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杲杲秋陽(1)
杲杲秋陽(1)
正式開學後,陳帆沒有調換座位,說對班上同學的情況還不了解,先觀察一段時間,月考之後再個別調整。川海的教學特色是從高一開始每個月都會安排考試,高一只考語數外三門主科,等文理選科之後再加入主選的兩門。省裏的高考模式特殊,文理選兩門做高考的副科,剩下四門會在高二的會考中完成。副科及會考全部按分數劃檔,不計具體分值只看檔位,會考全A會有額外加分,高考那兩科按全省百分制的占比劃分檔位,一些專業會特別強調副科的檔位需求。
追求理想志願的人需要着重關心副科的成績,但又因為只有三門主科算真實分數,從而導致了任何一門瘸腿都是致命的。總分低,分差小,學習壓力大,總被戲稱為地獄模式的高考。學校頻繁安排考試,也是為了随時掌握學生的學習狀态進度,好針對性地進行輔導。
第一次月考安排在國慶放假之前,剛開學教學內容不多,基本上重點考核的還是初中階段的知識點。第一周各門課的老師就劃好了考試範圍,季遂樂莫名有種開學即高三的錯覺。
但至少藝術課跟體育課都在,忙碌中尚能得到一絲喘息。
第一周周五下午的班會上,陳帆重新任命了一批班幹部與課代表。王銘東人望不錯,繼續擔任班長的職位,體委兩人也沒有變,文藝委選擇了喬鹿,學校委員則選中了據說是班裏中考最高分的一個女孩,叫崔西菲。
而季遂樂很不幸地被選中成了歷史課代表。
起因非常戲劇。
第一堂歷史課在周一的大課間後,一行人磕磕巴巴地做完毫不熟練的課間操,一群人忙着去水房打水,另一群結伴去洗手間,季遂樂是為數不多直接回教室的人。離上課還有十分鐘,她翻出本《資治通鑒》看,全然沒有注意到提前進了教室的歷史老師葉随。葉随逮住才看到《漢紀》的季遂樂,直呼她是未來歷史學界的新星,非要将她收作門下弟子——課代表。
被無端上了一課的季遂樂再也沒敢在課間看“雜書”。
周圍一圈人多多少少都領了職位,連杜樂都成了苦命的生活委員,只有徐聈清無事一身輕。課代表的任務不重,只用收作業還有替老師布置好的作業再抄在黑板一角的作業區裏。每次下課季遂樂都要踮着腳,把葉随留下的作業寫在半高的地方,勉強在作業區占領一席之地。
第一次班會枯燥無味,陳帆交代從下一周開始,由班上同學輪換主持班會,內容不限,以座位一圈四人為一個小組,也是同學之間相互學習合作的機會。
陳帆剛說完,下課鈴響,伴随着杜樂的一聲長嘆。
季遂樂收拾着筆袋,一邊聽杜樂抱怨:“又要做班會,我記得我初中讀了一節課的WTO介紹。”
季遂樂頓了頓,問了一個問題:“這也可以嗎?”
南源的班會都很有特色,從音樂賞析,電影鑒賞,到一些趣味游戲,是學生展示自己興趣愛好的平臺。那時候季遂樂跟谷靈雲一個小組,她陪谷靈雲向班上同學安利了四十分鐘的水月洞天,從故事到音樂,最後結尾還是她跟谷靈雲的合奏。
……她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它。
季遂樂掩住眼底的情緒,對杜樂說:“輪到我們還有很久呢,下個星期再讨論吧,該回家了。”
杜樂還不想回家,朝季遂樂揮了揮手,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你是不是忘了去問自行車牌的事?我們學校的車棚位置不多的,不早點申請的話小心沒位置,只能停在學校外面了。我聽說外面經常有人偷車,一個月能丢三四輛呢。”
季遂樂反應過來,剛開學事情太多,她好不容易調整到正常的上課節奏,習慣新環境跟老師就耗了她不少精力,還真把騎車的事給忘了。
她連忙道謝,背上包沖出教室,朝陳帆的辦公室跑。
徐聈清正從辦公室出來,指尖套着一串鑰匙,鑰匙圈上挂了個圓牌。季遂樂記得聽夏淳跟徐聈清聊天的時候提過,他們倆都是騎車上下學,夏淳是一輛小破車,丢了也不心疼,還能诓爸媽重新給他買一輛,幹脆就沒有辦通行牌。
季遂樂心一涼,難道真的來晚了?
徐聈清見她臉色不好,本都打算直接走了,又沒忍住停下來,問她:“你怎麽了?”
季遂樂悶悶不樂道:“我忘了申請自行車通行牌,是不是來不及了?”
徐聈清一聽不是什麽大事,松了口氣,笑起來:“陳老師剛剛還讓我問一下還有沒有需要辦的同學呢。你放心,本來每個班都會預留幾個名額,我們班正好沒填滿,你現在去陳老師那裏填表就行了。”
季遂樂心裏一暖,十分感激:“謝、謝謝你!”
