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杲杲秋陽(3)

杲杲秋陽(3)

季遂樂相信時間的相對論,比如每次開學後的日子都過得格外漫長,學期中之後就開始加快,期末的時候速度就達到了阈值。川海的頭一個月每一天都似是掰着手指過的,季遂樂也花了整整一個月來記住所有人的名字,再對應上他們各自的臉。

國慶假期前,第一次摸底月考如期而至,數學跟英語出的比想象中還要難。三門課在一天考,一直考到下午四點,考場完全打亂随機排列,季遂樂坐在一群完全陌生的學生中間,對付着困難的考卷。考試鈴響,她渾渾噩噩地交了卷,直覺這次要完。

她大約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川海跟南源的教學方式天差地別,考卷也是如此。

幸好成績要到假期結束之後才出,季遂樂還能過一個自欺欺人的假期。

國慶放假時間長,季遂樂都是直接去外婆家住,今年也沒有例外。季至誠家裏不富裕,下崗後創業的錢都是問季遂樂的外公外婆借的,創業屢屢失敗,他沒臉回去見二老,季遂樂回去的時候季至誠都自覺神隐,只是季遂樂覺得這都是季至誠想去打牌的借口。

付燕剛換了新單位,假期也要加班。季遂樂在外婆家安逸了兩天,才想起陳帆放假前列的課外書單。

季遂樂很愛看書,但她一直聽過一個說法,足夠大的書房才是愛看書的人最有底氣的本錢,季遂樂的房間攏共只有那麽丁點兒,課本練習冊跟辭典已經塞得滿滿,小時候看的科學讀本都迫不得已被打包丢到了床底下,也的确沒有更多的位置讓她買書囤着。付燕知道季遂樂的苦惱,給她辦了兩張借書卡,一張是市圖的,還有一張是小區附近小書吧的。

她翻出借書卡,帶上書單,跟外婆打了聲招呼,出門坐車去市圖。她打算一次借兩本,多跑幾趟,一學期應該可以把書單裏的書都看完。

市圖距離外公家有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假期的公交車就像沙丁魚罐頭,擠得季遂樂差點透不過氣,耳邊還充斥着小孩子們撒歡的尖叫,一股一股地沖擊她的耳膜。

在天靈蓋被震碎之前,她腳步虛浮地擠下了車,久久沒能緩過神,在站臺坐了五分鐘,臉色才好那麽點。十月的天氣并不金秋,“爽”沒送來,太陽還是那麽烈,臀下的椅子越坐越燙,她不得不起身,伸手在後面随意撣了撣,邁步往市圖走。

市圖裏人不少,自習室裏都是考研考公的,借閱區每個書架邊幾乎都坐了人,尤其是小說區。季遂樂的目的地在世界名著區域,那邊果然是人最少的。她對着書單,指尖一路點着書籍,尋到了《堂吉诃德》跟《複活》。

季遂樂其實不太懂高中這個年紀讀這些書本是不是真的讀懂其中的內涵,眼界與閱歷息息相關,至少她個人而言,這些課本所能給她的,也只是試卷上的答案,作文中的素材,并不能對她的人生提出任何指導性意見。

她喜歡讀詩詞歌賦,但并不喜歡這些過于現實的世界名著,那些把苦難剖開,鮮血淋漓的畫面,仿佛生命誇張戲劇化後的産物,她只會覺得痛上加痛。

她抱着書,走到登記臺前又停了腳步,感覺缺了些什麽。

沒幾秒,她轉過身,又跑去小說區搭了一本最新出的言情小說。她低頭看着懷裏封面畫風相差甚遠的書,總算滿意了點。

從市圖出來,季遂樂一想到要去擠公交,腦袋又開始昏了。選擇擺在面前,她習慣性地逃避,能磨蹭一會兒是一會兒,頭也不回地朝着公交站臺相反的方向走。走了快一站的距離,遮陽帽也抵擋不住陽光的熱情,季遂樂就近選了一家冰淇淋店鑽了進去。

專營冰淇淋的店在季遂樂這裏算是高奢,先前唯一一次進這樣的店還是在南源初二那年,班裏組織包了家咖啡店熬夜看世界杯。季遂樂沒熬過夜,後半夜實在撐不下去,點了咖啡跟冰淇淋來提神,結果花掉了她一個月的零花錢。

季遂樂只點了一個香草味的單球,選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等着。

角落靠窗,街上人來人往盡收眼底,與她同齡的女孩子脫下校服換上光鮮亮麗的小裙子,和小姐妹手挽着手壓馬路,空着的手裏提着小蛋糕跟水果茶。季遂樂托着腮,視線一路追随,直到那雙小姐妹過了紅綠燈,身影被車水馬龍淹沒。

