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今冬有雪(2)

今冬有雪(2)

季遂樂其實很感謝夏淳打斷了她的話,否則一旦她起了頭,就不知道該怎麽收尾。她跟徐聈清只是普通同學關系,總不能因為他看上去像風那樣溫和又包容,她就輕而易舉地把心事說給他聽。

家裏的這三兩事,怎麽好告訴一個外人。

早讀連着第一節課,季遂樂依然安安靜靜的,徐聈清卻走神了一回,在想她早上究竟想說什麽。

下課鈴聲一響,老師剛布置完作業,季遂樂就起身出了教室。她平日裏出了去衛生間很少離開座位,第一節課下課大家都還是昏昏欲睡的狀态,杜樂都會習慣性地補一會兒眠。她正準備趴下,不見了同桌,驚訝地擡頭張望,還戳了戳前面的唐健,問季遂樂人呢。

唐健一下課就忙着看他的玄幻小說,壓根沒注意到後面。

曾茹可過來跟夏淳讨論原計劃運動會之後給獲獎選手采購的獎品,聽見杜樂跟唐健的對話,無意地回答:“我剛才準備去找老班的,但看見他跟季遂樂一起回辦公室了,就沒去。”

杜樂嘟囔着:“哦……那估計是去美國的事。”她脫力地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

徐聈清覺得不太對勁,季遂樂從昨天開始臉色就不好,又這麽着急去找陳帆,不像是去咨詢,而是……

“诶,留學生,昨天的數學思考題給我瞅瞅呗,一會兒老班估計要點人上臺。”夏淳只同曾茹可說了幾句,又關心起了自己的數學問題,“我今天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可能我要被點名。”

徐聈清把練習冊推給夏淳,無奈道:“別喊我留學生,只是去交換學習,跟留學差遠了。”

“行、行,你現在是條大腿,我得抱着。”夏淳停頓了下,又補充,“不過以後還能指望季同學,你們倆在,我的數學不用愁了。”

被記挂着的季遂樂揉了揉發癢的鼻尖,忍住沒打噴嚏。

她站在陳帆的辦公桌前,陳帆已經沉默了足足一分鐘,季遂樂漸漸感到無措,她好似一個做錯了事的學生,被老師喊來辦公室裏罰站,接受着其他老師的注目禮,後腦勺都似要被一個又一個投射而來的眼神洞穿。

陳帆終于嘆了口氣:“你都考慮好了?跟家裏人商量過麽,需不需要我聯系你媽媽過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季遂樂憋着氣,再重重吐出:“我都想好了,我放棄去修學的名額。”

“……老師能知道為什麽嗎?”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無論是展示自我或是證明能力,陳帆不覺得有什麽理由能夠讓季遂樂輕言放棄。

季遂樂臉上堆着苦笑:“老師,我家裏開不出存款證明。”

陳帆沒想到會是這種理由,也更加不理解這會成為季遂樂放棄機會的理由。通常來說,孩子得到了這樣的機會,家長多半會想方設法為孩子掃除困難,這一次的行程開銷雖然多,但應當也是一般家庭能負擔得起,季遂樂也沒有申請過貧困生補助,應當不至于捉襟見肘。

“我還是找你媽媽過來吧。”陳帆還是認為這種事不能只聽孩子的話就草草決定,他也得為季遂樂負責,學校給這個機會,是為了讓成績優異的學生開拓眼界,季遂樂就這麽放棄了,未免太過可惜。

季遂樂低着頭,眼睫顫了顫,終是回答:“好吧。”

陳帆看着她,拍拍她的手臂一側:“別想太多,先回去上課,等你媽媽來了我們再談。”

“好……”

季遂樂收拾好情緒,裝作無事發生般走回教室,落座時已經打響了預備鈴,她出神地望着黑板遲遲沒有動一下。杜樂迷迷糊糊地醒過來,打着呵欠從抽屜裏翻出課本,攤開後又想趴下去繼續睡。惺忪睡眼瞥見一動不動的季遂樂,她清醒了幾分,伸手戳了戳季遂樂的胳膊肘。

季遂樂僵着脖頸轉頭。

杜樂話到嘴邊,又遲疑着收回,奇怪地問她:“你怎麽啦?”

