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今冬有雪(4)
今冬有雪(4)
周一上午,季遂樂找到陳帆推拒了去美國的事。陳帆苦口婆心地又勸了五分鐘,見季遂樂絲毫不動搖,最終也沒再多說。他安慰了季遂樂一會兒就離開了辦公室,得去年級主任那裏商量人選更換的事。
季遂樂走出辦公室,心裏依然堵着,沒覺得有多松快。
換人的事沒兩節課就被公開,學校還是把季遂樂讓出來的名額交給了陳帆。按照上一次考試成績排下來,往後的人選還是男生,但這樣一來修學隊伍裏男女比例失衡,将來一些活動甚至住宿都不好安排。陳帆跟其他老師商量過,最後篩選出來的人是喬鹿。
下午的自習課上,陳帆宣布了喬鹿去美國的事,這件事也沒必要隐瞞,下個月他們就要出發,喬鹿二十多天不上學,季遂樂還留在國內,傻子都知道換了人。與其等到時候任由學生們瞎猜,還不如早早給出定論。
陳帆沒有說換人的具體原因,也隐晦地暗示班上學生不要議論。
可這哪能堵得住同學們的嘴。
自習課一下,一群人圍到喬鹿身邊“噓寒問暖”,就跟之前跑來沾他們這裏的學力一樣。同樣也有不少人小聲議論着季遂樂,放棄大好機會如此代價,與之對等的理由無非就那麽幾種,擺在明面上最顯眼的,就是錢。季遂樂平日的用度,在學校裏的消費,同學們了解不深,但也有所感。
季遂樂感覺到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又或者其中夾雜了一些幸災樂禍。成績再好也要敗給現實,就像古時候那些寒門學子,即便得了功名,仕途也走不長。
她輕嘆了一聲,假裝沒有察覺,默默翻過一頁書。
杜樂在邊上欲言又止,也不知是該贊美季遂樂的淡定,還是該替她感到委屈。她自認與季遂樂的關系不夠親,或者說季遂樂跟誰的關系都止于同學,杜樂更習慣于和以前的朋友一起玩,像是馮可尤。可她又經常覺得對季遂樂有負罪感,她們是同桌,理論上最該親近的人,如果連她都對季遂樂敬而遠之,班裏還真的找不出季遂樂的同伴了。
她猶豫糾結直到放學,季遂樂已經收拾好書包起身離開,杜樂掐了把手心。
正想着要不要開口,身後傳來椅凳的刺耳摩擦聲,徐聈清的書包松垮垮地搭在半邊肩上,他戴着耳機,耳機線一直延伸到上衣口袋裏。王銘東過來找徐聈清,似乎要跟他商量赴美前學校培訓的事。徐聈清摘下半邊耳機,眸光淡淡:“明天再說吧,已經放學了,我還有別的事。你也可以去跟喬鹿商量。”
王銘東笑笑:“那哪能缺了你,那行吧,我去跟喬鹿說。她時間急,很多事不懂,去美國的手續你比較熟悉,你教教她。”
徐聈清深吸一口氣:“……好。”
王銘東這下才放了人,徐聈清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腳步比平日裏快了一倍。王銘東詫異地看着他,轉頭問還沒走的夏淳:“他怎麽了?”
夏淳今天值日,要拖地,得等所有人走完才能開始動工。他懶洋洋地靠着椅背,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麽跟徐聈清搭上話,沒辦法回答:“不知道。”
“好吧。诶,那你知道……”王銘東指了指空位,“她又是怎麽回事?”
杜樂聽着不樂意了:“班長你怎麽那麽八卦,打聽女生的事幹嘛。”
王銘東噎住,反駁道:“沒有的事,我就随口一問。”
杜樂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又遙遙地看着被衆星捧月的喬鹿,心裏更加不是滋味。馮可尤正好過來找她,她三下五除二把課本文具往書包裏一塞,拎着包出去,臨走前還沒忘踹椅子一腳。
王銘東撓撓頭,一臉莫名其妙。
這都怎麽了。
徐聈清走到車庫,發現季遂樂的車還在。她走得早,他又被王銘東攔下耽擱了一會兒,還以為在車庫碰不上她。
她沒有走嗎?
這幾日季遂樂的變化,徐聈清全部看在眼裏,他總算弄明白她為什麽會一臉愁容,她因為成績被人認可而開心,卻又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而令人感到怪異的是,當陳帆宣布換成了喬鹿,班上的同學似乎更加興奮,仿佛喬鹿是比季遂樂更為合适的人選。徐聈清難以理解同學們的想法,資格是争取來的,誰都有去獲得的權利,只因為喬鹿的人緣比季遂樂好,輿論與追捧就偏向了她,那麽一個人的努力就變得像是毫無作用的笑話。
他想起褚利豐也這麽說過,說跟喬鹿待在一塊兒會比季遂樂開心,說人都喜歡跟漂亮的生物待在一處,潛臺詞便是,季遂樂不漂亮,性格悶,應當遠離。
他們的定義如此輕而易舉地傷害了一個女孩子,卻毫無自知。
徐聈清沒去拿車,轉身走回地面,像是心有所感似地走向圖書館。
川海的圖書館面積不大,配備的自習室占據了一半空間,書架寥寥無幾,能夠借閱的課外讀物種類單一,通常只有剛入學的人懷抱着好奇進入一觀,他們這樣在川海讀了幾年書的老油條早就知道學校的調性。
徐聈清在前臺刷了卡登記,進門後直接往歷史小說區域走。他記得夏淳前幾天課間說要來借一本叫戲說什麽什麽的小說,他沒刻意去記名字,但季遂樂好像很感興趣,十分難得地跟夏淳多聊了幾句。
徐聈清在書架間穿梭,果然找到了季遂樂。
她面色如常,只是劉海依然壓住了她的眼睛。她懷裏抱着一本書,目光仍在書架上找尋着其他。
徐聈清走近幾步,看清了那本書的名字,叫《永樂四年》。
耳邊又響起了大明王朝的背景音樂。
季遂樂撥開一本書,漏出的縫隙讓她隔着書架看見了站在後面的男生,她愣住,瞳孔不自覺放大,即便是厚重的劉海都沒有擋住她的震驚。
徐聈清從書架後繞出,走到她面前:“來借書?”
