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杲杲秋陽(2)

杲杲秋陽(2)

周一上學,季遂樂騎上了她的公主車,車身很重,騎着稍微有些費力,但勝在穩當。一路車程跟季遂樂預估的相差無幾,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學校。一牌一車,她對着牌子找到了自己的車位,右邊已經停了一輛銀色的山地車,在一片花哨的車裏算是十分的低調,可車把手上卻貼了個“The brave”的貼紙。

勇者。

季遂樂想起一部很老的電影,叫《Fortune Favors the Brave》,偶然間看過,內容已經記不太清,卻始終記得這個标題。

天佑勇者。

她很不喜歡這個說法,仿佛不去做一個勇敢的人,就不能夠得到上天的眷顧,怯懦的人得不到幸福,這未免太不公平。

她只允許自己胡思亂想幾秒的時間,迅速鎖上了車,從通道上樓。

高一還算放松,又是剛開學,學生們還有些許散漫,班裏這會兒還沒有幾個人在。季遂樂周邊也只有徐聈清到了,季遂樂一下就想到那輛山地車是徐聈清的,總覺得那個貼紙跟徐聈清不太像。

一定要用冒險小隊來類比的話,徐聈清不像一個勇者,像隊伍裏最年長的牧師。僅僅一周的時間她就發現了,徐聈清沒打算跟夏淳深交,卻又十分照顧對方的情緒,夏淳是個車轱辘話停不下的人,徐聈清會配合他,甚至還能接上他飛馳的話題。

只不過這些,季遂樂也僅僅當作聽見,從不會參與。

早讀之前,陳帆發了訂餐表讓每個人填寫。川海當初建校時只規劃了這方寸之地,又要容納初中高中兩個分部,已經沒有空間再建食堂,所以學生們的午餐都是去外面專門訂的盒飯,學校強制執行,不允許學生去外面的餐館。這盒飯對于男生而言分量少了些,并不能吃飽,因此每個月都會統計加餐的名額,會在大課間裏給學生們提供牛奶跟面包。

以前在南源食堂的時候,季遂樂都舍不得點貴的食物,經常直接豆腐拌飯湊合一下,牛奶面包對她目前的開支來說,算是奢侈品。她一個月的零花只有五十塊,都得緊巴着花,還要存錢買書,放學後的奶茶跟愛心雞塊她都幾乎不去光顧,偶爾潇灑一回,也只是兩塊錢一根的蒸玉米棒。

杜樂他們都加了餐,顯得季遂樂尤其格格不入。

別人咬着面包,她就埋頭安靜地寫作業,互不打擾。她跟杜樂相處得很融洽,杜樂性格大咧咧的,心思敏感的季遂樂反倒最适合與這樣的人相處。

上學的日常就像時鐘裏的指針,即便你試圖為它增添色彩,它依然按部就班地行走。

班裏的同學逐漸打成了一片,各自都發展起了自己的好友圈,去外班找人的漸漸變少,彼此都接受了進入全新領域,全新人群的生活。只有喬鹿雷打不動地去見她的好友,王銘東為此還經常笑話曾茹可,說她跟喬鹿只有塑料姐妹情。

然後被曾茹可追着打了一整個課間。

日子不溫不火地走完了一周,季遂樂與付燕約定好回家的時間之後,出門去赴谷靈雲的約。聚餐的地點是巴西烤肉,中考結束之後班裏也在那家店聚過一次,季遂樂與谷靈雲湊在一塊兒,偷偷嘗了幾口黑啤,被班主任抓了現場,教育了五分鐘才歇下。

同地同人不同心境,季遂樂坐在門前的塑料凳上,遲遲沒有進門。

将近約定好的時間,她接到了谷靈雲的電話,問她在哪裏。季遂樂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電話那頭說:“我已經在門口了,忘了問你們訂的包廂。”

“哎呀,遂樂姐你不早說。我們沒訂包廂啦,坐在大廳裏呢,還能看見師傅烤肉。”谷靈雲的聲音被拉遠了一些,像是在跟人說話,沒過一會兒,她又說,“邢何野好像也到了,你們倆一起進來吧!”

季遂樂身子一僵:“……誰?”

“邢何野啊!”

季遂樂猛地擡頭,邢何野果真就在她面前不遠的位置,穿着黑色沖鋒衣,有着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季遂樂努力平複氣息,對谷靈雲說道:“好……”

挂斷電話時,谷靈雲沒有注意到她的語氣中帶了一絲牽強。

邢何野看見了季遂樂,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問:“你也來聚餐?”

