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今冬有雪(1)
今冬有雪(1)
回去的時間正掐着上班族的回家高峰,公交車也變得格外擁擠。付燕與季遂樂被擠在人群之間,坐了三四站後來到一個大一些的換乘點,跟随着下車的人潮,付燕迅速搶到了一個座位,招呼着季遂樂過去。
季遂樂心思紛亂,滿腦子都在想開證明的事。
家裏的存款情況,付燕沒跟她提過,但大體是什麽水平她也有個模糊的概念。十萬塊對他們家而言不算小數目,光有存款還不夠,聽學校的意思,在國外二十天的開支大多需要自己承擔,季遂樂不清楚國外的具體物價,但也聽說過一瓶可樂就要貴上好幾倍的傳聞,吃喝消費上肯定跟她平日裏差距明顯。她連加餐的面包牛奶都舍不得,去買更加昂貴的白水跟可樂,心裏只會覺得負罪感滿滿。
她帶着些許憂郁的心情跟着付燕回去,季至誠不在家,付燕說他約了人喝酒,打了電話催他趕緊回家商量正事。
其實也沒什麽好商量,就算把季至誠叫回來,也不能指望他拿出錢來,更別提去奶奶家借錢。
付燕想的是去找她哥哥,也就是季遂樂的舅舅付玮一家借錢。這筆錢不需要花出去,只要暫且存在付燕的賬戶下,等手續辦完再還給付玮他們。至于生活方面的開銷,這筆錢雖然也不少,但付燕也能拿得出來。
催完了季至誠,付燕讓季遂樂自己先去洗澡做作業,她去了小陽臺給付玮打電話。
季遂樂沉默地回到房間,拿了衣服去開水閥,躲進衛生間。蓮蓬頭噴射出冰涼的水,季遂樂呆呆地任由水沖刷自己,半天沒有反應。
兩分鐘後,付燕在門外高喊:“你怎麽熱水器都不開,洗涼水澡呢!小心凍感冒,趕緊把水關了!”
季遂樂猛地回神,才感覺到自己被冷得瑟瑟發抖。
之後她用比平日高了一度的水溫沖了許久,才将身上的寒意趕走。季遂樂洗完澡,慢吞吞地穿衣服出來。付燕正從廚房端湯出來,她今天煨了排骨湯,炒了一盤土豆絲,這就是她們母女倆的晚飯。
季遂樂嘆了口氣,默默撤下浴帽,坐在餐桌邊。
“先喝點湯。你這孩子,都過了霜降,天氣越來越冷了,你還不注意保暖。”付燕給季遂樂舀了一碗湯,“一湯一菜夠不夠?不夠的話媽媽再給你蒸個雞蛋。”
“夠的,媽媽。”季遂樂咬了一口排骨,又嫩又香,“好吃的。”
付燕也拿着碗筷坐下,她沒吃幾口,幾度望着季遂樂欲言又止,但看她吃得很香,又沒忍心說。季遂樂吃完飯,付燕又忙着收拾洗碗,她知道媽媽有話要說,可她在房間等了半天也沒有等來。
走了幾圈消食,季遂樂回房間寫作業。她在學校課間已經寫完了大半,沒一會兒功夫就寫完了最後剩下的那些。付燕似乎還要再忙一會兒,季遂樂幹脆拿了一本數學課外習題來做。
寫完了兩面,付燕敲了敲她的房門,她擱下筆,轉過身去。付燕端着一碗切好的蘋果跟季遂樂分着吃。
季遂樂接過碗,放在桌上,卻沒吃。
她望着付燕,主動問:“舅舅怎麽說的?”
“你舅舅說,可以借給我們。”付燕本只想說到這裏,可想來想去,女兒得有知情權,猶豫幾秒之後,将付玮的後半段話也告訴了季遂樂,“但你舅舅說,這種修學活動都是唬人的,其實學不到什麽內容,白白耽誤時間,也……也浪費錢。”
付燕其實不難理解付玮的言外之意,他們兄妹一向關系不錯,她找付玮借錢,付玮不好拒絕她,但他會用別的理由來說服付燕放棄這個想法。付燕心裏其實是不太服氣的,付玮有個兒子,也就是季遂樂的表哥付明晨,付明晨的成績不好,自然得不到這樣的機會。所以付玮說什麽耽誤時間學習,并沒有什麽說服力。
雖然畢竟借錢的是她,立場上她就是無可辯駁的弱勢一方。
季遂樂心領神會:“舅舅希望我放棄?”
她的語調沒有任何波瀾,讓人看不出情緒。
付燕慌了一下:“你別管他。你想去,媽媽就支持你,其他的事你都不用擔心,安心聽學校的準備資料。”
季遂樂點點頭,勉強壓下去的疲憊感又湧上來,只覺得一時間四肢乏力:“媽媽,我再想想,好嗎?”
“好,你多想想,別被其他人的想法左右了,自己的心情最重要。”付燕伸手摸摸她的腦袋,“早點刷牙睡覺,今天不是沒騎車回來麽,明天得趕公交吧。”
“我知道的媽媽,我一會兒就睡了。”季遂樂笑了下,叉起一片蘋果,“爸爸還沒回來嗎?”