“……沒事。”季遂樂眼底總算恢複了一些神采,“就是有點累了。”

杜樂也沒多想:“哦……你眼睛紅紅的,好像是沒睡好。”

“嗯。”季遂樂舉着課本遮住眼睛,“我中午多睡一會兒。”

可惜中午季遂樂沒時間午休,陳帆給付燕打過電話之後,付燕就跟新公司請了假,匆忙趕到了川海。一路上付燕還特地聯系了季至誠,讓他也一起到學校見老師,季至誠打了半宿的牌,半夢半醒,有些不想動彈,付燕在公交站臺等車,沒忍住吼了他幾聲,挂了電話,不再指望他。

季遂樂吃完盒飯,去洗了手回來,又拿着水杯去水房打水。陳帆說媽媽一會兒就來,她得在去辦公室前把該做的事做完。

徐聈清,路逾天,褚利豐三人在水房外的走廊裏聊天,褚利豐第一個發現了季遂樂,笑嘻嘻地同她打招呼:“嗨!你這次真厲害,我們老班都一直在誇你,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季遂樂笑了一下:“你好,謝謝。”

“我還真是很少見到有人數學能考得過徐聈清,他這人就是個理科腦,幸好咱們這裏還有語文英語兩門課拴住他,不然他就是一匹脫缰的野馬,哦,考試方面的。”褚利豐越看季遂樂越順眼,“同學,我特別看好你,加油,碾壓他。”

季遂樂覺得他的用詞不太恰當,但他們不熟,她也沒有糾正他。她沉默地看看褚利豐,從他身邊經過,打完了水,再默不作聲地往教室走。

從頭到尾就像是沒有注意到徐聈清跟路逾天似的。

褚利豐見狀,幸災樂禍地抱着手臂狂笑:“季同學果然很獨特,完全無視了我們路大帥哥跟徐大仙。”

路逾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褚利豐一眼,為了形象,沒翻白眼。

徐聈清壓根沒聽褚利豐在說什麽,季遂樂的狀态還是不太對,但他一直沒找到機會再把早上的對話進行下去。他感覺到是季遂樂單方面提前終止了話題,她不想說,他若是追問,反而會讓她為難。

他弓起手指敲敲牆面:“回去了。”

“這麽早啊,行吧。”褚利豐聳聳肩,看着徐聈清離開,撞撞旁邊的路逾天,“我怎麽覺得徐聈清在搞獨立呢。”

路逾天失笑着看向毫無自覺的褚利豐,就他這口無遮攔的樣子,能跟徐聈清做朋友他都已經很意外了。路逾天一手撈過一直扔在熱水器頂上的水瓶,接好了水,用冷冰冰的不鏽鋼外殼貼上褚利豐的後脖子,冷得對方整個人一顫。

“靠,路逾天你幼不幼稚!”

“哈哈,你也大差不差。”路逾天一個閃身躲開褚利豐的張牙舞爪,手指勾着水瓶悠哉離去,“你啊,跟徐聈清當了這麽多年朋友,居然一點都不了解他。”

徐聈清遠遠都能聽着這兩人笑鬧的聲音,他在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往自己的座位看去,夏淳在跟隔了一個過道的隔壁桌聊天,杜樂在睡覺,季遂樂不在座位上。

他一轉頭,看見一個人影爬上樓梯,匆匆忙忙往辦公室趕。他對那個人有印象,好像是……季遂樂的媽媽?

已經到叫家長的程度了嗎?

徐聈清愣了愣,好像事情比他想得更嚴重。

陳帆把季遂樂跟付燕領到了小會客室裏,他們的談話涉及私密,還是不能被其他老師聽見。

一落座,陳帆先問:“季遂樂的爸爸等會兒會來麽?還是您一個人談?”

