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杲杲秋陽(4)
杲杲秋陽(4)
假期結束,考試排名就已經貼在了教室門口的公示欄裏,幸好上面只有名次,沒有具體的分數。排在第一位的是王銘東,季遂樂驚訝了一瞬,沒想到他那麽咋咋呼呼的樣子,成績居然真的很不錯。往下排,喬鹿,徐聈清,熟悉的名字都在前列。
季遂樂在第十六名,中間的位置。
她咬了咬唇,眼神暗下來,默默走回座位。
第一節是陳帆的課,講考試的數學卷。季遂樂的數學成績不算差,她自小參加奧數競賽,拿過一些名次,但競賽的思路跟應試考試有些偏差,她時常會在一些地方翻車,就比如這次考試。季遂樂知道,歸根結底都是自己沒有沉澱,不夠用心,怪不得其他。
她認真做着筆記,下課後又将錯誤的題型剪下,貼進了她的錯題本裏。
杜樂看見她的錯題本,驚豔地“哇”了一聲:“居然真的有人這樣整理錯題啊。”
季遂樂正要從筆袋裏拿膠棒,聽到杜樂的驚呼,膠棒脫了手又掉回去。她咽了下唾沫,問道:“很奇怪嗎?”
“呃,也不是。”杜樂又忘了季遂樂不太經得起玩笑,懊惱地拍了下腦門,“就是……很新奇。可能我不愛數學吧,錯了就錯,第二天就忘。”
後排的夏淳一聽笑出了聲:“怪不得你考了個倒數第五。”
杜樂沒好氣地回頭捶他。
季遂樂也跟着偏頭看了眼夏淳,餘光中徐聈清的試卷惹眼,碩大的三個數字,145分,季遂樂都能想象出陳帆判完卷子之後寫成績時眼角都會挂上難得的笑意。
她記得徐聈清考了第三名,大約是語文跟英語稍微薄弱了一些。
徐聈清把試卷往前推了推:“是想看嗎?”
季遂樂想搖頭,可高分試卷實在太有魔力,她沒忍住,朝他點頭,一臉朝聖狀捧起他的試卷。男生的卷面非常清爽,沒有多餘的演算步驟,幾乎沒有塗改的痕跡。季遂樂直奔最後兩道大題,他的解題思路直觀簡潔,比陳帆兜了三個彎的算法更淺顯易懂,只是抓住第一步很難。季遂樂茅塞頓開,發現這道題壓根就不難。
徐聈清轉着筆,指尖靈活,季遂樂盯着他的試卷不放,眼神像是能把紙面給盯穿。他停下手裏的動作,望着女生認真的模樣,問她:“需要跟你解釋一下嗎?”
季遂樂從試卷裏擡頭,撤出一只手揮了揮:“不用的,我看懂了,謝謝。”
徐聈清眼梢擡了擡,眸光清亮:“那看出什麽結論了?”
季遂樂想了會兒,認真地贊美:“你真厲害。”
“哈。”徐聈清沒想到她這麽正經,配合地點頭,“那,謝謝誇獎。”
夏淳跟杜樂鬧完,看着這邊兩個人相互道謝,你來我往的虛禮特別像CC九套的紀錄片。他伸長脖子湊過去看,徐聈清的數學成績足足比他高了43分。夏淳前腳才消化完杜樂,但他也是個中不溜的水準,在真正的學霸面前都是弟弟。
“看不出來啊,你跟王銘東居然背叛了組織。”唐健跟夏淳在一個水平線上下,沒被成績之争波及,夏淳咂了兩下嘴巴,語帶詫異:“就是沒想到原來喬鹿成績也那麽好,人又漂亮,真不簡單吶。”
徐聈清看向他:“一次考試而已,你哪兒來這麽多體悟。三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人改頭換面,現在都是說不準的事。”
“你說的有道理。”夏淳附和道,“所以給我講講最後一道題呗,老班剛才那講法我沒咋聽懂。”
徐聈清失笑,原來是為了這。
“行。”
他拿起筆,點了點卷子。杜樂也興致勃勃地來湊了熱鬧,季遂樂已經回過身去整理起錯題,聽見徐聈清答應了夏淳,停了筆,豎起耳朵聽。
徐聈清輕笑了下,沒戳穿她,開始給夏淳講題。
“首先,第一小問問的是……”
整個十月過得都很平穩,到了下旬,天氣轉涼,月考之前安排了運動會。
季遂樂一向都是精神參與運動會的,她的體育成績能及格都靠天時地利,更別說去跟別人比賽。可川海的運動會是特地租借了其他院校的運動場來辦,項目齊全,每個人都要身兼數職才能把所有的類目填滿。
所有人都很積極地報名,生怕最後留下沒人要的項目,然後再被拉去填坑。
季遂樂很不幸,成為女子鉛球的人選。得知自己被選中,季遂樂的臉色驟然變得十分難看。一些運動項目遺留了許多刻板印象,比如大家都覺得體重代表了一個人的氣力,季遂樂比其他女孩子胖,所以鉛球就能扔得遠。其他的班級大約也是按照這個标準來選人,殊不知無意中完成了一條身材的歧視鏈。
被選中的人羞愧難當。
季遂樂天生力氣小,又不擅長運動,根本不懂得如何控制力道去把握一只鉛球。運動會前的體育課,老師讓他們分散開自由練習,季遂樂跟其他班另一個胖乎乎的女孩子站在沙坑邊面面相觑,彼此都是一副“你也是被逼”的無奈。
沒有人指導,兩人稍微練了一會兒就雙雙放棄。女孩子跑去找自己班裏的好朋友,留季遂樂一個人蹲在沙坑邊上,無助且有些可憐。
曾茹可與喬鹿跑4x100米接力,喬鹿在第三棒,接棒的位置在季遂樂附近。喬鹿在和別人聊天,話語中提到了路逾天跟褚利豐。季遂樂對這兩個名字有些印象,就多聽了一耳朵,原來喬鹿的好朋友跟路逾天在一個班,他們都是初中同學,好朋友喋喋不休地誇着路逾天,喬鹿倒是不怎麽說話。
季遂樂還記得褚利豐說路逾天特別受女生歡迎。
她覺得自己可能撞破了誰的少女心思,窘迫地想要轉移陣地。只是她蹲得有些久,小腿肚麻了,撐了半天都沒站起來。
有些狼狽。
“要幫忙嗎?”