付燕臉一冷,不滿地一哼:“誰知道他聽沒聽進我的話,算了不管他,等你決定好了,我再給他好好說說。”
“嗯。”季遂樂蹭了蹭付燕的胳膊,“媽媽晚安。”
付燕出了房間,背對着季遂樂,無聲吐出一大口氣。
季遂樂早早上床,卻幾乎一宿沒睡着。身體是疲倦的,大腦卻很難醞釀出睡意。想得多,具是煩惱。
付玮的話雖然是借口,但他說得其實沒錯。他們這樣的家庭,的确不用去抱有出國進修的幻想,甚至連同學們都在讨論,這一趟究竟是去學習還是公費旅游。國外的教育方式與國內并不相同,同樣的年紀,他們沒有應試教育的煩惱,或許在現階段,他們的課程內容比國內的中學要簡單得多,根本不值得花上大價錢去聽一遍已經學習過的知識的翻譯版本。
但這一趟的經歷卻是難得的,無論值不值得,都會變成學生間的談資,或許還能成為以後回顧人生的一段值得被着重标注的描述。
季遂樂知道,如果她放棄了這次機會,她會被無數人追問,猜測,懷疑,最終無意外會演變為——他們家連送她出國學習都舍不得。
季遂樂太過熟知,校園內的輿論會扼殺一個人的快樂。
初三學習《岳陽樓記》時,語文張老師讓他們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為題寫過一篇周記。季遂樂在周記裏寫下了自己的秘密,張老師把她叫去辦公室,與她談了一整個午休的心。張老師說,她的這篇周記給了自己啓發,以後她會更加注意學生的心理問題,他們這些青春期的孩子,敏感,且口無遮攔,季遂樂撐過來了,可別人卻不一定。
季遂樂想告訴張老師自己其實不算挺過來,她依舊壓抑,可話到嘴邊,她又什麽都沒說。
蹉跎至今。
腦子裏有兩個聲音,一個讓她不要放棄證明自己,可以揚眉吐氣的機會,一個告訴她應該體諒家庭,這一次不是必要的旅行。
她枕着争執不休的一南一北,倉皇地躲進夢裏。
次日被鬧鐘喚醒,渾身的骨頭如同被拆散,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床上爬起。昨天躺下得早,她忘了收拾書包,她跑去洗手間擠牙膏,咬着牙刷回到房間,一手刷牙一手往書包裏塞書本文具。
付燕在煮小馄饨,聽見她的動靜,伸頭張望:“小心點喲,牙膏沫子要滴下來了。”
季遂樂嘴巴裏都是泡沫,含糊應聲:“唔道惹。”
她收拾好書包,跑回洗手臺前漱口,随便抹了點SOD蜜。她望着鏡子裏的自己,開學之後就再也沒有去剪過頭發,厚重的齊劉海已經快要遮住眼睛,顯得整個人喪氣又陰沉。她默了默,梳好頭發,不再管自己是什麽模樣。
吃完早飯,季遂樂跟付燕一起出門,付燕沒再提昨天的事,給足了季遂樂考慮的空間。
季遂樂還沒決定,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耽誤太久,她不知道辦資料要多久的時間,但總歸是越快越好。
就今天,她肯定要做出選擇。
她一籌莫展,險些坐過站。今天走得早,沒遇上去打太極的老爺爺老奶奶,公交車暢通無阻,很快就到了學校,比騎自行車的時候還要早一點。
她先去車庫找自己的車,确認還好好地鎖在原地,稍微松了口氣。
一側目,看見了徐聈清的車,勇者的貼紙泛着光。
他竟然也來得那麽早。
季遂樂驚訝了一瞬,迷蒙中上樓進教室,整個教室就只有她跟徐聈清兩個人。徐聈清戴着耳機,捧着英語課本,低聲地跟着耳機裏的錄音在讀。他的英文發音很好聽,英語老師說他是美式口音,想到他爸爸在美國,他擅長口語好像也不是什麽奇怪的設定。只不過他明明口語不錯,怎麽卷面英語也沒有很尖端的水平?
她忍不住打量他。徐聈清偶爾會戴上眼鏡,他的度數低,現在又很注意視力保護,只在老師投影課件的字小到看不清時才會戴一下。戴上眼鏡的徐聈清有一種書卷氣,非常的斯文,比平時看着還要沉穩。
不知不覺就看得久了一點。
徐聈清忽然擡頭,撞進了季遂樂的視線裏。
季遂樂慌亂地避開。
徐聈清摘下耳機跟眼鏡,笑了笑:“今天來得這麽早?怕車丢了?”
季遂樂瞳孔放大了一些。
“昨天……你有心事?”
“沒、沒有啊。”季遂樂當然不會跟徐聈清說自己家裏的情況,“就是有些突然……”
現在想想,她還是把出國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以為只要有成績就行,忘記了收入流水這些證明。早知如此,她大約就不會一頭熱血地考試,現在考到了這個名次,她反而高興不起來。
被捧在了最高的位置,卻好像要屈從于現實,如此起落,不如一直走在平地。
徐聈清望着她,季遂樂又把頭低了下去,眼睛徹底被遮住,再也看不清。看不到一個人的眼睛,就很難去确定她的情緒。
但徐聈清看得出來,她不開心。
因為出國這件事。
他不明前因後果,但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說些什麽來安慰。
他想了想,對她說:“你很厲害。你被證明的是你的實力,而不是你的資格。”
季遂樂咬住下唇,徐聈清的聲音又像一陣風灌進她的耳朵裏,她眼皮顫顫,有點發酸。
“這應該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對不對?”
溫聲細語撞上她的心口。
他是個可以傾聽煩惱的人嗎?
季遂樂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夏淳從教室後門跑進來,勾上徐聈清的脖子:“這麽努力啊,留學生!”
季遂樂把話咽了回去,有別人在,她不能說。她默默瞥了夏淳一眼,轉過身去,當作方才的事都沒有發生。
徐聈清皺皺眉,掙開夏淳的胳膊。他看着季遂樂的馬尾,她好像沒有再回頭繼續話題的打算。他只能重新戴上耳機,把夏淳的喋喋不休也阻隔在了耳機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