季遂樂心裏不适,可邢何野跟谷靈雲是好友,她不好多說其他,只點頭,并沒有說話。

邢何野收回目光,一手推開了玻璃門:“那進去吧。”

季遂樂默不作聲地跟在邢何野身後,也不擡頭看他一眼,當他不存在。谷靈雲一群人在大廳裏拼了兩個桌子,桌上已經放了一整個鐵盤的烤串。季遂樂走近,谷靈雲熱切地沖她招招手,指了指身邊的空位。

拐角的位置,不需要緊挨着別人。季遂樂放下心,走過去左下,從包裏翻出一張CD:“給你的生日禮物。”

谷靈雲愛聽歌,喜歡的流行歌手又多,每個月買CD的錢都不夠花。季遂樂挑了張這個月剛剛發行的,歌手比起幾位天王傳唱度低了些,但谷靈雲也很愛他的歌,說是聽了就會有一種動情的感覺。季遂樂想着買他的CD應該不會出錯,也不會跟谷靈雲買重複了。

果不其然,谷靈雲開心地接過禮物,給了季遂樂一個大大的熊抱:“謝謝遂樂姐,我就知道你是最了解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被一瞬間吸引到她身上,季遂樂抿唇笑了下,拍拍谷靈雲的肩:“不客氣,吃飯啦。”

谷靈雲許久沒見季遂樂,有好多話想跟她說。她挑了好幾根串放進小盤子裏,把盤子擱在她們倆面前,一邊吃着烤串一邊同季遂樂聊天:“你記得不,以前我們不是一直猜邢何野是不是跟佟溪有貓膩嘛,結果軍訓的時候我看見他跟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生特別親近,好像是別的學校考進來的,佟溪也跟別人卿卿我我的。我跟班長打聽了,說他們倆畢業之後還真談了兩個月,然後分了。”

季遂樂驚訝道:“談、談了?可是我們才高一啊……”

“高一怎麽了,你不知道吧,班長偷偷摸摸跟蘇宿好了三年了,雖然說也算不上戀愛吧,不過感覺早晚能那麽發展下去。我覺得也沒什麽不好,又不是學壞亂搞,還能一起進步呢。”谷靈雲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可樂,“不過邢何野這種人就算了,朝三暮四,不正經。”

斜對角的邢何野睨着她們的方向:“谷靈雲,又說我壞話呢?”

“我在說事實啊,我看一個個都是被你的花言巧語給騙了。”谷靈雲翻了個白眼,戳戳身邊的季遂樂,“你說對不。”

季遂樂感受着邢何野投來的視線,沒有回答。

谷靈雲不知道,過去的同學都不知道,邢何野曾經是季遂樂的一場噩夢。初二那年,南源重新分了班,谷靈雲是初二才開始跟季遂樂做同學,而季遂樂從剛入學開始就認識了邢何野。他是個很有領導力的人,身邊總是不缺朋友,籃球隊,辯論會,他積極參加活動,熱情開朗,是老師眼裏的優秀學生。

可季遂樂忘不掉。

她800米跑在最後一名,拖着疲憊的身體來到終點,嗓子幹澀身體乏力,只能蹲在終點旁的綠茵場裏發愣。邢何野與四五個同學經過他,惡劣嘲笑着她,說她肥婆,跑起來像一個滑稽的皮球。

笑聲此起彼伏,季遂樂腦海一片空白。

她只是沒有那麽好看,付燕擔心影響她的功課,所以不勉強她減肥,只要她健健康康的。她不擅長運動,可她的體育課一樣能夠過關,這樣的身體從沒有耽誤她的生活,她不知道為什麽他要這樣說自己。

從邢何野開始,她的外號傳到了許多人耳朵裏,路過男生隊伍時,季遂樂總能聽見低低的嘲笑聲。

他們為什麽要以她的外貌為樂,她沒有做錯什麽。

離開南源,季遂樂有失落,也有不甘心,可另一方面又覺得是一種解脫。

她逃離了噩夢。

季遂樂渾渾噩噩地吃完了烤串,一半的時間都在走神。谷靈雲也看出了她興致不佳,一行人本來約好了下午一起去唱K,季遂樂推說不去,谷靈雲也沒有勉強。

分別前,谷靈雲把季遂樂拉到一邊,小聲問:“你跟邢何野什麽事兒啊?”

