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杲杲秋陽(5)

杲杲秋陽(5)

運動會如期而至,開幕式一過,原本還按照劃分的班級區域坐好的學生們也偷偷去別的地方串門,班主任沒法同時管串門的跟比賽檢錄的,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季遂樂坐在位置上,按照曾茹可的交代給廣播站寫稿子,一班的體育特長生不多,綜合實力比不過別的班,得靠廣播稿子拉分。季遂樂很樂意接受這門差事,比起其他累死累活的苦力活,寫稿子只是消耗些腦細胞跟墨水,對她而言已經輕松太多。

她寫好了三份稿子,等着曾茹可來收。鉛球不是熱門比賽安排在下午,現在進行的都是适合散發魅力與荷爾蒙的跳高跳遠跟短跑。班裏好些女生成群結隊去圍觀別班帥哥,季遂樂孤零零坐在最後一排,有點無聊,幹脆拿了本書出來看。

馮可尤過來找杜樂,看見後排的季遂樂,撇撇嘴道:“運動會還要學習,至于嗎?不會是故意給你們老師看的吧?”

杜樂搖頭:“不至于。她應該就是對運動會沒興趣,打發時間吧。老班又不跟我們帶手機來,雖然我剛才還看見有人偷偷帶了。”

馮可尤得意地晃晃腦袋:“嘿嘿,我也帶着呢。走走,路逾天馬上要跳遠了,陪我去拍照。”

杜樂還要去熱身準備800米,本來是不大樂意去的。但馮可尤纏着她不放,還說中午請客喝飲料,杜樂經不住誘惑,被馮可尤連哄帶扯地拉走了。

季遂樂聽見動靜,擡了擡眼,又迅速落下。

有人被拐走,也有人不請自來,褚利豐抱着一袋子零食過來找徐聈清,然後幹脆賴着不走了。褚利豐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一班的同學,雖然還留在座位上的人不夠多,但也算搜集到了不錯的樣本。

片刻後,他總結道:“你們班的門面果然還得是喬鹿。”

這個話題徐聈清沒什麽興趣,沒搭褚利豐的話,從零食袋子裏挑挑揀揀,基本都是薯片。他有些嫌棄,往深處撥了撥,好不容易翻到了一包蘇打餅幹。

他拆開包裝拿了一塊,褚利豐也順手挑走下一塊,咬在嘴裏,含糊不清地繼續說:“你說學校是不是故意的,咱們以前班裏那對姐妹花一個分到八班一個分到九班。成績好跟長得好看是不能兼得還是怎的,喬鹿都算珍稀品種了。”

褚利豐這話越扯越遠,徐聈清聽着刮耳,開口道:“人家女孩子長得怎麽樣,又跟你沒什麽關系,少評論別人。”

“話說這麽說,可是看着漂亮的人心情也好啊,你不覺得跟喬鹿一起讀書比跟其他人一起心情愉悅很多嗎?”

徐聈清一言難盡地看着褚利豐:“你是看課本還是看人?”

“你這人……反正你就回答我是不是就成了。”

“……當然不覺得。”徐聈清把餅幹還給褚利豐,開了一瓶水,“你要是就為了聊這些,你還是回去吧。”

褚利豐聳聳肩:“行吧,不說了。”

他吃着薯片,嘎吱嘎吱的響,操場裏進行着的比賽有些無聊,他叼着一片薯片轉了半圈身子,一眼看見了背後專心致志看書的季遂樂。季遂樂坐在他們正後方,離了兩排座位,剛才的話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褚利豐捅捅徐聈清,問:“你們班這個女同學,我都遇見她兩回了,還不知道她叫什麽。她也太腼腆了,搞得我以為我很兇神惡煞。”

徐聈清好笑地打量褚利豐,他這自來熟的樣子對格外內向的季遂樂而言可不就是兇煞。

“剛才都沒發現她在後面,太安靜了。之前在甜品店遇見也是,一個人坐在角落,我喊她的時候她眼睛瞪得老大,特別像那什麽……黑色的彈珠。”褚利豐盯着季遂樂看了好一會兒,徐聈清提醒了他一聲,他才轉回頭,“我看其他人都湊着對兒,怎麽她就一個人?”

徐聈清也是剛剛才留意到,季遂樂一個人呆了很久。

在他的印象裏,除了杜樂之外,季遂樂似乎沒有第二個能聊得上天的同學,就算是杜樂,也遠遠沒有到朋友的程度。她很慢熱,心防很高,與杜樂說話多些都是因為座位的先天條件。可杜樂有自己的交際圈子,馮可尤很容易就把杜樂給拐走,然後留下季遂樂一人,像一個孤獨的雕塑。

只是季遂樂好似并不介意,她就這樣安靜地看書,與這個運動會格格不入。

徐聈清覺得,這也許并不算孤獨,從她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一種安靜的從容——哪怕是被動的。

凝望許久,他頓覺不妥。誰知那天賦都點在了社交上的褚利豐一個靈巧地翻身,直接跨進了後一排的走道裏。腳踩着水泥地面,摩擦出刷刷聲響。季遂樂狐疑地看去,就看見褚利豐一張被放大的接近過來的臉,吓得順手就把書砸了過去。

