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微苦的風(6)

微苦的風(6)

軍訓幾日,季遂樂當真脫了一層皮,防曬就像沒塗過似的,到了最後一天,她已經成了個小煤炭。班裏沒幾個人能幸免,只有喬鹿還白白淨淨的,來是什麽樣,結束的時候還是什麽樣,像是來度假的。

這些天,季遂樂逐漸了解了班裏同學,不多,但總歸有。比如自願當了體育委員的夏淳其實是個紙老虎,長了個體育生的臉,卻有着文科人的命,訓一天下來是他們宿舍裏喘得最兇的那個;唐健看起來不起眼,個子矮又很瘦,體能卻不錯;王銘東比想象中還能咋呼,又意外地挺有領導力;至于徐聈清,因為之前很少聽到他講話,她以為他是最沉穩的,實際他格外健談,只是有些許慢熱。他跟男生們處得都特別好,訓練間隙休息的時候,常常以他的中心圍了個小圈談天說地——雖然也有可能是圍着王銘東。

最後一天閱兵,所有人都要半蹲着聽校長講話,季遂樂蹲到雙腿發麻,又不能調整姿勢,漸漸覺着下半身已經要脫離自己的掌控。

熬了快半個小時,校長終于結束了他冗長的發言,負責主任宣布各班級領隊坐大巴回市區。季遂樂蹲得太久只想早點站起身,可又因為起得太猛,一時間供血不足,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往後一倒,栽在了杜樂身上。

杜樂被撞得哎呦一聲,慌忙接住季遂樂,同時驚聲喊道:“老師!季遂樂暈倒了!”

陳帆站在隊伍後方目睹一切,趕緊跑過來。

季遂樂沒有完全昏過去,只是一下沒緩過來,控制不了四肢。陳帆架住她的胳膊,成年男性和女同學力量懸殊極大,陳帆也忘了收力,掐得她胳膊一陣肉疼。季遂樂愣生生被掐醒,胳膊下意識一掙。

陳帆也松開手,只虛虛扶着她:“讓杜樂扶着你去旁邊坐一會兒。”

“我……”季遂樂腦袋還暈着,眼前似乎飄着數不清的星星。

季遂樂忽然倒下,整個一班都留在原地沒有走。其他的隊伍已經陸陸續續離開了操場,紀律暫時放松,前後方的同學都圍了過來。人擠着人,在季遂樂旁邊圍出一圈人牆。季遂樂感覺到無數雙眼睛盯着自己,比之先前更加強烈的窒息感近乎扼住了她的咽喉,她面色發白,臉上曬得滾燙,後背卻忽然涼得透心。

人一多,周圍的溫度也攀升了一度,陳帆不适地眯了眯眼,沖王銘東喊道:“你先帶他們去旁邊陰涼的地方等一會兒,都圍在這裏看什麽,還給不給人留點新鮮空氣了。”

陳帆比平常還要嚴肅,顯然有些動怒,王銘東一個哆嗦,趕緊抓着兩邊的人往外扯:“走了走了,過去排隊。”

被抓住的是夏淳跟另外一個男生,夏淳還想關心季遂樂幾句,誰知王銘東的力氣那麽大,直接把人車走,他半句話都沒說出來。

班長走了,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杜樂和曾茹可留下照看季遂樂。人群散開後,季遂樂稍稍得以喘息。這眩暈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其實也沒那麽難受,耽誤行程她終究心裏歉疚,她本就回避被人記憶深刻的場合,這下倒好,所有人都記得她閱兵結束暈了一次,這件事說不準能一直記到高三畢業。

一想到這裏,季遂樂就頭皮發麻。

陳帆在一旁給宋湘語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學校安排的大巴統一來去,已經跟家長溝通好了接學生回家的時間,不能因為一個學生耽誤太久,陳帆只能争取到十分鐘的寬裕。

等陳帆挂了電話,季遂樂開口道:“老師,我沒什麽事了,可以走的。”