傳言的起點是邢何野,這件事只有季遂樂一個人知道。重新分班後,邢何野的好兄弟被分去了其他班上,會明目張膽那樣喊她的人不剩下幾個。那些嘲弄的眼神依然存在,可季遂樂膽小怕事,不敢去當面質問他們。

她想着這是她自個兒的事,沒有必要讓谷靈雲與邢何野之間有隔閡,便搖搖頭說:“沒有,我跟他不熟。”

“哦……也對,我記得你跟班裏男生關系都不怎麽講話。”谷靈雲一臉遺憾地抱了抱季遂樂,“那我走啦,下次有空再聚!”

季遂樂配合道:“好。”

與谷靈雲分別,季遂樂沒有立刻回家,她漫無目的地在街頭逛着,一家家店鋪看過去,有些流連,卻什麽也沒買。

這條街的路口是游戲城,還有據說是全區環境最好的網吧。她有一個遠親就是開網吧的,常常說這年頭網吧的生意特別好,網絡游戲已經流行起來,但電腦跟網絡還不夠普及,在網吧包夜的人不計其數,還聽說這裏面有的人就是靠游戲掙錢的。季遂樂也喜歡玩游戲,但對網吧的印象不好,總是覺得那兒烏煙瘴氣,不是她該去的地方。

游戲城比網吧還要惹眼,揚聲器的音樂震天似地響,季遂樂掩着耳朵,站在馬路邊等信號燈。

褚利豐提着炸雞,單手騎車。他騎車技術一向不錯,今天跟徐聈清較勁,非要比誰先到路口,騎得速度快了些。勝利近在眼前,誰知樂極生悲,車頭忽然朝着一側偏去,他單手扶不穩車把,扔了炸雞去補救也舍不得,長腿一伸試圖腳剎,但明顯來不及。

他只能揚聲沖前面喊:“讓讓、讓讓,小心點!”

季遂樂遮着雙耳,沒聽見他的聲音。

褚利豐心想完了,不能真撞到人,他只好選擇翻車。

砰得一聲,車仰人翻,一塊炸雞從袋子裏飛出,砸到了季遂樂腳邊。

季遂樂回頭,看見了慘不忍睹的褚利豐,跟支着銀色山地車,不像一個畫風裏走出來的徐聈清。

她略帶尴尬地看看炸雞的“主人”,猶豫開口:“你……沒事吧?”

褚利豐半個人被卡在車下,季遂樂好心地蹲下身救下了他的炸雞,褚利豐這才艱難地從車下脫離,扶起了他的寶貝捷安特,又揉了揉被摔疼的後腚跟大腿:“沒事沒事。”

“噢……”季遂樂拎着炸雞,看看褚利豐又看看徐聈清,褚利豐這會兒好像雙手都沒空,她只能把炸雞遞給徐聈清。

遞出去之後,她反應過來不對,她好像下意識把他們倆當成同行的人了。

萬一徐聈清只是路過呢?

季遂樂又開始胡思亂想。

徐聈清看了季遂樂幾秒,嘆着氣,輕輕踢了捷安特的後輪一腳:“別人是帶球撞人,你是帶炸雞撞人,挺別致啊。”

“嘶……你這人。”褚利豐眼角抽抽,“行吧,算我倒黴,願賭服輸,等下打機的錢我出。”

徐聈清聳肩:“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我還要買書。”

“行吧,反正就沒約動過你。”褚利豐攤開手掌,“炸雞拿來。”

徐聈清下了車,把炸雞袋挂在褚利豐的車把手上。然後他轉過身,注視着季遂樂:“前面是書店,你也要買書?又是資治通鑒?”

季遂樂一窘:“不是,我準備回家了。”

“這樣啊,那早點回家吧。周一學校見。”

綠燈亮起,沒等季遂樂再說話,徐聈清就騎車過了馬路。

褚利豐一臉新奇地看着季遂樂:“你也是川海的啊,徐聈清新同學啊?我是二班的,以前初中跟徐聈清一起。”

季遂樂有點招架不了褚利豐忽如其來的熱情,總覺得他有點夏淳的既視感,難道徐聈清特別能吸引這種類型的男生當朋友?

出于禮貌,季遂樂回答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季遂樂。那個……我要走了。”

“噢噢,那以後學校見!”褚利豐朝她笑笑,笑容十分親切,除了持續揉着屁股的姿勢不太雅觀。

季遂樂抿着唇,掩住呼之欲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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