徐聈清正巧也準備把褚利豐給拽回來,手上一使勁,書擦着褚利豐的側臉飛過,落在徐聈清面前。

季遂樂以為自己砸錯了人,尴尬地捂住臉。

褚利豐驚魂未定,剛剛差點就被徐聈清給掀翻準備報工傷,得虧了他平衡感絕佳才幸免于難。他拍拍胸口,沒好氣地看看季遂樂又看看徐聈清:“你們倆打組合拳呢,吓死我了。”

季遂樂動了動唇,嘟囔道:“……明明是你吓我。”

褚利豐沒聽清她說什麽。

徐聈清拾起季遂樂扔過來的書,起身将書還給她。季遂樂赧然接過,面帶歉意道:“……對不起啊。”

褚利豐嘴巴一噘:“嘿,明明差點挨砸的是我,你怎麽跟他道歉。”

季遂樂遲疑了幾秒,又看着褚利豐:“對不起?”

這遲鈍又疑惑的模樣堵得褚利豐半天沒接上話。

徐聈清失笑,原來季遂樂這溫吞的性格也能成為褚利豐夏淳這些過分外放類型的克星。他低頭看着季遂樂緊緊攥着書本的指尖,走下臺階,胳膊搭上褚利豐的肩頭:“走吧,不是快到你的項目了?”

“啊?”褚利豐一愣,掏出手機一瞧時間,“還真是,得,我得去檢錄了。吃的先放你這兒啊,給我保管好了。”他轉念一想,又拎起袋子遞到季遂樂面前,“喏,我請你吃零食,你總能告訴我名字了吧,都第三次見了。”

“啊……我叫季遂樂。”季遂樂擺擺手,“我就不吃了。”

“歲月?”褚利豐默念了兩個字,覺得這名字史詩感強烈了點,好像不太适合這個女同學。

季遂樂不接零食,他也堅決不收回,兩人僵持了好一會兒,久到季遂樂在心裏喊了無數次救命,不得不用眼神給徐聈清發去一個求救信號。

徐聈清很少會有與季遂樂對視的機會,倒是覺得有些新鮮。

他溫和笑道:“他軸着呢,你不拿他會在這裏待一整天。随便挑一個,都是分給同學的。”

季遂樂無法,只能伸手在袋子裏翻了翻,掏出一包旺仔小饅頭。

徐聈清眉梢一挑,還未開口,褚利豐卻先說了:“那收了我的零食,就當我們認識了吧。”

季遂樂手上動作一僵,怎麽還有附帶條件的?

“行了,還比不比賽。”徐聈清啧了一身,用膝蓋頂了頂褚利豐的膝窩,“這麽大方等下我把你這袋零食全分了。”

褚利豐頓時無語:“得得得,你還挺有同學愛。”

他一向說不過徐聈清,又的确要趕着去檢錄,把零食袋往徐聈清懷裏一抛,火急火燎地跑下了看臺。

季遂樂手裏捏着小饅頭,沒拆封,舉着它晃了幾下,小聲問徐聈清:“要不然,我還回去吧,就當我吃過了。”

徐聈清笑起來:“你是不想跟他認識嗎?”

季遂樂不知道徐聈清怎麽得出的這個結論,雖然他說的是事實,但是當着他的面說不想認識他的好朋友,是不是……顯得很不友善?徐聈清替她解了圍,她如果再“嫌棄”他的朋友,好像很恩将仇報呢。

季遂樂又陷入了糾結。

季遂樂低着頭,徐聈清都能看見她頭頂的發旋。他盯着那仿若黑洞的一處沉思良久,才問:“你不喜歡交朋友嗎?”

季遂樂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不算特別抗拒建立親近關系,可在成為那樣的關系之前,她需要很漫長的過程來接受,就像她跟谷靈雲那樣。她很不習慣忽如其來的熱情,那樣的熱度總是一時之快,她知曉自己不去回應,無異于潑了旁人的冷水,漸漸冷待她也是合情之事。

可自從被那樣背地裏議論指點後,她不敢再輕易相信一個人對她的善意是真心的,也許熱情的背面又是一陣冷嘲熱諷。

與其信任了又失落,不如用漫漫時光來佐證一切。

即便這漫長裏,會變得孤單。

徐聈清不再追問,女孩的心事應像五彩斑斓的泡泡,不該別人随意戳破。他又往袋子裏翻了翻,拿出紙盒裝的冰紅茶放在季遂樂旁邊的座位上。

季遂樂餘光瞥見,看他。

他彎彎唇:“小饅頭算褚利豐的,冰紅茶算我的,不用說謝。”

季遂樂注視着他,幾秒後,她拿起冰紅茶,插上吸管,抿了一口,透心的薄荷味,沖刷走心間的憋悶,又用了另一種事物去填補。

意外的飽脹。

她明白徐聈清的用意,他總是那麽妥帖得體。于是她沖他笑了一下,說:“很好喝。”

徐聈清想,這大約是他極難得看見季遂樂不但任何負擔與逞強的笑。

就像褚利豐說的,她不常看人,可捕捉到她的目光時,會發現她的眼睛像黑蝶貝裏的南珠。

慢慢轉動,便是一番溢彩流光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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