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今冬有雪(3)
今冬有雪(3)
季遂樂渾渾噩噩地上完了下午的課,歷史課上她狀态不佳,葉随下課之後還特地過來關心了她一番,問她是不是今天課上的內容不夠幽默,她居然沒怎麽回應。
葉随還真是把她當成了心頭寶,未來的歷史學新星。
季遂樂哭笑不得。
放學後,她去地下取車,徐聈清正在開鎖。她的公主車跟徐聈清的挨在一塊兒,可看起來一個應該去日系校園劇,一個可以去拍公路片。徐聈清擋着位置,季遂樂沒辦法擠進去,只能站在三米之外的地方等他先出來。
開鎖,車輪滾動,每一道工序的聲音都十分細微,拼湊在一起卻像漸次放大的鼓聲。
咕嚕咕嚕,咔嚓咔嚓,砰砰。
徐聈清的車停在季遂樂面前:“你回家走哪條路?”
“……啊?”季遂樂遲鈍了幾秒,“湖、湖東路。”
“我也走那裏,順路,一起走?”
季遂樂眼皮眨的頻率比以往快了一倍,她跟徐聈清……是能夠放學一起騎車回家,不對,走同一條路的關系嗎?
不過湖東路又不是被她承包了的,她也不好阻止徐聈清。
于是她委婉地說:“我騎車……有點慢。”
“沒關系,我也不趕集。”徐聈清單手拎起車,給季遂樂讓位,“那我去外面等你。”
不知是徐聈清的趕集戳中了她的笑點,還是要跟男同學一路回家這件事讓她足夠震驚,苦惱了她一整天的事被她短暫的遺忘,只剩下驚訝與不解的情緒。她一頭霧水地開了車鎖,把車推出車庫時,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徐聈清站在不遠處等她,黃昏餘晖映在校服的白色色塊上,就像是鍍了一層金,而藏青色的條紋,就像是金箔畫的畫框。
她又迷茫了更多。
季遂樂想起早上沒有說完的話題,以為徐聈清會在路上找一個機會問她。季遂樂騎車果然很慢,她能感覺到徐聈清明顯降低了平時回家的速度,踩腳踏板都像是慢鏡頭播放。她一邊騎車,一邊在心裏打腹稿,萬一過會兒徐聈清又要問她關于去美國的事,她應該怎麽回答。
萬幸的是,徐聈清什麽都沒問。
他在給季遂樂介紹湖東路上的小店。
季遂樂雖然也住在這個城市分區,但上高中之前從沒去過湖東路,也就是開始騎車上下學後才對這裏逐漸熟悉起來,但兩邊店鋪仍舊陌生。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像寧城這樣歷史文化背景悠久的城市,街頭巷尾都藏着小吃,是網紅店所不能企及的美味。以前地方臺有一個電視欄目,就是專門推薦這些冷門小店的,可惜這檔節目現在商業化嚴重,推薦變成了廣告,經常踩雷。
寧城的小馄饨很出名,還出過不少口水歌,兩人騎車路過一家看起來能有十個年頭的小館子,徐聈清告訴她,這家店的小馄饨跟鍋貼很好吃,他從小到大想吃了就會去這一家。
前前後後,季遂樂了解了很多,還有一家賣了很多年水果糖的雜貨鋪。
季遂樂點點頭,把店鋪的名字記下,以後有機會可以來嘗一嘗。
心裏依然在想着,徐聈清說這麽多,是不是全部都是鋪墊。
直到兩人行到徐聈清家小區外,季遂樂都沒有等到徐聈清的問話,他好像真的只是單純地因為順路才跟她一起走。
“我到家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徐聈清單腳撐着車,朝季遂樂揮了揮手。
季遂樂朝他笑笑,入秋之後被曬黑的皮膚養了回來,飽滿的蘋果肌白裏透紅。
可是笑容裏藏着憂愁。
徐聈清回到家,範秋穎正好端着一盤西芹百合走出廚房,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玄關看着徐聈清換鞋。
“阿清啊,昨兒個你說的資料,你小叔都給你弄好了。你小叔這兩天忙,不過來,你有事就給他打電話。”
徐聈清換好拖鞋,一手提着書包,彎腰摟住面前的老人:“我知道了,奶奶您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範秋穎臉上堆滿了笑,“我們阿清真有出息。你小叔前些時候還說争取留校當老師,等你去他們學校念書呢。”
徐聈清的小叔徐時非是老來子,少年班畢業在東大讀博,學位已經讀得很高,年紀卻跟徐聈清差不了太多。徐聈清的父親常年不在國內,徐時非對徐聈清而言如兄如父,關系要親近許多,徐聈清的學習習慣多半都是受了徐時非的影響。
考東大不是一件容易事,徐聈清成績再好也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考上,他沒有回應範秋穎的話,只輕輕拍拍她的後背,笑着岔開話題:“奶奶今晚燒了什麽菜?”