陳帆皺眉打量了她一會兒:“我知道了,你再休息三分鐘。曾茹可,你去跟王銘東說,帶同學先上大巴。”

曾茹可迎了一聲,風風火火地跑走,迎面遇上正往這兒走的徐聈清。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也沒多想,徑直去找王銘東。徐聈清走到陳帆面前,目光在季遂樂與杜樂身上落了落,然後很快收回,遞出手裏的瓶子:“老師,這是我們集合前在小賣部買的鹽汽水,沒開過,給季遂樂喝吧。”

陳帆接過瓶子,盯着徐聈清看,徐聈清朝他略一颔首,當即轉身跟遠處等他的唐健彙合,像是真的只為送一瓶水來,沒有別的意思。幾天觀察下來,徐聈清沒有王銘東他們那麽顯眼,但很樂于助人。

他贊許地笑了笑,轉過身走到季遂樂面前,把鹽汽水遞過去。

季遂樂沒注意到徐聈清來過,以為是陳帆買給她的,感激地道了一聲謝。陳帆也不是占學生功勞的人,指了指遠處的兩個男生:“他帶給你的。”

季遂樂愣了下,一個他,兩個人,指的是誰?

但她很快就排除了唐健這個選項,唐健這一看就是個女人緣為零的人,哪裏會注意到給女同學帶水。

她抱着水瓶想,徐聈清可真是個關心同學的好人。

喝了些水,季遂樂氣色好了很多,上大巴後空調一吹睡了一路,下車後人已經徹底活了過來。

回學校之後沒再安排集合,所有人都熱了好幾天,襯裏的迷彩短袖跟內衣褲雖然每天都洗,晚上都只能挂在床頭吹幹,房間裏悶熱,總覺得有一股厚重的黴味。外套厚重,洗漱的水池每天都要排隊,只靠手搓洗不幹淨不說,還得耽誤後面的同學,多數人都忍着涔涔汗水浸過的外套過了這麽些天,現在只覺得骨子裏都是汗味,想回家好好洗個澡。

付燕接到季遂樂 ,季至誠竟然也在,季遂樂十分意外。自從她上了初中,季至誠陷在自己的失意世界裏,已經很久沒有過問過她學習的事。中考失利,不得已報了川海,全程都是付燕陪着她走過來,季至誠就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在季遂樂眼中,季至誠雖然沒有任何大是大非的過錯,可他們父女間始終是沒有兒時親近了。

季遂樂沉默地看着季至誠,付燕心中暗嘆,指揮季至誠去喊車過來。家裏沒車,季至誠請了以前的同事來幫忙接人,同一年下崗的人,幾年後的發展卻一天一地。季遂樂心裏一陣酸澀,咬住舌尖,看向付燕:“媽媽,我是不是曬黑了?”

付燕笑笑:“是黑了點,沒關系,過一個冬天就白回來了。你的手給我瞧瞧,沒曬傷吧?”

“沒呢。”季遂樂舉手揮了兩下,她的手指很長,但因為手上肉嘟嘟的,讓長度沒那麽明顯,“回家吧,我想好好洗個澡,都臭了。”

“行。”付燕挽着季遂樂的胳膊,“給你買了冰淇淋,洗過澡吃。這兩天好好歇歇,31號就要開學了吧。”

季遂樂點點頭。

季至誠坐着同事的車從不遠處開過來,季遂樂跟付燕上了車,車上的空調開得低,吹得人涼飕飕的。季遂樂有些抱歉地看向駕駛座,細聲道:“林叔叔,不好意思讓您來接我們。”

“遂樂跟我客氣什麽呢,我跟你爸這麽多年好哥們兒了。”林項從後視鏡裏看季遂樂,“林禮薇成績不好,以後還要遂樂你多教教她。”

