杜樂她們一起啊?”

季遂樂心裏唉叫,只覺得古時候食不言的規矩真好。她咽下一口菜,細聲道:“我打完飯菜就沒看見她了。”

“吃飯還是得有個伴,不然天天這樣找座位多麻煩啊。”夏淳的筷子敲了下盤子邊緣,發出一聲響,“你吃得好少,不會餓嗎?下午要訓練很久的。”

季遂樂笑了一下:“不餓的,我一直吃這麽多。”

“哦,那你……”

夏淳還沒說完,徐聈清弓着手指在桌面上扣了兩聲:“別聊天了,趕緊吃完,回去還能休息一會兒,不然我跟唐健可不等你了。”

季遂樂一聽,連忙擡起頭盯着徐聈清,眼睛瞪得像兩粒黑珍珠。

“哦對對,我還想打個盹。”夏淳果然沒再說話,低頭專注吃飯,現在他的進度是最慢的。

季遂樂動作慢,徐聈清重新看向她的時候,她還沒收回目光。徐聈清想這是不是季遂樂第一次這樣直接地看同班同學,之前的視線總是帶着閃躲,把情緒藏得很好。

他眉眼一彎,朝她微笑:“怎麽了?”

“啊……”季遂樂躲開了他的眼睛。

數秒之後,她反應過來,剛剛徐聈清是在替她解圍,不然夏淳還要繼續拉着她聊天。雖然也許是徐聈清自己也想早點回宿舍,嫌棄夏淳麻煩,但……

盤裏只剩下最後一口菜,她迅速把它吃完。

重新直起身看向對面,徐聈清靠着椅背等着夏淳,偶爾偏頭看一兩眼窗外略顯荒涼的風景。季遂樂咽了咽口水,等徐聈清轉回頭,她張口,道了句無聲的“謝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懂她的口型。

徐聈清愣了幾秒,半晌後,又朝她彎了彎眼睛。

夏淳雖然啰嗦了些,卻提醒了季遂樂。午休回到宿舍,她特地等了杜樂回來,跟她說了明天要一起吃飯。

杜樂心裏也覺得抱歉,在食堂遇見幾個初中同學就多聊了幾句,不知不覺就跟着他們一起走了。等反應過來自己還有個同桌兼室友,想回頭找季遂樂的時候,季遂樂已經不見了。食堂人擠人,杜樂找了會兒沒見着人,只能放棄。

“我們手拉手,這樣就跑不丢了。”杜樂坐在季遂樂的床上,拉住她的手,“我們現在是螞蚱!”

季遂樂鼓了鼓腮幫,有些想笑:“好。趕緊睡吧,午休時間好短。”

“是啊……”杜樂随意伸了個懶腰,站起身,“學姐回去了,我們就兩個人住,還賺到了呢。”

“學姐不插班了,那喬鹿不搬回來嗎?”

杜樂搖頭:“不啊,都安排登記過了,搬過來也麻煩。中午我還看見喬鹿她們一桌吃飯呢,湊了兩個四人桌,跟聚餐似的。”

季遂樂點點頭,在床上躺下。床板很硬,她調了一會兒姿勢才睡得舒服些,房間裏風扇年代久了,轉頭時候咔吱咔吱得響着,像是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夏天總是枕着噪音入眠,像是專屬于這個季節的背景音。

季遂樂很快陷入夢境。

上午的訓練只是前菜,下午加入了踏步轉體姿勢訓練,比上午還要更累一百倍。訓練到下午五點,太陽還沒落山,季遂樂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要比太陽先下班。教官宣布訓練結束,晚飯後會安排練歌,所有人緊繃的身體驟然放松,有人雙腿一軟,差點就沒能站穩。

季遂樂和杜樂一起吃飯,又帶上了杜樂的初中好友,叫馮可尤。馮可尤與杜樂有說不完的話,季遂樂從不插嘴,安靜地待在她們旁邊。

晚上七點半結束了一整天的任務,各自趕回宿舍,排隊洗漱。之前就已經商量好,按照房號順序依次去浴室洗澡,這樣安排誰都沒有意見。季遂樂跟杜樂排在中段,兩人回了宿舍,杜樂又熱又渴,在床上坐了十分鐘實在忍耐不住,決定偷偷去小賣部捎一瓶冰水回來。

季遂樂喝不了冰的東西,婉拒了她的邀請,繼續專注地對付腿上跟脖子上多出來的蚊子包。她從小就吸引蚊子,晚上坐在操場練歌,班裏那麽多人,蚊子還是精準地找到了她,猛吸她的血。她撓着小腿肚,撓出幾道紅色的痕跡,頗不甘心地在蚊子包上釘了兩個十字,塗上花露水。

她放下褲腿,在杜樂回來之前,翻出了自己略顯老氣的內衣褲——不但老氣,還不是配套的。

季遂樂抱着衣服,坐在床頭發呆。沒過多久,杜樂兩手空空回來了。一回來就摟住了季遂樂的脖子哀嚎:“唉,我怎麽那麽倒黴啊——”

季遂樂有些被吓到,拍了下她的肩:“發生什麽了?”

“我下樓之後就遇見我們班上其他幾個想去加餐的男生,就結伴一起去小賣部,誰知道那幾個人動靜那麽大,宋主任本來就在巡邏抓人,結果正好撞槍口上,連我都被批評了一頓。”杜樂憤憤不平,“不跟他們一起,我說不定就躲過去了。這下完蛋了,宋主任對我的印象肯定變差了。”

季遂樂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想了想,只能說:“沒關系,物理考試拿個好分數就行。”

杜樂叫得更大聲:“我理科在我們班墊底!”

“呃……”季遂樂啞口無言。

“唉,我好傷心,我好難過。”杜樂摟着季遂樂蹭了蹭,忽得發現季遂樂身上軟軟的,不禁又多蹭了幾下,還往胸口埋了埋。

季遂樂臉頰發燙,推了杜樂一下:“诶,好熱的……”

“季遂樂,你抱起來好舒服啊。”杜樂笑嘻嘻地望着她,“抱一會兒心情都變好了。”

季遂樂沒聽過這麽直白的話,也沒人這樣誇過她。算是誇嗎?季遂樂不太确定,但杜樂看起來的确很高興,那應該就是吧。

她心情複雜地雙手背後,捏住被她藏起來的內衣褲。

季遂樂性格內斂,杜樂意識到自己的話可能有些過界,悻悻地摸了下鼻尖:“我去看看還有多久到我們,呃,洗澡。”

“……好。”季遂樂張張口,半天憋出一個字。

她想等洗澡的時候,杜樂大概就不會覺得剛才的誇贊是正确的了。被修飾過的表象終究是假的,大家都會喜歡更完美的人。

而她從來都不是完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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