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京遇上西雅圖
北京遇上西雅圖
“喂?您好?請問是陳郁芙媽媽嗎?我是那天帶她來見你的那個學生.......”
“啊.....我沒什麽事,就是小郁她有個畫畫的作業拿了獎,想說給家長看看,就今天晚上.......”
“不是,很快的,不會占用你多少時間,可能就十幾二十分鐘......”
“對的,九點的樣子吧.....在未大藝術學院奇思樓704教室.......”
“啊,好的,那到時候我跟您聯系,小郁我會去接的.......”
挂斷電話,李江燃終于松下一口氣。他在被子裏翻過一個身,屋子裏的窗簾拉着,外頭的日光再好也打擾不了半點他不想起床的興致。他重新埋頭縮進枕頭裏,打算在飯點來一個不合時宜的回籠覺。
閉眼之前他看過一眼微信,齊昀舒那邊還停留在昨天中午時候吃飯的邀約,遠在國外的劉明煊和自己隔着時差,昨夜還沒等到他的回複就已經睡着。李江燃點開聊天框,好兄弟的回複抵在對話的最下頭。
“眼緣這事情真不好說,有的人他就是天生看得順眼很多。不過你要真覺得這麽對你興致.....”
“現在好好相處,以後也留着聯系方式,旅游完當個天涯知己也挺不錯的啊。”
李江燃昨夜睡得有些晚,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着同一個人,同一個事。
自己好像對齊昀舒有種奇奇怪怪的好感。從見面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不同尋常。就好像篤定自己會在之後與這個人有所牽扯一樣,那一眼留下的印象輕松的超越過此前他同許多人的初次見面,伴随着那條隐約出現的腳鏈在他心裏留下一圈影影綽綽的光影。
用緣分和命運來解釋他們的相遇相識,好像又有些不太合适。他想到這裏覺得有點意思,所以才找上朋友,忍不住傾訴一二。階段性的關系幾乎是每個人拓展人脈的第一方式,學生時代的同學室友,工作時期的同事,生活裏的鄰裏,每一樣總是先因着距離的靠近才會産生接下來人的攀談,從而由熟悉轉為陌生。
那他和齊昀舒算什麽?李江燃想了一圈,千挑萬選都找不到合适的用語,最後迫不得已,在一大堆奇怪的比喻裏勉強找出個“露水情緣”來堪堪描述一二。
雖說仍然很是奇怪,但得到的答案擺在眼前,經過一夜的睡眠沉澱之後,李江燃覺得他說得在理。
交朋友嘛,何必這樣思前顧後。什麽進展快慢的,知己相識恨晚一見如故從古代開始就是平常事,或許真的只是自己想得太多,平白無故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才會引出這樣一大堆有的沒的做空想泛化。
他安心下來,閉上眼睛要再補一次覺,門口卻突然響起敲門聲。
“起了嗎?你餓不餓?我多點了一份外賣。”
齊昀舒聽不見門裏頭的動靜,以為他還在睡着。他看一眼時間,離晚上的約定還隔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距離,拎着手裏的飯就拐彎往旁邊自己的房門走去。
“我吃。”
李江燃亂着頭發,身上的睡袍都歪歪扭扭皺得不行,他半眯着眼睛,像是在适應起外頭的光。齊昀舒訝然,跟着他推門往裏頭走去。床前落地窗被窗簾嚴實遮蓋着,他将手頭的東西擱在床前桌面上,伸手去拉開出一條縫隙,光不多不少,剛剛好能照亮那一片區域。他怕他覺得刺眼,索性停手不動,去幫他打開了密封着的食盒。
“點的茶點。”他從底部掏出一個小陶罐:“還有個湯。”
“你點了這麽多?”
李江燃往桌面看過一眼,拉開凳子落座,面前的茶點套飯都還冒着熱氣,葷油星子浮在清湯表面,他看過一眼,擡頭起來想問他吃過沒有,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從床上連滾帶爬竄起來的樣子,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尚未洗漱,鐵定一臉浮腫,毫無形象。李江燃突兀的捂住臉,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往浴室走去。
“你洗快點,湯會冷。”
裏頭的沖洗聲很快停歇,李江燃沒來得及管洗臉時候打濕的劉海,随手抹過一下臉上殘存的水珠就往外頭跑。見人出來,齊昀舒收起手機站到窗前,将密閉了一夜的窗戶推開,室內得以換氣,李江燃喝過一口湯,在飯菜香裏頭呼吸到一縷新鮮的,帶着涼意的空氣。
“你吃過沒?”