林禮薇是林項的女兒,比季遂樂小一歲,讀川海初中部,成績一般,但直升本校可以降分錄取,上高中部沒太大問題。林禮薇長得好看,性格外放,□□空間裏貼滿了與友人出游拍的照片,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機,像素高,比別人的少了不知道多少馬賽克,和季遂樂天壤之別。季遂樂默了默,沒再說話。

付燕看了季遂樂一眼,開口道:“高中課業重,歲歲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跟上呢。”

林項笑說:“嫂子說笑了,誰不知道遂樂從小成績就好,又踏實,不讓家裏操心。”

付燕只能笑兩聲應和,也不再與林項多說什麽。幸好回家的這段路不算長,林項把一家三口送到小區門口,季至誠拎着季遂樂的包,與林項約好改天喝酒,林項才開車走了。

付燕不滿地瞪了季至誠一樣:“除了打牌喝酒,你就不能找點正事做嗎?”

小區門口人來人往的,付燕又沒收住聲,這一指責引來了好幾位路過人的側目。季至誠臉色一黑,不耐煩地朝口袋一摸,掏出煙點上:“工作是那麽好找的嗎?”

季遂樂悶着頭,以她這麽多年的經驗,付燕跟季至誠大約又要吵起來。

下崗之後,季至誠嘗試過做生意,付燕也答應挪一部分存款給他做啓動資金。可季至誠天生不是塊做生意的料子,做食品生意失敗,改做服裝生意也失敗。他耳根子軟,聽信了別人的花言巧語進了一批臨期的餅幹銷不出去,最後還是付燕托人賣給了飼料廠。服裝進的款式也不與時俱進,進項還不夠租倉庫的錢,只能将手頭的貨折價盤出去及時止損。折騰了兩次,季至誠的熱情也被徹底澆滅,放任自己在麻将檔裏醉生夢死。

付燕對他失望透頂,将全部的心力用在培養季遂樂上,盼着她能成才。

季遂樂知道媽媽辛苦,爸爸過得也不容易,她第一次壓力沒頂住,她不能像季至誠那樣失敗第二次,她只有三年的時間去改變命運。

意外的是,付燕沒跟季至誠吵,大概是因為季遂樂還在的緣故。

一家人回了家,季遂樂從季至誠手裏接過包,把裏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丢進衛生間的大桶裏。包裏還有用剩下一半的藿香正氣水跟花露水,她把它們放進了醫藥箱裏。最後是被藏在最深處的鹽汽水,喝了一半,被焐在衣服底下,瓶身上染了一些氣味。

季遂樂皺了皺鼻子,拿了個玻璃杯,把鹽汽水倒出來。她聞了聞,水沒有壞,她把杯子放進冰箱,準備晚上再喝。

她拎着瓶子要丢進垃圾桶,瓶子就要脫手,她卻猶豫了,又重新将它抓穩,放在水龍頭下面沖了一遍,打了肥皂沫,很快瓶子上全部都是薰衣草味。

她對着空瓶子想了許久,然後去陽臺找正在收衣服的付燕:“媽媽,我能從客廳的花瓶裏挑一枝花嗎,我想在房間裏放一個花瓶。”

“可以啊。”付燕點頭,“那我們晚點去夜市買個新的花瓶?”

“不用不用。”季遂樂舉着瓶子晃了晃,“這個瓶子蠻好看的,我把它剪開當花瓶用。”

付燕看了汽水瓶一眼,笑道:“行,記得勤換水。”

“嗯嗯。”

季遂樂剪掉瓶口錐形的部分,往裏灌了水,又挑了一支白色康乃馨回房間。花在瓶子裏顯得有些單調,季遂樂想了想,翻出抽屜裏收藏了很久的粉色絲帶,在瓶身上系了個漂亮的蝴蝶結。自制的小花瓶放在桌角,給簡約到有些寡淡的房間添了一抹亮色。

去洗澡之前,她打開電腦,搜索了白色康乃馨的話題。

如她記憶中那般,搜索頁面上寫着:白色康乃馨,純真與好運。

以及從容應對未來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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