她難以形容自己的情緒,又或者她确實沒有任何情緒。

冰淇淋球很快送到了她的面前,季遂樂斂眸,低頭用小勺挖着白色小球,不再去看其他。

玻璃門上的鈴铛叮鈴鈴地響起,有人從屋外帶進一股熱浪。季遂樂下意識擡起頭,目光落在其中一個男生的臉上,覺得有點眼熟。

片刻後,她想起來,是在路口遇見的,那個翻車的……炸雞。

他好像确實沒有說過他叫什麽名字吧?季遂樂一向不刻意去記住哪個男同學,只不過他翻車的場景實在讓人印象深刻,想忘記都有點困難。

褚利豐正在跟路逾天聊天,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了季遂樂,話題當即一轉:“遇見新同學了嚯,跟徐聈清一個班的。”

季遂樂這才留意到褚利豐身邊那個男生的長相。

大約是他見過長得最好看的男生,就算是外貌條件足夠優秀的邢何野,跟這個男生相比也只能打個七八分。

不過這跟她沒有什麽關系。

季遂樂只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轉心吃冰淇淋。

褚利豐猶如看見什麽新大陸,用胳膊肘撞了撞路逾天:“我們天哥現在魅力不夠了啊,女生盯着你臉都不超過五秒了,看來軍訓是害人,天哥你得趕緊白回來。”

路逾天啧了啧:“你無不無聊。”

“我可不無聊麽,徐聈清現在是個好好學生,約他十次他能拒絕我十一次,我一個人去上網打機多沒意思。”

“他不一直都是那樣,第一次去游戲城還是被你騙去的。人家有自己寫的理想抱負,哪像你,成天吃喝玩樂。”

褚利豐聳肩道:“我一個特長生,文化分差不多就行,過得那麽累幹嘛,青春只有一回,這個年紀去游戲城跟長大之後那感覺完全不一樣。”

路逾天掃他一眼:“對,被你媽媽逮住拎着耳朵‘游街’的感覺也不一樣。”

褚利豐被噎到:“別提這茬成不,那是意外,我哪知道我對門的鄰居剛好在,回去跟我媽說了……啧,越想越憋屈,等會兒單挑一把賽車,上次都沒比成。”

“行,輸了晚上夜宵你請。”

兩個男生一來一去互相嗆聲,冰淇淋店不大,他們的對話全都進了季遂樂的耳朵。她大概聽懂了一些信息量,比如炸雞同學是個不用認真學習的特長生,眼前兩人跟徐聈清好像關系都不錯,但徐聈清不跟他們同流合污,不去游戲城,不去網吧。

上次在學校外面碰到,徐聈清說他要買書,放了炸雞同學鴿子。唔,也不能算放鴿子,只是拒絕了他的提議。

季遂樂低頭亂想,褚利豐已經點好了餐,坐到了季遂樂隔壁的座位。他還記得季遂樂的名字,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幹脆伸手敲敲她的桌面。

季遂樂後背僵硬地直起,看向褚利豐:“……有什麽事嗎?”

褚利豐也不明白明明剛剛季遂樂都看見自己了,還是一臉被吓到的樣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沒什麽,就是有點意外。上次見到你的時候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後來我去找徐聈清,每回都沒見到你,你都不怎麽在班上啊?”

季遂樂納悶,她不在班上坐着還能去哪裏,除了去打水去衛生間,她都恨不得黏在座位上。她的确沒碰上過炸雞同學,大概只是湊巧吧。

她很不習慣在學校外面跟男生單獨說話,尤其炸雞同學對她而言還算是個陌生人。她不自在,說話也有些磕巴:“沒、可能……不巧。”

褚利豐也沒深究:“那确實挺不巧的,對了,我叫褚利豐,他叫路逾天。你以前不是川海的可能不清楚,路逾天那張臉可受女孩子歡迎了,你是我見過第一個對他不感興趣的人。”

“啊?”

川海初中的審美有這麽高度統一嗎?季遂樂有些震撼。

“不過咱天哥凡心不動,一心求學。唉,他是娛樂學習兩不誤的天才,我等普通人的确比不上。”

季遂樂越聽越尴尬,救命,她一點都不想了解路逾天是個怎樣的人。

褚利豐跟夏淳一樣,都是個開了話匣子就收不住的人,季遂樂趕緊打斷了他的誇誇其談:“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

“哦……好吧。”

季遂樂幾乎是立刻抓起市圖的袋子就跑。

褚利豐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問才走過來的路逾天:“難道我很吓人?上次遇見新同學她也是才說一句就跑了,不給一點聊天的機會。”

路逾天扯扯嘴角:“人家是女生,跟你又不熟,為什麽要跟你聊天。”

“我都沒謝謝她呢,我不是跟你說了我上次跟徐聈清比車速,結果在路口摔了一跤,還差點賠了一袋炸雞,就是被這新同學撿起來的。哦對,她還把我的炸雞給了徐聈清,虧得他良心,沒帶着我的雞就跑了。”

路逾天聽着樂呵:“這說明聈清比你看着親切,值得信任。”

“胡扯,那是因為他們倆是同學,有感情基礎好吧。”褚利豐猛一拍大腿,“對啊,今天你怎麽不把他喊出來,我喊沒用,你的面子總比我大吧?”

“算了吧,徐聈清他……放假你就別折騰他了,他可沒精力應付你。”

褚利豐頓了頓:“也對……那還是不打擾、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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