“吃過了。這是給你單獨留着的一份。”
李江燃點點頭,扔在地上的塑料袋上面印着明黃色的店名,他想起來未州前網上看到的攻略,這家算本地數一數二的連鎖品牌,味道和風評都很不錯。嘴裏的燒鵝在這一眼之後變得更香甜起來,他樂滋滋的啃着腿肉,看着齊昀舒坐在面前,翹着二郎腿玩手機。
他探頭往他背後瞧,小辮子規規矩矩不毛不燥,一看就是重新編過的模樣。
看來很重視今晚的見面嘛。
“小郁媽媽那邊,我剛剛已經聯系過了。她說可以,只不過不知道會不會加班,有可能會晚到。”
“我盡力了,她應該也是。如果晚到的話我們就等等看,實在等不到再想想其他辦法。”
“好。”
“那下午有沒有什麽安排?”
“沒有。”齊昀舒頓了頓:“想讓我陪你?”
“嗯哼。”
李江燃咽下一口浸了油的金錢肚,渾身都舒服透了。他窩在椅子裏,看着齊昀舒和自己身上同樣的睡袍,吃飽喝足以後的懶意反而讓他沒有了昨天說走就走的興頭。他斯斯文文将一桌子東西收了尾,一盤一盤的打包好垃圾。李江燃默默在心裏記下東西的名字,他擦幹淨桌子,重新将窗簾合上。
“既然晚上要出去,那我們下午就不出門了吧。剛吃了飯,不想動。”
“可以。”齊昀舒看着他拉簾子的動作站起身來要往外頭走,“啪”的一聲,電視機所在的牆上頭,一塊瑩白的幕布開始緩緩下降。李江燃收起遙控器,掀開熱度未散的被子,立起枕頭來往上頭一躺。
“我們一起看個電影,怎麽樣?”
齊昀舒看着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揉亂的床榻,還有窗簾合着,全不透光又溫熱的房間,覺得這環境這氛圍說不出的詭異。但李江燃太過坦蕩,甚至沖着他拍了拍身邊空出的位置,在這種對比下,自己的扭捏好像變得有些心虛。齊昀舒收緊腰帶,沿着床邊繞到他身邊去,兩雙拖鞋并排擺在一起,他交疊起雙腿縮進李江燃的被子,看着他點開酒店的片庫認真挑選起來。
“你喜歡看什麽類型的?”
“我都可以,你選吧。”
遙控器的标識不斷下跳,李江燃在懸疑片,恐怖片,戰争片,災難片統統停住過腳,卻無一例外都往下跳過。齊昀舒抱着手,看他聚精會神的挑選片子,挑過來挑過去,最後停在了一個愛情片。
“北京遇上西雅圖?”
“嗯哼。”李江燃心滿意足的點下播放鍵,經典龍标出現,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蓋到胸口的位置:“你看過嗎?”
“沒看過。”齊昀舒側目看他:“講什麽的?”
“看了很久,我也忘了。反正就是愛情,喜劇,文藝三位一體的片子,我記得還不錯。”
背後的枕頭支撐着兩個人的重量,着實有些負重過多。李江燃埋在被子裏頭一個勁兒的往下掉,原本背靠着枕頭的姿勢還沒挨過電影前五分鐘,腦袋就隔着那一堆棉花同後面的床頭遙遙相隔起來。他半眯着眼睛,身邊暖烘烘的,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體溫,是因為齊昀舒在身邊。
“你這樣舒服嗎?要不你坐我這兒?”
“不用,挺舒服的。”
投影儀的光束照亮空氣裏頭懸浮着的顆粒,演員有質感的聲音不斷從擴音設備裏頭傳出。李江燃看着屏幕,以前看過的那些零星的記憶浮現出來,他直視着屏幕,随意伸手拍拍齊昀舒,也不知道拍到了哪裏,指着屏幕裏頭的小女孩忍不住劇透,說她是個助攻。
隔着衣袍的兩巴掌不輕不重的落在齊昀舒大腿根部,沒拍疼,但因為位置的敏感讓齊昀舒渾身瑟縮一下。他縮了縮腿往裏頭些的地方蹬,恰好靠上李江燃的腿,他有些刻意的回縮,李江燃好巧不巧,偏偏這時候很是大氣的蹦出句沒關系。
“你要不再靠進來點?這床這麽大,邊上都蓋不上被子。”
“.......好。”
女主角戴着墨鏡散着頭發,穿着現在看也不過時的穿搭走在大街上來了一個回頭,齊昀舒看着女演員漂亮有氣質的臉,昨晚上搭讪小姑娘的面容浮現在面前,他忍不住對比了一下,似乎是天差地別兩個類型。身邊的人一動不動,被子擋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半點表情。他伸手去端起立在床頭的飲料擰開喝過兩口,裝作随意的稱贊了句演員好漂亮。
“确實。”李江燃發出贊同的聲音:“上電視的都長得很好看。”
“你喜歡這種類型嗎?”