喬鹿察覺到季遂樂的動作,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季遂樂朝喬鹿伸出手去,借力站起,腳不受控地跺了下地面,麻癢從腳底攀升而起,仿佛半邊身子都不是自己的,她僵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喬鹿的好朋友也跟過來,用探尋的目光看着季遂樂:“鹿鹿,你班裏同學啊?”
季遂樂太熟悉這樣的目光,從探究到鄙夷,視線會掃過她身體的每一個地方,會在胸口處連校服都遮不住的曲線停留,視線的來源無論男女,最終都會彙聚成對她體型的批判。
她低聲道了一句謝,轉身快步離開,沒有任何目的地,只想離開這裏。
喬鹿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然後對身邊的女生說:“慧慧,你剛才太不禮貌了。”
葉慧慧無辜地瞪大眼睛,她做什麽了,不就是問了句同學嗎?
季遂樂走出幾步又開始懊惱,現在還在上課時間,她能走到哪裏去。
她決定去找杜樂,馮可尤不是這節課上體育,杜樂應該會有時間跟她說幾句話,只要能捱到下課就行。她在操場上找了一圈,才看見杜樂在角落裏跟夏淳對峙。
走近之後才知道,杜樂本來只報了800米,結果夏淳最終彙總的時候填差了行,把杜樂填到了1500米裏,曾茹可一個跑步健将的人居然輪了空。倘若不是杜樂幫課代表抱作業,無意間看見了陳帆桌上的表,只怕到了比賽那天才會知道自己當了冤大頭,還得打腫臉充胖子。
杜樂這會兒活力十足地炮轟夏淳,季遂樂遠遠聽着都心裏惴惴,沒敢上前。
她只能走到一旁的的樹下假裝不在。
誰知樹的背後還有兩個人,唐健和徐聈清。學校禁止正常上課期間帶手機,但沒有禁其他的電子設備,唐健跟徐聈清人手一臺,坐在樹下互相不打擾。
唐健手裏的iTouch季遂樂認得,徐聈清的那臺她卻沒有見過。季遂樂盯着看了一會兒,有點像她那臺文曲星的放大版,可是屏幕亮了很多。又像是在店裏見過電子相框,但徐聈清看的不是畫,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生怕那串文字裏有徐聈清的秘密,季遂樂趕緊移開視線,去看其他的風景。
徐聈清在看kindle上的小說,之前已經讀完了《百年孤獨》,現在在看《悲慘世界》。他讀完了一段,眼睛有些酸,捏着鼻頭偏頭一望,唐健正在打游戲,眼睛都快要貼上了屏幕。
看着唐健臉上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鏡,徐聈清默了默,自覺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夏淳好不容易從杜樂那裏解脫,跑過來投奔徐聈清:“久等了久等了,我們趕緊練習一次,都要下課了。”
唐健一局游戲沒打完,敷衍地應了一聲。
徐聈清站起身,拍掉校服校褲上沾着的雜草,順手把kindle遞給了季遂樂:“幫我拿一下,一會兒跑步,帶着不方便。”
季遂樂困惑地接過,心道,不方便還帶着上體育課,不怕摔了?
她低頭仔細觀察着kindle,果然比她的文曲星高級很多,一看就很貴的樣子。季遂樂覺得自己現在就是楚厲王,手裏拿着的是和氏璧,卻不知手中抱有璞玉。
夏淳跟徐聈清拎着唐健去跑步。
杜樂大約覺得氣沒出夠,又追了過來,結果夏淳已經跑沒了影。她氣得直跺腳,無意看見了季遂樂手裏的kindle:“這不是徐聈清的嗎?”
“嗯……是的。”
“噢,他們去練習讓你保管是吧。那你要小心點,這個國內都沒有的,好像是徐聈清家裏人從國外給他帶回來的,可貴了呢。”
季遂樂忽然覺得手裏的kindle重了兩斤。
原來這不是和氏璧,是傳國玉玺!
季遂樂一緊張,不小心點亮了屏幕,是徐聈清沒有關掉的《悲慘世界》。剛剛沒有看清,他看得竟然是雙語版本,一段英文一段中文翻譯。
其中一段這樣寫着:
Even the darkest night will end and the sun will rise.
we will live again in freedom in the garden of the Lord.
她盯着這句話。
“黑夜會結束,太陽會升起,我們終将重獲新生。”
她默念着這幾行句子,連杜樂喊了她幾聲都沒有聽見。
她覺得她應當抛棄過去的成見,這些名著之所以成為經典,正因為它的句子振聾發聩,有着直擊心靈的波瀾壯闊。
她感受到的偏見與歧視,與世界的苦難相比,不足千分之一。
她始終在陽光裏。
季遂樂把這兩行英文背了下來。下課鈴聲響起,體育老師宣布直接解散,季遂樂把kindle還給徐聈清,立刻跑回了教室,在錯題本的扉頁上把剛剛背下的句子默寫出來。
她會記着它,至少這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