“你怎麽總跟人那麽客氣。”徐聈清聳了下肩:“快進去吧,周五班主任都要開會,一會兒陳老師就得去樓上會議室了。”
“噢噢。”季遂樂趕緊繞過他,上前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她進門後,徐聈清才走,二班的褚利豐倚着自己那輛嶄新的捷安特在學校門口等了徐聈清一刻鐘才看見姍姍來遲的人。褚利豐等得無聊,一根棒棒糖都要被他唆完。徐聈清推着車氣定神閑地走過來,褚利豐一口咬碎了剩下的糖球,塗掉塑料棒,任由碎糖塊黏在牙上。
“等你等了快一個世紀了。”褚利豐沒好氣地看他,“早知道就不該約你打球,還不如跟路逾天他們去游戲城,說不定這會兒我都贏了一口袋游戲幣了。”
徐聈清笑笑不說話,順手扔了一瓶農夫山泉給他。
褚利豐也不客氣,擰開瓶蓋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把嘴裏的甜橙味沖刷進肚子裏:“吃不吃棒棒糖,班裏女生發的。”
徐聈清拒絕:“不吃零食。”
“行,你這吃得比我媽都健康。走走走趕緊的,打到五點半,然後我媽就要來提人了。”
“可以啊,等下你要是輸了,可別又說再開一局。”徐聈清騎上車,單腿撐地,瞥着褚利豐,“上次你一直拖到快六點。”
“啧,能不舊事重提了嗎?”褚利豐也上了車,用前輪撞了下徐聈清的車,“走咯,誰先到地兒誰主場。”
話音剛落,褚利豐踩着踏板騎出老遠。
徐聈清無奈地挑了挑眉梢,蹬着車跟在了他後面。
申請通行牌的事進行得十分順利,幸好季遂樂随身帶着證。她填好表格,陳帆就将牌子給了她。她跟徐聈清是相鄰位申請的,所以停車的位置也在一起,就在這棟教學樓南側的地下小車庫裏。季遂樂特地先去認了位置,決定周一早些過來。
高一的周六周日不需要“自願補習”,季遂樂享受了高中生涯的第一個休息日。和付燕一起去超市買日用品,餘下的時間就放空在卧室裏看看書。她一直開着電腦,挂着□□寵物,偶爾看一個各個群裏的消息。
初中的班級群偶爾會有人出沒,聊着時隔數個小時的天。已經不在一個班,找話題也成了一種為難。季遂樂默默地看着,一句話不說,當然也沒有人特地問到她。谷靈雲倒是又問了她一次要不要參加她下周的生日會。
季遂樂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下來。她想要逃避,但又不忍心,或者說,舍不得失去她最好的朋友。
其實季遂樂知道,她們整整三年不能做同學,日常的生活裏再也沒有對方的影子,這份友誼能不能持續下去誰都說不準。或許将來她們終将漸行漸遠,可若是機會放在面前,她仍想把握住。
她所想要的東西,一向都不太多。
與谷靈雲約好了見面時間,季遂樂關掉電腦。付燕端着切好的蘋果走進了房間,看着季遂樂桌上攤開的課本和筆記,動了動嘴唇,卻只同她說:“吃點水果吧。”
季遂樂插了一片蘋果,咬在嘴裏。
付燕坐在她身後的小床上,問她:“下周有教師節,學校有安排什麽嗎?需不需要給老師點什麽?”
季遂樂搖搖頭:“媽媽,新聞上不是一直強調拒絕校園收禮的風氣嘛。我們跟陳老師還不太熟悉,班長之前找我們商量過,打算用班費給老師保溫杯跟茶葉,班裏有個同學家裏人對茶很有研究,就是她給拿的主意。”
“這樣也好。”付燕安下心,“歲歲,媽媽跟你商量一件事……嗯……媽媽想換一個工作,但是這個工作會比現在忙,新單位會離家比較遠,這樣如果學校有什麽事,媽媽可能不一定能立刻趕過去。”
“收入會高很多嗎?”
“嗯,是去做會計,每個月會比這邊多幾千。你也知道,街道這裏工作清閑,但也只是拿保底收入,我們家的情況……你爸我是指望不上了,我不好好掙錢,你以後怎麽辦呀。”
季遂樂明白付燕的顧慮,收入與時間不能共存,家裏的處境如此,積蓄不多,未來需要花錢的地方只會越來越多。他們住在這狹小的房子裏,她知道付燕的夢想一直都是換一套寬敞些的房子住。
她幾乎沒有猶豫地轉身握住付燕的手:“媽媽,去新公司吧。我這邊不要緊的,我已經長大了,再過兩年就成年,學校的事我能處理得好。再說,學校能有什麽大事,我每天讀書上學,您不用擔心。”
季遂樂向來懂事不讓付燕煩心,聽了季遂樂的話,付燕也打定了主意。
她看着貼心的女兒,心中五味雜陳。季遂樂其實還在可以心安理得跟爸媽撒嬌的花季裏,可自從上了高中,她很少再向付燕撒嬌了。付燕清楚,季遂樂是個性格纖細敏感的人,她總擔心季遂樂在學校碰上不開心的事情,又顧忌着他們家的現狀不說出來,一個人憋在心裏。
付燕又不禁嘆了口氣。
若是季遂樂能像小時候那樣,受了委屈就哭一場,付燕或許還不那麽揪心。
可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季遂樂再也沒有哭過一回。她時常沉默,偶爾會笑,笑容中帶着幾分牽強。但今天的季遂樂,笑容裏多了幾分真心。
付燕想,慢慢來吧,他們都能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