“她爸爸在路上呢,大概還有個十分鐘。”

這話倒不是付燕編的,季至誠再頹靡,對季遂樂這個女兒還算上心,至少只要提到女兒,季至誠都會先放下手裏的麻将。

陳帆點點頭:“那我們先說吧。付女士,季遂樂今天早上跟我說要放棄去美國修學,這件事她跟你們商量過嗎?我不是不相信她,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這麽大一件事,我還是需要再跟你們家長确認。”

付燕驚訝地看着縮着腦袋坐在一旁的季遂樂,片刻後,她才同陳帆說:“陳老師,不知道歲歲有沒有跟您說過我們家裏的情況?”

“她說起過。”陳帆沒直接點明,但他們都知道這具體內容,“我還是建議盡可能克服一下。昨天一晚上的時間太過倉促,你們也不要這麽快做決定,回去再好好商量一下,下周一之前給學校答複就行。”

這件事終究還是他們自家的私事,陳帆不好幹涉過多,付燕也沒有繼續說下去。話題看上去已經結束,她似乎白叫季至誠過來這一趟,不過付燕還沒吃午飯,她剛剛也想好了,一會兒跟季至誠在學校附近随便找一家飯館吃個便飯,順便好好跟他談一談季遂樂去美國的事,省得一到晚上季至誠就不見了人影。

陳帆最後嘆着氣,催促季遂樂先回教室:“回去休息吧,睡一覺,不然下午的課打瞌睡。”

季遂樂心情郁悶,看向付燕。付燕摸摸她的頭發,也安慰道:“去吧,有什麽事回家再說。”

送走季遂樂,付燕還在會客室裏沒走,她看得出陳帆還有些話想說。

果然,陳帆從門縫裏看着季遂樂走遠,又回身勸付燕:“季遂樂第一次的月考成績不算理想,這一次才是正常發揮。包括她平日裏在班裏的表現,我其實很能理解她,她是不是從南源調檔到了川海,心态一直沒有調整過來?”

付燕苦笑:“歲歲她內向,性子太悶,什麽都不肯說。”

“她這次表現得好,又恰好得到了學校給的機會,如果最後因為別的原因不得已放棄了,我擔心她心理落差太大,對她以後的學習心态造成太大的影響。”陳帆耐心地勸導,“說句公道話,我也不覺得這次的修學在學習層面上能給幾個學生多大的幫助。但學生之間的隐形崇拜我一直都看在眼裏,名單已經公布出去,如果這個當口她放棄,她與別人之間的對比勢必會成為別人的讨論內容,我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點。”

付燕又如何不懂,季遂樂今天會這樣決定,一定是因為昨天付玮的話,她不希望家裏為難,習慣性地去做一個退讓的人。

付燕又心疼又懊惱,季遂樂那麽懂事,自己與季至誠卻沒辦法給她最好。

付燕與陳帆告別,走出辦公室,在樓道裏給季至誠又打了一個電話。季至誠已經趕到了學校門口,但不知道季遂樂在哪一棟教學樓,不知道季遂樂的老師叫什麽,門口的保安自然也沒讓他進門。付燕沒精力跟他吵架,對着電話那頭無力地說:“你在外面等我,我們好好談談。”

季至誠被付燕鄭重其事的語氣吓到,讷讷應了兩聲。

挂斷電話,付燕打算去趟衛生間,攔住了前面路過的男生:“同學,請問衛生間往哪裏走?”

被攔住的褚利豐給她指了方向,付燕道謝,快步走去。

褚利豐納悶地撓撓頭,重新躲回樓梯間,掏出PSP繼續打惡魔城。

輸得很慘。

忽得一道陰影落下,他吓得趕緊把PSP往背後藏,結果擡頭一看,竟然是徐聈清。他三魂跑了兩魂半,拍着胸口大喘氣:“我真是要給你吓出心髒病了,還以為宋主任來巡樓……”

“知道會被抓還在這裏玩,你也是心大。”徐聈清視線朝辦公室那處瞟了瞟,不見有人進出,不動聲色地繼續往上走,“不回教室?還躲着?”

“我再玩會兒。”褚利豐看着自己倒下的人物,又啧了一聲,“我今天非把這關給過了。”

徐聈清沒再管他,靜悄悄地回了教室。沒人知道他什麽時候出去的,也沒發覺他又悄無聲息地回來。季遂樂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安靜得像是已經睡着。

徐聈清也坐回去,趴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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