“也還好吧。”李江燃撐起身子來,伸出只手去接他尚未放回的水瓶:“我對類型什麽的不太懂。”
齊昀舒點點頭,嘴裏的飲料是當地特産,味道很清淡,幾乎同白開水沒什麽兩樣。從冰櫃裏頭剛取出來沒多久還有些凍嘴,他小口小口的下咽,幫他蓋好蓋子放回桌面,李江燃一口悶下肚,順便轉頭看他一眼。
“但我覺得你長得很好看,就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那種特別的好看。”
“你喜歡我這種長相?”
李江燃結結實實被嗆了一口,連眼睛都咳紅了。齊昀舒見狀,有種耍壞成功後心滿意足的喜悅。他伸展開手臂,舒服的往後仰下去。電視裏頭蹦出歡快的音樂,博物館和帝國大廈的景象來回跳出,齊昀舒緩過勁兒來,一擡頭就是國外街頭同國內截然不同的風景。女主角磕磕絆絆的英語同警察打着手勢,另一邊是小姑娘操着一口流利的口語對着其他人說着抱怨的話語。
上大學時候,他英語不算好,四六級都考了兩次,拖拖拉拉兩三年才過完別人一年就通過的考試。做閱讀的時候,他也在裏頭見聞過不少國外的人文與自然風景,曾經也有過想象,想象他會不會有朝一日也能像電影裏的小女孩一樣,能用通暢的語言同當地人交流,一個人行走在異國他鄉的街頭,看看和大山深處天翻地覆的模樣,人和地方都是。
“李江燃。”他看着汽車飛馳在國外空曠的公路上:“你去過國外嗎?”
“去過啊。”他理所當然的點點頭:“這兒,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都去過。但是我英文不太好,都是跟着家人朋友出去,他們帶着我玩。”
“好玩嗎?”
大概是想起些印象深刻的回憶,李江燃來了興致,也不管電影繼續往下頭演,摸出手機來找出以前的那些照片,整個人幾乎都靠在齊昀舒懷裏,興致勃勃的一張張講起國外的故事。什麽剛到紐約就被偷了手機耳機錢包,什麽在澳大利亞見過比臉還大的蜘蛛,加拿大魁北克冬天時候漂亮得像童話,新西蘭的牛奶真的比其他地方都好喝。齊昀舒看着照片裏頭的人,身邊的人從父母親人到年紀相仿的朋友,稚氣的臉蛋漸漸有了成熟的輪廓,但每一張的笑容都燦爛得如出一轍,不論身後天氣晴雨變化,李江燃在照片的哪個地方,角落或是中間,身上都散發着讓人無法忽視的開心因子,根本無法忽視。
“我去過的地方也不是很多,等我把我們自己的地盤走完,可能就繼續往外頭跑去玩咯。”
“你以後會去國外嗎?”
“旅游肯定是要去的,至于生活嘛.....這個也不好說。”
他伸展開手臂墊在脖頸後頭,回味般咂咂嘴:“我還是更喜歡國內飯菜,畢竟在這裏長大,各方面都更習慣一些。不過以後還長,萬一我走到哪個地方想留下,這也說不定。”
“那你呢?”李江燃湊到齊昀舒身邊,手肘豪氣的搭上他的肩:“你以後想在哪裏定居?”
他一心想要離開家,卻從未思考過想要去到哪裏生活。偌大一個國家,他卻覺得好像哪裏都和自己有些違和。京津曾經一度是他最向往的城市,祖國的首都,最好的資源,最繁華的心髒,但當他真正在那裏停留且想要駐足之後才知道,沒有能力吃不下苦的人根本沒辦法在那裏掙出一席之地來。他去過的地方太少,回到大學的城市也短暫發展過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收起行李被喊回了家,現下開始新一輪的奔波流離。
齊昀舒想了很久,最後只是搖了頭。
“沒想過。”
他對未來太過理想化,曾經的自己和李江燃一樣對未來充滿美好的希冀與幻想,最後都被貧乏的現實一一擊潰。他沒有殷實的家底作為保障,更沒有随時撒手遨游世界的資格和底氣。女主角的老公陷入財務危機,沒有了刷不爆的銀行卡作為依仗,她開始變賣起往昔自己最愛的奢侈背包,開始節約起吃穿用度。齊昀舒眼神空泛的看着熒幕,沒察覺到身邊的人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在哪裏都差不多,反正.....能過得下去就可以。”
“那......你想去我家嗎?”