“煨了雞湯,還有你最愛吃的面筋沒炒,你爺爺下午跟人約了下棋,回來的時候帶了盒幹切牛肉。”範秋穎朝廚房看過去,“唷,時候不早了,我得趕緊炒菜。你回房間做作業吧,要不就陪你爺爺聊一會兒,馬上就開飯。”
徐聈清應下,拎着書包回到卧室,放下包又換了身家居服。他來到客廳,徐明賢正在看報,電視機開着,随意調了一個頻道當背景音,這會兒已經講起了西漢古墓。徐聈清在徐明賢身邊坐下,将電視音量調低了兩檔。
“時非給你的資料看過了?還缺嗎?”徐明賢沉着聲開口,視線倒是沒有從報紙上挪動分毫,“早點送到學校去,要是有什麽問題還能有時間準備。”
“我有數的,爺爺你放心吧。”徐聈清給徐明賢的杯子裏添了一口茶,“簽證護照我都有,陳老師也說了我不需要跟着學校一并走流程。”
“哼。”徐明賢放下報紙,推了推老花鏡,“你這趟去美國,可不許聯系你爸。”
徐聈清無奈一笑:“我知道,這次計劃是去洛杉矶,行程安排得緊湊,沒機會見他的。”
他沒說陳帆問他住宿的事,要是被徐明賢知道陳帆差點安排他去跟徐時正住,又要氣壞身子,隔着千山萬水數落那位不孝子。
徐明賢對徐時正的怨恨甚至遠勝于他這個“受害者”。
徐聈清已經不記得多久沒見過徐時正,一年?還是兩年?徐時正的工作重心一直在海外,這些年連回國與國內分公司交接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論回一趟家。
那個一家三口都不再回去的家。
徐聈清已經跟爺爺奶奶一同生活了六年,他習慣了見不到父母的日子,家長會有徐時非參加,爺爺奶奶疼愛關照他,他感受到的親情從來沒有少過。那一對夫妻存在與否,他的生活都正常運作,沒有任何區別。他從不在爺爺奶奶面前說起母親,也很少提父親,他們是還在一個戶口本上的三個陌生人,法律上依舊存續的關系,僅此而已。
他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
徐聈清拿過遙控器換了頻道,各個臺都在播晚間新聞,好不容易轉到一個特立獨行的臺,正在輪播《大明王朝》。徐聈清對文科不感興趣,很少看這些歷史電視劇,徐明賢愛看,徐聈清也會陪他看上一會兒,被動記下了許多經典橋段。這些橋段葉随在歷史課上也講過,他酷愛在課堂上聊野史,一講便是半節課,把歷史課講成了故事會。
徐聈清聽着只覺枯燥,可葉随非常喜歡走到他們附近講故事,因為整個班上只有季遂樂會跟他互動,在葉随講到某些故事時十分配合地點頭,沉思,做筆記。徐聈清坐在葉随眼皮底下,夏淳也加入了互動場合,他被夾在兩人中間,撐着眼皮裝作自己在認真聽講,實則已經開始分神。
此刻他看着電視劇,腦海中全都是葉随的聲音。他偏頭看向徐明賢,徐明賢已經徹底舍棄了報紙,被電視裏的畫面吸引。
徐聈清忽然覺得,季遂樂跟徐明賢大概也會很有共同話題。
季遂樂騎車到家,比平時還要早五分鐘。也許是徐聈清的車速影響了她,她踩腳踏板也更加賣力,今天下車之後明顯感覺到大腿有些酸軟。她實在是太缺少鍛煉,幸好這條路不算長,按照這個速度騎得再久一點也就糟糕了。
付燕跟季至誠都在家,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連一向不管事馬大哈一般的季至誠都繃着臉。季遂樂心中哀嘆一聲,默默退下書包擱在鞋櫃上,慢吞吞地走到兩人面前。
付燕也同樣用一個嘆聲作為開場:“歲歲,我跟你爸商量過了。你爸爸去問你奶奶借一點錢,我去找你舅舅,這樣兩邊分攤一下,你舅舅也就不會再說什麽了……錢存在我們賬上,等手續辦下來我就把錢轉回去,再貼一點利息。至于以後,我會監督你爸爸找工作,我們家會慢慢好起來的……”
季遂樂心裏一揪,有些說不出的難過。季至誠迷途知返是好事,可似乎來得不是時候。付燕的語氣裏有着無窮無盡的失落自責,但季遂樂從沒覺得他們家有什麽不好的地方,比別人家過得清貧一些,為何變得像一種過錯。
她不想讓付燕低聲下氣地去拜托舅舅,拜托奶奶,貼補出去的利息,她去美國的開支,這些不該是付燕計劃中該承擔的。
季遂樂一直不太相信灰姑娘的童話,哪有那樣輕易的機遇,能夠步入不屬于自己的領域。她又何必逞強,去做一個不屬于她的夢。走在雲端,飛上雲海,是每個人都期待過的渴望。可若是渴望非要建立在舍棄媽媽的自尊這樣的前提之上,她做不到那麽自私。
“媽媽……”
季遂樂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住快要破碎的嗓音。
“我不打算去了,我決定了。”
付燕怔怔地看着季遂樂:“歲歲……家裏的事你別操心,真的,我們……”
“媽媽,沒事的。我認真考慮過,我現在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以後會有很多機會出國。別人都說去國外修學是幌子,還耽誤正常教學進度。我本來也不夠聰明,如果不跟着老師的課一節一節地學,我會掉隊的。”
付燕當然明白季遂樂說的是借口,她怎麽會不聰明呢,她是付燕心裏最聰明最好的女兒。可付燕同樣知道,她是在寬慰自己,給自己一個臺階。
她甚至忍住了沒有哭。
付燕緊緊地摟住季遂樂:“好孩子……好孩子……媽媽明白。媽媽答應你,以後我們家一定會很好很好。”
季遂樂眼睛很酸,她緊閉着眼睛,又覺得眼角發燙,潮濕。
她艱難吞咽了一下,回抱住付燕:“嗯……我會努力學習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