“啊……”季遂樂抱着書的手臂緊了緊,“嗯……”
“果然跟葉老師說的一樣,你很喜歡歷史。”徐聈清瞥了眼書架上整齊的書本,“以後想學文科?”
不過徐聈清卻覺得季遂樂的性格不一定适合文科。大衆對文理總是有許多刻板印象,比如文靜的女生應該去學文科。可真正到了大學裏,文科向的熱門專業大多數都得跟人打交道,反倒是踏實做研究的理科又不少專業都是做實事少說話的。
季遂樂搖搖頭,說:“我打算學理科。”
徐聈清心道果然。
“你的數學成績很好,宋主任說你的物理也不差,選理科是很有優勢的。”
“我沒想這些,只是覺得學理科以後可以選的專業多,以後畢業了也好找工作。”季遂樂無力地笑笑,“我大約……沒有什麽理想。”
徐聈清看着她。
半晌後,他問:“你之前不開心,是因為不能去美國?”
指甲往掌心裏掐了掐,季遂樂唇線繃直,眼眸低垂下去。他是第一個問她為什麽不開心的同學,沒有嘲笑,沒有質疑,僅僅只是在關心她的情緒。
可她卻只能回答他一聲:“嗯……”
“你應該聽說過吧,我爸爸也在美國的事。”
季遂樂有些意外,她以為徐聈清會勸她放寬心,別太在意,她已經開始打腹稿該如何回複他,結果他居然說起了自己的事情。她感到尴尬,有一種窺破了別人隐私的無所适從,徐聈清家裏的事真的能說給她聽嗎?
她想着要找個借口打斷這個話題,可她的嘴皮子跟腦子都滿了半拍,徐聈清已經接着講下去。
“以前寒暑假的時候我會飛到美國去,他們的學期時間與我們不同,我爸找了點關系讓我去旁聽了幾節課。實話說,那樣的教學模式我十分陌生,也很難适應。我們都是自小接受國內教育方針長大的,思考方式本身就跟白人相差甚遠,用另一種方式打破現有的平衡,往往适得其反。”徐聈清用指尖在半空畫着符號,先是平靜的水平面,然後他往裏一戳,蕩漾出圈圈漣漪,“再後來,我沒再去美國。”
也沒再見過我爸。
後半句徐聈清沒有說。
季遂樂慢慢聽懂了他的意思。
她是個很難去接受新環境的人,她接受自己從南源到川海就用了一個暑假加上一個多月的時間。去美國短短二十天,不論她會不會水土不服,她都不覺得自己能夠适應十五個小時的時差帶來的人文社會變化,可能到修學結束離開的那一天,她都沒有進入狀态,如同白走了一趟。
還需要住到別人的家中,面對熱情好客卻不知道能不能正常交流的異國“友人”,光是想一想他們相處的畫面,她就感到頭皮一緊,身上發麻。
她也明白,徐聈清是在告訴她,她可以換一個角度去想,因為她不能接受,所以選擇了放棄,是她內心的選擇,沒有被外力影響。
雖然有些自欺欺人,但這樣她會覺得好受一些。
季遂樂看着徐聈清,他說到自己身在異國的父親時,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埋怨,也沒有想念。季遂樂想起了季至誠,季至誠窩囊,頹靡,不負責任,可季至誠卻愛她,會用笨拙的方式關心她。
她也許比徐聈清幸運。
她終于笑了一下:“我明白了,謝謝你。”
“下次不用跟我說謝謝。”徐聈清拍了拍書架,“我也想借一本書,有推薦的嗎?”
“啊……我看看。”季遂樂抽出自己之前看過的《太和·隆冬》,“這一本,明清時代的。”
徐聈清二話沒說就接過,連翻都沒翻一下:“好。一起去登記?”
季遂樂呆呆地看着徐聈清走出幾步又回頭,像是在等她跟上。
他們什麽時候……是可以一起借書的關系了?
季遂樂為這忽如其來的認知感到一陣惶恐。建立新的關系也是變化的一種,她慢熱溫吞,很多人沒有耐心跟她變成朋友。
她一步步朝徐聈清走,徐聈清真的一直在等她,她動作遲鈍,他沒有任何不耐煩的樣子。
幾個瞬間裏她都好想知道,真的還會有下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